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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摊牌 沈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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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透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边缘的时候亮了一下,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到柜面上。
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就那样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光落在地板上,是窄窄的一条,边缘是模糊的。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立刻铺进来,整个房间一下子亮堂了。
他去浴室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没有会议要参加,他穿得比昨天随意了些,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
换好后,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用手机把头发往后拨了两下,又拨了回来。
弄来弄去,还是换回了最开始的发型。
折腾完这一通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顾长生发了条信息:“醒了没?”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弯腰系好鞋带,拿上房卡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长生回了消息:“醒了。”
沈渡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到达那栋灰色楼下面的时候还有十分钟到十二点。
他没有急着上去敲门,而是站在门口的路沿上等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路边的叶子已经长齐了,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片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
数到第四扇窗户的时候那扇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顾长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就这么随意地扫了眼楼下。
沈渡朝他招了招手。顾长生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关上了窗。
过了大概几分钟,楼门被推开了,顾长生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来,平平整整的。
沈渡的目光从顾长生脸上移到那件夹克上,上下扫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下:“你衣柜里是不是只有黑色?上次见面穿的黑色,上上次也是,今天还是。”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克,伸手把拉链拉到了顶。
“穿别的麻烦。”
沈渡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仍落在那件夹克上。
“你到底有几件?”
顾长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听到声音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大老远跑来巴黎就是为了看我穿什么?”
沈渡迈大步子追上去,走在他身侧,偏过头看他:“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你身上穿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件。”
顾长生没说话,沈渡又补了一句:“如果是同一件的话你其实可以换着穿,我可以送你几件别的颜色。”
顾长生还是没有回答,但脚下的步子跟生了风似得越走越快,仅仅一会儿就把在原地等着他回话的沈渡甩在了身后。
两人拐出那条安静的街道之后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穿着运动服遛狗的老人,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坐在咖啡馆门口的楼天座椅上聊天,他们的桌上摆着几杯咖啡和一台打开着的笔记本。
沈渡和顾长生两人找了一家中餐馆。店面在一个街角的地下室里,入口很小,但走下去之后里面比想象中的大。
窗边放着几盆绿箩,叶子垂落下来,落地的部分被人剪掉了一截又长出来。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来,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沈渡和顾长生翻了翻,点了两三个菜。
把菜单合上放到一边后,沈渡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长生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菜的时候沈渡靠进卡座的靠背里看着顾长生。
顾长生坐在对面,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杯杯他放下,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没有动。
沈渡就在这时开口:“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顾长生抬眼看他:“哪个?”
沈渡:“以后怎么办。”
顾长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最后移开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问这个了。”
“我问了,你没回答我啊。”沈渡说。“你说你没拉黑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只想是靠着你没拉黑我这一个理由来撑着我们之间的关系。”
沈渡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顾长生。
“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临渊沉默了。沈渡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逼着说话的人,如果顾长生真的不想说,那自己再怎么逼也没有用。所以沈渡也没有在开口,就坐在那里,端着茶杯,透过杯口升起的热气看着对面的人。
旁边桌上的两个人生在低声交谈,声音隔着一桌的距离听不太清,像是隔了一层水。
顾长生的手机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微微顿了下,又轻叩了下。
他说:“你记得裴衍吗?”
沈渡愣了下。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之前查到的那些零落的线索里,裴衍出现过几次。
长生种,跟顾长生关系很深的一个人,但沈渡从没见过他。
沈渡:“听说过。”
顾长生:“我以前有一个朋友,认识了很久,跟我一样是长生种。可不一样的是他爱上了一个凡人,在一起十几年,对长生种来说几十年不算长,但对凡人来说已经是一辈子了。”
“那个人死了后裴衍来找我,喝了很久的酒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更早放手。他说如果早一点离开那个人,对方可能不会那么痛苦。他喝了很多,说他想死,但他死不了。”
顾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没怎么冒热气的茶上。
“我从那时候就开始想,如果我也有这样的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做。”
沈渡听到这里已是沉默至深,一双黑眸紧紧盯着顾长生。
“后来我有了。”顾长生说着,抬起头看着沈渡,那一眼很平淡,没有闪躲,也没有像昨天在河边那样看着远处。
“你第一世死的时候我站在竹舍外。你叫我师父,我能听见,但我没法迈步进去。”
“后来你死后我发现我能用我自己的一部分换你的魂魄不散,我没有想太多就换了。之后你开始轮回,每一世我都知道你在哪里,我不出现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靠近你,你就会跟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一样。”
“……活的那么用力,死得那么早。”
沈渡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他没有喝,也放不下。
他听到‘活得那么用力,死的那么早’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蔓延在两人间许久,沈渡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所以你就看着我找了十一世。”
沈渡没有反驳,“我试过离的远一点。也试过用别的身份接近你,但隔几世,你总能认出那种感觉,你总会在某一天停下来往某个方向看。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你看的方向是我在的地方。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我不能在让你再靠近。”
沈渡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桌沿上,看着顾长生。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吗?”
顾长生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否认,也看不出否定,只像是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风一吹就可能关上。
沈渡说:“你昨天在河边说你看见我的时候已经藏不住了,现在呢?”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隔壁桌的人已经吃完了正在结账,椅子被拉开的响声从旁边传来,又归于沉寂。服务员端着一盘菜从旁边经过,绕了一圈放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顾长生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看自己面前被子里的茶水残渣,几秒钟后他又抬起来,看着沈渡。
“现在也藏不住。”
沈渡深深靠回椅背里,紧绷的腰背顿时放松下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几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句。
沈渡:“那就别藏了。”
顾长生没有说话,沈渡看着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没有在叩下去,就那么停在那里。
沈渡把凉掉的茶推到一边,给顾长生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了他手边,“这杯新倒的,热的。”
菜上来之后两人都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沈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又夹了一块出来放进顾长生的碗里。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没有说什么。
沈渡看着他一点点吃下去,自己的脸上笑意盈盈,待到顾长生全部吃下去后低下头满意的继续吃着自己的。
吃完后沈渡结了账。他把现金放在托盘里后站起来,顾长生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顺着那道窄窄的楼梯走上去,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沈渡站定后偏过头看着顾长生说:“我下午的飞机回伦敦。”
“几点的?”
“四点,还有时间。”他转了个身往河边的方向走,“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跟昨天那条差不多,但走的方向是相反的。
水面上的光影被风吹碎了又合拢,合拢又碎开,一直反反复复着,没有停过。
沈渡在一张空着的长椅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生,这次顾长生没有犹豫,跟着走过来坐了下来。
两个人还是隔着那一点点的距离坐着,看着河面谁都没有说话。
偶尔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隔了几秒才散去。
沈渡侧过脸看着顾长生说:“我回去之后会继续查玄清宗的事。”
“查什么?”
“查你那些年到底干了什么,查你为什么选择顾家这个姓,查你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他看着顾长生,“你不想说我就自己查,查到了就来问你,问到你肯说为止。”
顾长生看着河面,隔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着沈渡。他说:“不累吗?”
“比起等你,这很轻松。”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不似赌气,也没在埋怨,就是在陈述意见事实。
他等了一千三百年,现在耗点时间查几件事算不了什么。
他们又坐了会儿,沈渡低头坎坷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该走了。”他站起来,顾长生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回去。
走到那条安静的街道拐角的时候沈渡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顾长生,“下个月伦敦那个沙龙你会来吗?”
“林远舟发过邀请。”
沈渡点了点头:“那到时候见。”
顾长生站在路沿边上看着他,似是在踌躇着什么,最后才开口道:“到了发消息。”
沈渡的步子一顿,朝着顾长生绽开了这些天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笑,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沈渡笑着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想再待一天。
他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但仍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了。
地铁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处,他下了台阶,刷卡进站,长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一会后,车到了,他走进车厢找了一个座位坐下,靠着窗。
车开动的时候隧道里的光一格一格地从窗外掠过去,由慢变快,最后连成一片。
坐上飞机起飞后沈渡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在中餐馆里顾长生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的,每个字的停顿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他站在竹舍外面,听见他喊师傅可他不能进去。
他说他觉得靠进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说他藏不住了。
沈渡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放了几遍,最后睁开眼把遮光板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还是云层,厚厚地铺着。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渡取了行李,坐地铁回到公寓,进门后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旁边,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拿出手机给顾长生发了条消息:“到了。”
“好。”这次等待顾长生的回复只过了两三分钟,对于他来说甚至可以是秒回。
沈渡看了一眼那个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拿着杯子走进了客厅。
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的落地窗外伦敦的夜景。
楼里的灯亮着几盏,远处的街道上有车灯滑过去,红色的尾灯拖出一条细线。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还翻腾着今天的事,翻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莫名挂上了零星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脸,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走回卧室躺了下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有一圈暗影,和昨天在巴黎酒店看到的那一圈差不多。
他翻了个身,过了几秒又睁开眼拿起刚拿回来的手机点开微信翻看着。
聊天框被他再次从头到尾的翻看着,直到头了他才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这一次他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