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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村小合校,手套戒尺牵起同桌缘   楔子 ...

  •   楔子

      夏日傍晚的江南城市里暑气消散,地铁附近的停车场边,一辆红色雪佛兰平缓停下,车窗缓缓降下,熟悉的小酒窝在暖黄车灯里浅浅陷开,许溪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车外的陆屿,陆屿打开车门上了车。

      时隔十五年,上一回碰面还是两人大婚那天、影楼化妆间仓促擦肩,如今近距离同处一车,空气里似还萦绕着北方故乡春日独有的丁香余韵。

      陆屿只要闻到丁香花的香气,指尖就会隐隐泛起熟悉的痛感。像是回到了 1990 年的冬天,东北农场的雪积得没过脚踝,数学老师的戒尺落在手心上,火辣辣的麻,而他的女同桌许溪站在一旁,垂着眼帘,睫毛上沾着点碎光,像落在她发梢的雪。

      二十多年过去,他始终忘不了那天的阳光,忘不了她的小虎牙和小酒窝,忘不了那句软乎乎的 “他拿我手套”。悉数二十余年光阴扑面而来。陆屿恍然失神,所有遗憾与心动,自此跌回九十年代的乡间校园。

      一、村小合并,初见 “小猫”

      1990 年的秋天,陆屿九岁,读三年级。

      那年农场搞教育改革,下面各个村的小学都要撤并,统一到场部中心小学上课。消息传到胜利村的时候,全村的大人都在议论,说场部的老师都是师范毕业的,教得好,孩子去了能学真东西,以后说不定能考大学。陆屿的爸妈也挺高兴,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他说,以后去场部上学要好好学。

      陆屿心里却有点发怵。他在胜利村小读了三年书,全校就几间砖瓦房,两个年级挤一间教室,老师上课要来回跑,讲完这边的生字,再去那边讲算术,讲到一半还得出去给煤炉子添块煤,免得孩子们冻着。全班就十几个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放了学就一起掏鸟窝、滑冰车、去草甸子上逮蚂蚱,熟得不能再熟。突然要去场部上学,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老师,他想想就觉得局促。

      开学那天,妈妈骑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送他,陆屿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后座绑着他的布书包。去场部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生疼,路两侧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飘得满地都是。

      骑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场部,场部比村里热闹多了,有供销社、卫生院、邮电局,中心小学就在场部的中央,大门口立着个水泥牌子,刷着红漆,写着 “场部中心小学” 几个大字,字都掉了点漆,却还是比村小的木牌子气派得多。

      妈妈把他送到三年级教室门口,跟门口的老师交代了两句,又摸了摸他的头说 “好好听课,放学我来接你”,就骑车走了。

      陆屿站在教室门口,攥着书包带,手心都沁出了汗,半天不敢进去。教室是红砖瓦房,比村小的教室亮堂多了,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得有三四十个孩子。

      就是那天,他第一次看到许溪。

      小姑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扎着两个羊角辫,系着粉色的头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正低着头和同桌整理铅笔盒。她整理着整理着,忽然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阳光透过窗户刚好落在她脸上。

      下课的时候,陆屿正盯着许溪看,忽然有个高个子男生从后面跑过去,伸手狠狠扯了一下许溪的羊角辫,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小猫!小猫!”

      许溪 “呀” 了一声,猛地站起来,追上去就往那男生胳膊上挠了两下,动作真是快得像小猫伸爪子,那男生疼得 “嗷” 一声叫,抱着胳膊跑远了,边跑边喊:“小猫挠人啦!小猫发威啦!”

      周围的同学都笑,有人跟着起哄:“小猫又挠人啦!”

      许溪红着脸站在原地,撅着嘴,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却一点都不凶。

      陆屿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她叫小猫啊。他心里默默想,这个外号还真挺合适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扯辫子的男生叫赵磊,是邻村的,平时就爱调皮捣蛋,总惹许溪,每次都被挠,却总不长记性。而 “小猫” 这个外号,是一年级的时候就有的,因为许溪爱挠人,脾气急,谁惹她她就挠谁,跟小猫似的,大家就都这么叫开了。

      二、夏老师排座位,十二年心动起点

      三年级的前两个月,陆屿慢慢适应了场部小学的节奏,也和班里的同学熟了不少,同村的王纬也在这个班,俩人下课就一起玩弹珠、拍洋画,倒也不觉得孤单。

      他和许溪不在一个组,平时也没什么交集,最多就是收作业的时候碰到,点点头就过去了。陆屿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赢王纬的玻璃弹珠,怎么拍洋画能多赢几张,只知道那个叫许溪的小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有小虎牙,爱挠人,不好惹。

      转眼就到了四年级,开学那天要重新分班排座位。

      班主任是夏桂兰老师,二十多岁,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扎着一条粗麻花辫,穿蓝布的褂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却很有原则,班里的孩子都喜欢她,也都有点怕她。

      那天夏老师拿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先讲了新学期的要求,然后开始排座位。她排座位有讲究,按身高来,还要男生女生搭配着来,互相帮助。

      陆屿站在教室后面的队伍里,心里有点忐忑,这时夏老师的声音叫到:“陆屿。”

      王纬挤了挤眼睛:“够呛,我学习不好,老师肯定把我安排跟学习好的坐。”

      正说着,夏老师的声音响起来:“陆屿。”

      陆屿赶紧应了一声:“到!”

      “第三排靠窗,左边那个位置。”

      陆屿愣了一下,第三排靠窗?他记得,那是许溪坐的位置。

      他背着书包走过去,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许溪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抬头看他,随即又低下头。

      陆屿把书包塞进桌洞,坐了下来,遇到新同桌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

      同桌的第一天,俩人没说超过五句话。

      早上他来的时候,许溪已经在了,他小声说了句 “早”,许溪 “嗯” 了一声,就低头看书了。第一节语文课,他想借橡皮,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用自己的铅笔头蹭了蹭,没好意思开口。

      一天值日做完,教室里只剩他们俩,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得很近。陆屿看着许溪蹲在地上摆桌椅的背影,羊角辫垂在背后,晃来晃去的,发梢扫过她的肩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有那么点可爱。

      前半个学期,俩人一直客客气气的。

      陆屿数学好,每次作业不会做,许溪只要碰碰他的胳膊,他就会一步一步给她讲,讲得特别仔细,生怕她听不懂。许溪手巧,会折各种各样的纸鹤、纸船,还有会跳的纸青蛙,陆屿的铅笔盒里,慢慢就多了好几只她折的纸青蛙,都是她课间折好了给他的。

      俩人很少说闲话,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却有种莫名的默契。班里的同学偶尔会打趣他们俩,每次陆屿都会红着脸反驳,说 “别胡说八道”,许溪也会红着脸低下头不说话。

      陆屿那时候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只觉得这个女同桌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不坏,和她同桌挺舒服的。他还是每天放学和王纬一起玩弹珠,周末去草甸子上逮蚂蚱,日子过得没心没肺的。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夏老师特意把他俩排在一起,就是看陆屿数学好,许溪语文好,想让他俩互相帮助,更重要的是,夏老师看得出来,这个有点腼腆的小男孩,对他的小同桌,和对别的女生不一样。夏老师只是笑着看他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同桌,也挺好。

      很多年后陆屿才明白,夏老师随手排的那个座位,是他整整十二年心动的起点,是他往后半生里,最珍贵的一段回忆的开端。

      三、手套惹的祸,三记戒尺

      变故是在十一月的一节数学课上。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已经下过两场雪了,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教室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烟囱呼呼地响,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哈气,用手一擦就能画出个小人儿。

      教数学的是刘老师,三十多岁,烫着一头卷花头,总是板着脸,特别严厉,手里总拿着个厚厚的塑料长尺,谁上课不听话、作业写不好,就打手板当戒尺,下手特别重,班里的孩子都怕她,背地里叫她 “刘铁面”。

      那天许溪带了一副毛线手套,浅粉色的,手背上还织了两个白色的小绒球,软乎乎的,特别好看。许溪宝贝得不行,放在桌斗里,下课后时不时摸一下绒球,像摸小猫的脑袋似的。

      陆屿坐得无聊,眼睛盯着黑板,手却忍不住往许溪桌斗里面伸,指尖碰了碰那只手套上的小绒球,软乎乎的,毛茸茸的,特别好玩,于是就拿出来在那里摆弄。他碰了一下,赶紧收回来,偷偷瞟了许溪一眼,见她正认真听课,没反应,就又碰了一下。

      第三次碰的时候,他干脆把手套拿了过来,套在自己手上比划,他的手比许溪的大,手套戴上去紧紧的,刚好到指节,他举到眼前晃了晃,还故意凑到许溪眼前,气她。

      “你还给我!” 许溪急了,压低声音,伸手去抢,脸都红了。

      “就玩一下,又不会坏。” 陆屿把手套绕来绕去,故意逗她,脸上还带着点坏笑。

      俩人在桌子底下推来推去,你抢我躲,推搡间,陆屿的胳膊碰到了桌角的铅笔盒,“哗啦” 一声,铅笔盒掉在了地上,铅笔、橡皮、尺子撒了一地。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们身上。

      陆屿的脸 “唰” 地就白了,僵在原地,手还拿着那只粉色的手套,忘了收回来。

      刘老师拿着戒尺,慢慢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陆屿的心口上。

      “干什么呢?” 刘老师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外面的冰碴子,“上课不认真听讲,在底下闹?”

      陆屿低着头,不敢说话,手心都冒了汗。

      许溪也低着头说:“陆屿拿我手套。”

      声音小小的,软乎乎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刘老师看向陆屿,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上课不认真听讲,抢同学东西,把手伸出来。”

      陆屿心里咯噔一下,吓得浑身都僵了,磨磨蹭蹭地不想伸手。他早就听说过刘老师打手心特别疼,比村小的王老师疼多了。

      “伸出来!” 刘老师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陆屿咬了咬牙,慢慢把右手伸了出去,手心朝上,微微抖着。

      “啪!”

      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手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疼得陆屿一缩手,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那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麻酥酥的,顺着手心往上窜,一直窜到胳膊肘,整个胳膊都麻了。

      “啪!啪!”

      又是两下,三下打完,陆屿的手心已经红了一片,起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火烧火燎的疼,碰一下都钻心。

      “坐下!” 刘老师收回戒尺,冷冷地说,“好好听课,再敢上课捣乱,就不是三下了。”

      陆屿把手缩回来,放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疼得嘶嘶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疼是真疼,丢人也是真丢人,全班同学都看着呢,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许溪也没说话,安安静静的,时不时偷偷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愧疚,又有点生气。

      剩下的半节课,俩人都没再说话,也没再闹。

      下课铃一响,刘老师刚走出教室,陆屿就趴在桌子上,把手心摊开看,红通通的,肿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喂。”

      旁边传来许溪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还有点别扭。

      “疼不疼” 许溪小声说,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他,耳尖红红的,“谁让你抢我手套的,活该。”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软乎乎的,一点都没有责怪的意思。

      陆屿愣了一下,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心里忽然就不疼了,反而有点甜丝丝的,像含了块橘子糖。

      “刚才…… 对不起啊,不该抢你手套的。”

      许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没事。”

      那天之后,俩人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又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上课一起听课,下课各自玩,偶尔借个文具,说两句话。只是陆屿每次看到许溪的粉色手套,手心就会隐隐泛起熟悉的痛感,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心上爬。

      他还是没多想,只觉得是挨了戒尺,记仇了。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哪里是记仇啊,是从那时候起,这个叫许溪的小姑娘,就已经悄悄钻进他心里了,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和她有关的事,他都记得特别清楚。

      四、藏不住的少年心事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学期末。

      陆屿和许溪同桌了小半年,已经熟了不少。

      他知道了许溪不爱说话,却特别手巧,会折各种各样的纸玩意儿;知道了她看着软乎乎的,其实脾气挺急,谁惹她她就挠谁,唯独从来没挠过他,哪怕他抢她手套、逗她生气,她也只是瞪他一眼,从来没伸过手。

      许溪也知道了陆屿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她不会的题,他一讲就懂;

      许溪的语文好,作文写得特别棒,陆屿的作文总是写得干巴巴的,许溪就把自己的作文本给他看,给他讲怎么写景物,怎么写人物,讲得特别认真。陆屿看着她低头讲作文的侧脸,总项偷偷看上几眼,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似的。

      陆屿那时候还是没太明白自己的心思,只觉得和许溪同桌挺开心的,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学校上课,看到她的笑脸。他还是每天和王纬他们玩弹珠,周末去滑冰车,日子过得没心没肺的,只是偶尔看到赵磊和许溪说话,他心里就会有点不舒服,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涩涩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舒服,只当是赵磊太讨厌了。

      直到学期末的那天下大雪。

      那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操场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能没过脚踝。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雪停了,老师让大家出去玩雪,注意安全。

      同学们都欢呼着冲了出去,在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吵吵嚷嚷的,特别热闹。陆屿和王纬他们打了会儿雪仗,手冻得通红,就跑到走廊里暖手,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许溪。

      她和李丽她们几个女生在堆雪人,戴着那副浅粉色的毛线手套,蹲在地上滚雪球,脸冻得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她滚了个大大的雪球当雪人的身子,堆得特别认真。

      滚着滚着,李丽突然抓了一把雪,塞到了她的脖子里,她 “呀” 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追李丽,跑着跑着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雪落在她的羊角辫上,像撒了一层糖霜,风一吹,碎雪沫子飘起来,围着她转,像个小天使似的。

      陆屿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跑着、笑着的样子,忽然就愣了神。

      风一吹,雪花飘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却觉得心里有点发烫,像揣了个暖水袋,暖烘烘的,连冻僵的手都不冷了。

      他以前只觉得许溪长得好看,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

      可那天看着雪地里的她,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女同桌笑起来真好看,比他赢了满满一口袋玻璃弹珠还开心,比吃了十块橘子糖还甜。

      他就那么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了好久,直到上课铃响,同学们都往教室跑,许溪也跟着跑了进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脸上还沾着点雪沫子,眼睛亮晶晶的。

      陆屿的脸 “唰” 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往教室走,心跳得咚咚的,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特别快。

      回到座位上,他偷偷侧过头看许溪,她正用手拍头发上的雪,侧脸的轮廓软乎乎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碎雪,像落了片小雪花。

      陆屿赶紧转回头,盯着黑板,心脏还是跳得厉害,半天都静不下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放学,雪后的路滑溜溜的,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却全是许溪笑起来的样子,小虎牙,小酒窝,还有落在她发梢的雪,想着她的背影,她的羊角辫晃来晃去。

      风一吹,路边的杨树枝桠晃了晃,落了一地的雪,落在他的脖子里,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心里甜滋滋的。

      九岁的陆屿还不知道,这一眼的心动,会绵延成整整十二年的惦念,会变成他往后半生里,一想起来就会发酸的温柔。

      他只是骑着车,在雪地里慢慢往前走,心里偷偷想:要是能一直和许溪同桌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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