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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屿舟:追   很多年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以为的"追",在她眼里可能根本算不上追。我以为行动胜过语言,却忘了有些话不说出口,对方永远不会知道。

      十月的开封,银杏叶开始黄了。

      河南大学的银杏大道是出了名的,一到秋天,整条路都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阳光。很多人来拍照,有学生,也有外面来的游客。

      我不喜欢凑热闹。但那段时间,我总不自觉地往银杏大道走。

      因为林知微喜欢走那条路。

      我是在图书馆发现的。那天我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抬头的时候,看见她从窗外经过。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仰头看树上的叶子。阳光透过金色的叶子洒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

      她站在一棵最粗的银杏树下,从包里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然后她低下头看照片,笑了。那个酒窝,浅浅的,像盛了半盏阳光。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会提前占好座,不是给自己占,是给她。

      她通常上午九点多来,抱一摞书,找个位置坐下。她喜欢靠窗的位置,但靠窗的位置总是很抢手。有好几次,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找不到座位,噘着嘴,很失望的样子。

      于是我开始帮她占座。

      我会提前半小时到,把我的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装作有人的样子。她进来的时候,我就把外套拿起来,装作刚好朋友有事不来了。

      "这里没人。"我会说,语气尽量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会睁大眼睛,有点惊喜的样子:"真的吗?谢谢学长!"

      然后她就会坐下来,掏出课本,开始学习。她学习的时候很专注,笔又会咬在嘴里,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我坐在她旁边,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能感觉到她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每次她看我,我就赶紧低下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我们很少说话。在图书馆里,大家都很安静。但我觉得这样很好。不用说话,就坐在一起,就很好。

      有一次,她睡着了。头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偷偷看了她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然后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没醒。

      她醒的时候,好像愣了一下,低头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我。

      "谢谢学长。"她小声说,脸红红的。

      "没事。"我也低下头,假装翻书,"图书馆空调开得足,别着凉。"

      其实那天空调根本没开。十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的,开什么空调。

      但她没拆穿我。

      那件外套上,沾了她的味道。我穿了好几天都没洗。

      室友说我神经病,一件外套穿两个星期不换。我没理他们。他们懂什么。

      除了占座,我还会帮她整理笔记。

      她大一,课程多,又难。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每一门都要背很多东西。我看她每天抱着厚厚的课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就忍不住想帮她。

      我把我大一时的笔记找出来,重新整理。我以前的笔记很潦草,自己能看懂就行。但给她的,我要写得工工整整的。

      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红色是必考内容,蓝色是需要理解的,黑色是了解即可。我还在旁边画了很多图,神经的走向,肌肉的分布,细胞的结构。

      我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在宿舍的台灯下画,画到室友都打呼噜了,我还在画。

      室友说我魔怔了。"陈屿舟,你这是要再参加一次高考啊?"

      我没说话。他们不懂。

      笔记整理好的那天,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她。我怕太突兀了,怕她察觉我的心思,怕她拒绝。

      最后我还是给了。

      那天在图书馆,她正在为一道解剖题发愁,咬着笔帽,眉头紧锁。我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

      "这是我大一时的笔记,可能对你有用。"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那本笔记。笔记封面是蓝色的,我特意选的,因为她常穿蓝色的衣服。

      "给我的?"她问,好像不敢相信。

      "嗯。"我点点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正我也没用了,放着也是放着。"

      她接过笔记,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哇,学长,你记得好详细啊!还有图!"

      "随便画画。"我说。我的耳朵有点热。

      "太谢谢你了学长!"她笑了,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卡。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但能帮到她,也挺好的。

      从那以后,她遇到不会的题,就会过来问我。她凑过来的时候,头发会蹭到我的胳膊,软软的,痒痒的。

      我会很认真地给她讲,从原理到推导,讲得很详细。她听得也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讲题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我以为这样就很好了。我不说,她也会懂。毕竟我做了这么多,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但我错了。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她室友打电话。她站在走廊的尽头,声音小小的。

      "我不知道啊……"她说,"他对谁都很好的样子……可能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我站在拐角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不知道。原来我做的这一切,在她眼里,只是我人好而已。

      我有点沮丧。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她。

      也许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口。我怕说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我怕她会拒绝我,怕她会疏远我,怕她再也不会来图书馆找我问题。

      就这样吧,我想。能在她身边,以学长的身份,帮她占座,给她讲题,也挺好的。

      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冷了。开封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有一天,她没来图书馆。

      我等了她一上午,她都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下午她还是没来。

      我有点担心。她怎么了?生病了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我们加了微信,但很少说话。她的朋友圈我翻了很多遍,都是一些风景照和美食照,还有偶尔的自拍。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你今天怎么没来图书馆",想了想,又删掉了。太唐突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她来了。但她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手捂着肚子。

      我心里一紧。

      她坐下的时候,吸了口气,好像很疼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问。话出口才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急了。

      "没事。"她笑了笑,很勉强的样子,"就是有点肚子疼。"

      肚子疼。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

      "学长你去哪?"她在后面问。

      "出去一下。"我说。

      我跑出图书馆,往校医院的方向跑。校医院旁边有个小卖部,我记得那里有卖红糖姜茶的。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很冷。但我跑得浑身发热。

      小卖部的阿姨说,红糖姜茶要现冲。我站在那里等,看着阿姨把红糖和姜末放进杯子里,用开水冲开,热气腾腾的。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啊?"阿姨笑着问我。

      我脸一红,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捧着那杯红糖姜茶往回走,小心翼翼的,怕洒出来。杯子很烫,隔着纸壳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图书馆,她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在哭。

      我把红糖姜茶轻轻放在她桌子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给我的?"她问。

      "嗯。"我点点头,"红糖姜茶,治肚子疼的。"

      她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看穿我的心思。"快喝吧,凉了就没用了。"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真好喝。"她说。她笑了,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那个酒窝还是甜甜的。

      "嗯。"我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天下午,她喝了整整两杯红糖姜茶。我跑了两趟小卖部。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室友发现我的手红了。"你手怎么了?冻的?"

      "没事。"我把手揣进兜里。

      其实是被杯子烫的。但我觉得,值。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每个月的那几天,我都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不用她说,我就会放在她桌子上。

      她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冲我笑一笑。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十二月的时候,期末考试快到了。大家都在拼命复习,图书馆的座位更抢手了。

      我还是每天帮她占座。她有时候会带点吃的给我,比如花生糕,比如杏仁茶,比如第一楼的小笼包。

      "学长,这个给你。"她把吃的放在我桌上,"谢谢你帮我占座。"

      我每次都说不用,但每次都收下了。

      她带的东西都很好吃。尤其是花生糕,甜甜的,糯糯的,像她的人一样。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她考完试,放寒假,回家。然后明年开学,我们又会在图书馆见面。

      但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2015年的最后一天。开封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鹅毛。早上起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整个校园都白了,银装素裹的。

      我照常去图书馆。但她没来。

      我等了她一上午,她都没来。

      下午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雪景照,拍的是古城墙。城墙上面落满了雪,像一条白色的巨龙。配文是:"2015年的最后一天,雪好大。"

      她在古城墙那边。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书本,往外走。

      "你去哪?"室友问我。

      "出去一下。"我说。

      我走出图书馆,雪还在下。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衣领竖起来,往校门口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我只是想见她。

      古城墙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我踩着雪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城墙根下有几个人在拍照,还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我在人群里找她。

      然后我看见了。

      她站在城墙下面,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一顶红色的帽子。她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脚步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开。

      然后她转过脸,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挥了挥手:"学长!"

      我走过去。雪落在我的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我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像颗樱桃。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是特意来找她的吧。"我出来买点东西。"

      "哦。"她点点头,好像有点失望。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雪还在下,落在我们的头上,肩膀上。

      "学长,"她突然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二月三十一号。"我说,"2015年的最后一天。"

      "嗯。"她点点头,"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学长,"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我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小小的水晶。她的嘴唇冻得红红的,微微张着。

      我有很多愿望。我希望能保研成功,希望毕业能找到好工作,希望我妈身体能好一点。

      但此刻,我最大的愿望,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说不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愿望。"我说,"好好学习,顺利毕业。"

      她好像有点失望,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雪。"哦。"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我想说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刮得更大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学长,我回去了。"她说。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雪灌进我的喉咙里,凉丝丝的。

      "林知微,"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明年……我也想帮你占座位。"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应该能懂吧?占座位是假的,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才是真的。

      我看着她,很紧张。但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我一直都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雪落在我的眼镜片上,很快就化了,又落上新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她说:

      "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雪还在我的眼镜片上,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见了那个"好"字。

      像一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我站在雪地里,听见那个"好"字的时候,我应该再说点什么的。比如"我喜欢你",比如"做我女朋友吧"。

      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她懂。我以为一个"好"字,就代表了所有的答案。

      我甚至没有牵她的手。

      我们就那样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

      "走吧,"我说,"我送你回宿舍。"

      "嗯。"她点点头。

      我们一起往学校走。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们走得很慢,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我好几次想牵她的手,但都没勇气。我的手插在兜里,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学长,我到了。"她说。

      "嗯。"我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学长,"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她笑了。那个酒窝,在雪天里,格外的甜。

      然后她进去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宿舍楼的窗户。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我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2015年就要过去了。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我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的我有多迟钝。我以为一个"好"字就够了,以为帮她占座、给她姜茶就是喜欢的证明。但我忘了,女孩子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模糊的暧昧,而是明确的、确定无疑的偏爱。

      但那时候的我,怎么会懂呢?那时候的我,站在2015年的最后一场雪里,满心欢喜地以为,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雪落在我的眼镜片上,化了,又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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