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副本中当咸鱼 [无限流]》汐莓

2、未知角落 音乐炸

　　音乐炸开的那一刻，红色和蓝色的激光像刀一样劈开黑暗。整个空间都在跳，在震，在喘。
　　由余在吧台后面调酒。
　　这是他第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十七岁不该进酒吧，但老板看他长得好看又确实走投无路，就收留了他。
　　纤长的手指在杯沿间转，指尖冰凉，动作干净得不像活的。
　　嘀——
　　周围环境突然开始转。
　　失重感兜头罩下来，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欢迎来到交易的世界。我是你的绑定系统555号。很高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与你再次相见。】
　　交易。
　　相见。
　　哦。
　　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把他拽过一次的奇怪世界，好像就叫交易世界。
　　这是第二次了。
　　话说薅羊毛也不带这么薅的啊。别人是学术有专攻，这是拉人有专攻。
　　所谓交易世界，近百年来共通关一人。
　　那人就是由余。
　　通关率这么高的原因，一部分是他初次进入时年纪太小，软乎乎一小团——现在也软乎乎的——意外获得了"NPC亲和力200%"的永久增益。每次进副本，一群NPC抢着送他出去，观众又上赶着砸积分。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绑定boss级NPC谢问津。每次下副本都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他下一步踩进污水里。
　　完完全全养父级别的待遇。
　　在副本里顺风顺水的由余，其实还挺怀念那里的。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现实中的由余——
　　"有人能全程带我赚钱吗？我真心想学。"
　　老板："……"
　　你说呢。
　　副本与现实时间流速相同，且为闯关制，进出一次就十几年。出副本后，周围人都当你失踪了，问你去哪儿你也答不上来，又或者都不认识你。
　　现在的由余，学历没学历，工作年龄不够。可怜的未成年，无父无母，孤儿院只管学费不管生活费。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所以上完学就四处打杂。
　　这大概也是他对钱格外执着的原因。
　　好不容易找了家愿意收留他的酒吧。
　　第一天上班。
　　又被拉进副本。
　　由余内心咆哮——我%／≠#⊙（系统识别错误）——今天第一天上班，工资眼瞅着就要到手了啊喂！
　　【已为玩家由余查询资产总数……】
　　【金币：10056746。1金币＝1000人民币。玩家由余资产总额约100.5亿人民币，可保现实衣食无忧。】
　　由余："……"
　　【即将传送副本·未知角落。初级副本为放大内心欲望、看清事物本质，破坏欲望或存活五天。提示：找到bug本身，拯救妈妈。副本中系统将不为玩家提供任何帮助。希望玩家由余尽情玩耍，活着出来。】
　　【即将传送——】
　　由余还没来得及骂出声。
　　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在一间普通卧室里。
　　白墙灰地，常见的廉价家具，每个角落都写着——这家人很穷。
　　脸上传来黏腻温热的触感。
　　一只黑狗正不停地舔他，试图把他弄醒。口水带着微腥、微酸、隐约的铁锈味。
　　"小狗吗？又弄错了，我想要的明明是猫。"
　　由余扶着床沿起身，胡乱揉了一把狗头。换上一身淡蓝短袖搭天蓝短裤，青春气息扑了满身。
　　门外传来喧哗。
　　房间隔音很差。
　　门缝微开。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看看都几点了，那小子还不起床？像话吗？你也不去叫叫？"
　　"那孩子也是，找那么份工作，回来太晚了就让他……"
　　爸爸打断她，报纸拍在桌上吼道："酒吧是正经工作吗？你还赞同？去叫起来，今天就把那活儿辞了。"
　　由余推开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
　　但他伏在门上时明明听见——
　　那对"父母"把这段对话无缝地反复循环。
　　第一天有狗。
　　然后狗消失了。
　　窗帘外的天花板上多了一摊碎肉。
　　还有那个不该存在的小丑。
　　——这是第六天了。
　　由余认真梳理着线索，转弯时"咚"地撞上什么人。
　　小丑。
　　穿着干净的衣裳，电锯也干干净净，脸上的油彩没有昨晚那么浓艳。
　　由余揉着撞红的额头，一副委屈模样："小丑叔叔，撞到我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先陪我'工作'，晚上我请个假，再请你做客。"
　　小丑抚了抚他的头发："小余，你怎么认出我的？除了一开始我拿电锯追了你一条街——那时可是你先惹我的。"
　　由余仰起脸冲他笑笑，格外乖巧："叔叔你说什么呢……好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像机器一样，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思考、行为、举止。再说了——"
　　他眨眨眼。
　　"这又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叔叔啊。……我、我又不是故意拔你头发的，那不是想确认一下嘛……"
　　"我知道。"
　　小丑深深叹了口气。
　　"小余，我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从观众变成副本里机械的NPC，心里落差很大。当观众时我话多得很，在这儿……哎。但你是最特别的。每次出副本，都会被重新拉回来。我怀疑这跟神明有关。还记得你初入副本时穿那件黄衣服吗？从小娃娃长到现在，更聪明了，也更——"
　　他顿住。
　　目光柔和。
　　"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好像我也没那么孤独了。等你结束这个副本，再决定解放我，或者……拯救我吧。"
　　由余"(T_T)"。
　　是我想回来吗。
　　他进了这世界一次，小丑爱不释手地抱着、牵着，拖到游戏限制的最后期限才斩断他的欲望，送他出去。
　　初次进入时。
　　他才两岁。
　　话说不清，路走不稳。
　　这么小的娃娃哪有什么欲望？不过是别人的欲望投射到他身上罢了。
　　小丑一个人想了很久。既高兴有人给他带来活气，又忧心由余太小会不会被害死。无数次动了杀念——让他止步于此算了——又终是不忍。
　　犹豫着。
　　犹豫着。
　　由余就长大了。
　　更漂亮，更聪明，也能独当一面了。
　　"知道了，我会把你救出去的。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不本来就死了吗？"
　　由余上前抱住小丑。
　　"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多回的份上，这次就先不计较你摸我头的事了。摸多了长不高的。……叔叔身上有股淡淡的玫瑰香，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你一定能出去的。"
　　他松开手，向后退一步，板起脸认真道："对了，小丑叔叔，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初级副本跟以前的不一样？"
　　"嗯？"
　　"以前的副本正常运行，以剧情推进，没有重复的一天。但这个副本除了第一天，后面的每一天都在循环。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没做？可任务只有'找到bug，拯救妈妈，存活五天'。一直在重复的话，存活五天的任务根本完不成。那就得先去救妈妈——可妈妈是NPC，为什么需要我拯救？"
　　小丑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但只要把所有NPC都杀了，副本不就结束了？"
　　由余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小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满眼都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着铺在巷道上。
　　分外和谐。
　　走进酒吧时——
　　明明门外天还亮着。
　　一推门。
　　天就黑了。
　　小丑来回走了几遍，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小孩。
　　"按副本设定，当时锁定的欲望是'有份稳定工作'，地点在酒吧。所以第一个欲望锚点应该是这里。"
　　由余抬头冲小丑笑笑。
　　眼底却冰凉。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毁了他吧。"
　　他苦笑着，率先扬起剪刀扎向离他最近的客人。动作快、准、狠，早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
　　污水飞溅。
　　他剪下一具"尸体"的手臂，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是发黑发臭的黏浆。
　　小丑紧随其后，电锯轰鸣，将残余的"客人"尽数砍碎。
　　回过身，从由余手中接过那截断臂。
　　灯光摇摇欲坠。
　　满地横陈的与其说是尸首，不如说是一堆被锯碎的残肢断臂，泡在酒水里，泡得发白发胀。
　　由余站在那片狼藉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污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白皙的脸颊上也溅了几滴，恶臭扑鼻。
　　他没擦。
　　回到家门口，由余握着门把手迟迟按不下去。
　　青筋透过白皙的皮肤暴起。
　　"小丑叔叔，能在一次次被控制中、在杀死我的前一秒拼命争夺身体的掌控权——这算不算母爱？"
　　他顿了顿。
　　"进去之后，先杀爸爸吧。"
　　大孝子一个。
　　咔嚓——
　　门开了。
　　是妈妈自己开的。
　　一样。
　　围裙，热牛奶，低垂的眼。
　　"妈妈，肉买回来了。我带了个朋友回家。"
　　由余抢在妈妈开口前截断她的话。
　　小丑将尸肉递过去。妈妈面色微变，却还是侧身将两人请进屋。
　　小丑径直走进卧室，电锯划下——"爸爸"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透过门缝，隐约看见黑水从"爸爸"身下漫出来。电锯一划，整间屋子从爸爸的位置裂开一条黑线，贯穿天顶到地面。
　　小丑拎着锯走出卧室。
　　电锯还在嗡鸣。
　　由余抬手拦住了他。
　　他拿出剪刀。
　　清瘦的腰弯下去。
　　对准了妈妈的心脏。
　　一寸。
　　一寸。
　　"妈妈，爸爸这个限制没有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剪刀刺入。
　　"由余，快……快跑……妈妈爱……你……"
　　最后一个字随着呼吸的消逝而碎裂。
　　妈妈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由余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某种温度。她身上的气息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抽走了。
　　由余看着剪刀下快速消散的妈妈。
　　扶着剪刀缓缓跪下去。
　　他怎么会看不到呢。
　　他看到了——妈妈每晚想杀他时颤抖的手，没刺中时叹着气、脸上却掠过一丝欣喜。
　　那不像NPC。
　　那像真的妈妈。
　　失重感骤然传来。
　　副本在收束。
　　他抬头，最后看到的是小丑的微笑——嘴唇翕动，像在说：孩子，你长大了。去拥抱更广阔的世界吧。
　　【恭喜玩家由余通关初级副本·未知角落。现——】
　　【系统错误。开启自我销毁模式。】
　　砰。
　　空中炸开一声闷响。
　　由余猛地站起，环顾四周。
　　无尽寂静。
　　他手中多了一枚眼睛大小的六芒星项链。足金的，触手冰凉，光滑微沉。他的手指像肌肉记忆般机械地转动着它——仿佛这个动作重复过许多次，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了。
　　【副本更新中……】
　　【系统更新中……】
　　由余攥紧项链。
　　掌心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小丑最后那个笑。
　　又想起妈妈消逝前那句破碎的话。
　　快跑。
　　到底——跑向谁？
　　跑开谁？
　　项链在指间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