《寒羁》帝月辞星

12、觅 谷中偶遇旧

　　南疆蛊谷常年浸在湿绵的雾气里，山涧溪水带着草木腐殖的淡腥，蜿蜒绕开丛生的曼陀罗，往谷地深处淌去。

　　耶律宸褪去一身帝王常服，只着素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短刃，指尖始终攥着一枚温叙白赠予的同心蛊玉。

　　玉体微凉，内里蛰伏的共情蛊安安静静，只要温叙白心绪波动，她便能第一时间感知。

　　温叙白走在身侧，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间浅浅一道淡红伤疤，是早前为护住耶律宸硬扛毒蛊留下的印记。

　　她目光落在溪对岸晃动的灰布衣角，指尖轻轻按住耶律宸胳膊，压低声线：

　　“有人，气息带着皇城驿站特有的熏香，绝非谷中本地人。”

　　耶律宸眸光一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雾色朦胧间，一名身形佝偻的侍女蹲在青石边，正小心翼翼焚烧一卷信纸，纸灰混着溪水往下飘，零星几个字迹随碎纸浮到水面，被水流推到二人脚边。

　　温叙白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巧掠到溪边，指尖捻起半片未燃尽的纸页，折返回来递到耶律宸眼前。

　　纸上是宫中特有的鎏金笺纸，字迹娟秀，出自后宫贵妃手笔，字字句句都在授意蛊谷长老，伺机催动蚀魂蛊，悄无声息瓦解温叙白体内本命蛊。

　　“贵妃。”

　　耶律宸指节骤然收紧，眼底漫开一层冷意。

　　“朕登基三年，待她礼遇有加，不曾苛待分毫，她为何执意要对你下死手？”

　　温叙白垂眸盯着纸页上的字迹，指尖摩挲纸边焦黑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

　　“不是针对我，是忌惮你心里的我。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恩宠，是独一份的皇权倚靠，有我在一日，她便永远无法彻底拿捏朝堂势力。”

　　话音未落，对岸的侍女似是察觉到动静，猛地起身想要逃窜。

　　耶律宸身形一闪，转瞬拦在侍女身前，短刃抵在对方脖颈一寸之处，力道克制，不曾伤及分毫。

　　侍女浑身发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青石上，不敢抬头对视。

　　“抬起头。”

　　温叙白缓步走近，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侍女颤巍巍抬脸，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依稀熟悉的面孔。

　　温叙白瞳孔微缩，认出这是早年自己还在相府时，伺候母亲的贴身侍女锦儿，后来相府遭构陷倾覆，锦儿被送入后宫，分派到贵妃宫中当差。

　　“温姑娘……”

　　锦儿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砸在青石板。

　　“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贵妃握着奴婢家人性命，若是不按吩咐送信焚信，家中老小全都活不成。”

　　耶律宸收了短刃，神色冷冽：

　　“贵妃让你传递消息，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谋划？如实道出，朕保你家人平安离开京城，远赴江南安稳度日。”

　　锦儿迟疑片刻，权衡利弊之后，终于松了口。

　　贵妃早已暗中联络谷中一位隐世蛊师，此人擅长炼制噬心蛊，能悄无声息蚕食人魂魄，一旦蛊虫入体，受害者会日渐神志昏沉，最后油尽灯枯，在外人看来只会是体弱久病而亡。

　　原定三日之后，借着谷中蛊潮发作的掩护，蛊师会伺机接近温叙白下蛊。

　　“那蛊师身在何处？”温叙白追问。

　　“住在谷地最深处毒瘴林，周身常年围着一层黑雾，寻常蛊虫不敢靠近，身边还有两名带刀死士看守。”

　　锦儿语速飞快，将自己知晓的全盘托出。

　　“贵妃还说了，若是蛊术失手，便会动用京中暗卫，直接在谷外截杀二位，不留活口。”

　　耶律宸眉心紧锁，指尖捏着那半张鎏金笺纸，心底层层寒意翻涌。

　　她本以为朝堂纷争止于权力拉扯，万万没料到后宫女子竟会歹毒至此，不惜动用阴诡蛊术痛下杀手。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温叙白，对方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慌乱，反倒从容打量远处的毒瘴林方向。

　　“你不害怕？”

　　耶律宸轻声问，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后怕，一想到温叙白险些遭人暗害，心口便阵阵发紧，这是她身为帝王唯一的软肋，是愿意舍弃万里江山也要护住的人。

　　温叙白转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柔和暖意，抬手轻轻抚上耶律宸蹙起的眉尖：

　　“有你在，我何来畏惧。况且躲不是办法，对方步步紧逼，我们总要直面根源。”

　　二人遣锦儿先行离去，兑现承诺，让她寻机会送信给家人，安排撤离京城。

　　待侍女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谷中只剩下溪水流动的轻响，还有林间偶尔掠过的虫鸣。

　　“毒瘴林毒气浓烈，寻常人踏入片刻便会五脏剧痛，那蛊师能久居其中，定然备有解毒秘药。”

　　温叙白蹲下身，捡起溪边一株银边枯草，这是唯一能短暂抵御瘴气的草药。

　　“我们采摘一些带在身上，入夜之后潜入林中探查，先摸清对方虚实，再做打算。”

　　耶律宸颔首，跟着温叙白走入侧边矮坡草丛采摘草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手背，同心蛊玉骤然微微发烫，两股心意顺着蛊虫相连，彼此心底的顾虑、担忧与牵挂，清晰传递到对方心底。

　　耶律宸心底的执念在此刻愈发清晰。从前她登基为帝，一心稳固江山社稷，以为皇权在手便能掌控一切，可遇见温叙白之后才明白，江山万里不及一人平安。

　　她可以放下朝堂权柄，舍弃帝王尊荣，唯独不能失去眼前这人。

　　这是她藏在铁血帝王外壳下最深的执念，也是一碰就会溃不成军的软肋。

　　温叙白亦感知到她翻涌的心绪，侧过身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十指相扣：

　　“不必忧心，我自幼研习蛊术，深谙各类毒蛊克制之法，不会轻易出事，倒是你，久居皇宫，甚少接触南疆毒瘴，切莫逞强。”

　　二人采摘足量银边枯草，揉碎汁液涂抹在口鼻衣襟，待到暮色浸透整片蛊谷，雾气浓稠到咫尺难辨人影，才并肩往谷地最深处的毒瘴林走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刺鼻的毒味越重，草木尽数发黑，地面落满枯萎的蛊虫尸体，林间黑雾层层叠叠，将前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林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烛火，还有两名死士低声交谈的声音。

　　二人放轻脚步，隐身在粗壮古树之后，透过黑雾缝隙向内张望。

　　林间空地上搭建着一间简陋竹屋，竹屋门前立着两名黑衣死士，腰间长刀泛着冷光，周身杀气外露。

　　竹屋窗边坐着一道佝偻人影，正是锦儿口中擅长噬心蛊的蛊师，此刻正低头摆弄瓷罐，罐中不断爬出细小的黑色蛊虫，在瓷壁上缓缓蠕动。

　　耶律宸视线落在蛊师手边一卷书信上，信纸样式与方才锦儿焚烧的鎏金笺一模一样，上面赫然盖着贵妃专属的玉印。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幕后布局之人确凿无疑。

　　温叙白微微俯身，凑在耶律宸耳畔压低声音：

　　“竹屋内不止噬心蛊，桌上还有一枚引魂蛊卵，若是让蛊卵成熟，不光是我，就连与我同心蛊相连的你，也会被蛊力牵连伤及魂魄。”

　　耶律宸眼底杀意顿起，手握紧腰间短刃，正要动身现身，却被温叙白伸手拉住。

　　她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竹屋周边泥土里埋着触发式毒蛊，一旦贸然冲上前，蛊虫会瞬间破土而出，二人极易陷入包围。

　　“先静观其变，等子时瘴气最浓，死士警惕松懈，我们再寻机会。”

　　温叙白语气沉稳，早已想好对策。

　　“先取走蛊卵，断了贵妃后手，再寻证据带回京城，揭穿她全部谋划。”

　　耶律宸望着她从容冷静的侧脸，心底那份焦躁渐渐平复。

　　从前她遇事习惯以帝王强权直接决断，可跟着温叙白一路同行，慢慢学会隐忍筹谋，不再一味冲动杀伐。

　　这一路的遭遇，让她褪去朝堂之上的戾气，慢慢懂得权衡周旋，是独属于她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