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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关于江御外号   江御也 ...

  •   江御也有一个外号。是陈倾亲自为他取的。
      起因是一场兴致而起的的垂钓。
      那年夏天,陈倾说着要出宫钓鱼,换上便装,带上江御和陈佑,三人去了城外的野塘。
      陈佑年幼,坐不住,举着鱼竿东甩一下,西甩一下。运气倒是极好,竟然让他蒙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给孩子乐得满塘跑,湿了半截裤腿也不在意。
      陈倾运气也不差,半个时辰钓了三四条,虽不大,好歹条条上钩。
      唯独江御。他的鱼漂动了七八回,每回提竿,钩上空空如也。鱼饵被吃得干干净净,鱼却一条也不曾露面。
      到后来,连陈佑都看不过眼了。
      “太傅,你是不是不会钓鱼?”
      江御面色如常:“臣在等一条大的。”
      “可是大鱼小鱼都不咬太傅的钩呀。”
      “它们不饿。”
      陈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陈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孩子识趣地闭了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同情简直要溢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御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果断提竿——钩上挂着一片水草,鱼饵早已不知所踪。
      陈佑终于忍不住了,。
      “太傅,你知道姜太公钓鱼吗?”
      江御转过头,看着孩子的小脸。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陈佑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太傅也是在等愿者上钩。”
      江御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殿下说得对。臣是在等愿者上钩。”
      陈倾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那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江御余光瞥见了。
      入夜。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两个人照例坐在御书房里,隔着一张御案,各占一盏茶。谁也不提要走的事。这种默契已持续了不知多久——批完折子就坐着,坐久了就喝茶,茶喝淡了就说几句闲话,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今日钓鱼。”陈倾忽然起了话头。
      江御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陈佑说你姜太公钓鱼。”陈倾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比白日里深了几分,“朕觉得不对。”
      “陛下觉得哪里不对?”
      “姜太公钓的是愿者。”陈倾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促狭,像猫爪子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你钓的分明是鱼饵。鱼吃了你的饵,你的钩却跑了。这不是钓鱼,是喂鱼。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御放下茶碗:“陛下这是在取笑臣了。”
      “朕在陈述事实。”
      “臣明日再去。”
      “明日有朝会。”
      “那后日。”
      “后日有廷议。”
      “那就大后日。”
      陈倾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烛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了一片星子。
      “江太公,”他说,“你省省吧。鱼都叫你喂饱了,谁还上你的钩?”
      江御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取笑。是因为——江太公。
      陈倾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私下里,他过叫“江卿”“太傅”“江大人”,连情动时也不过叫过一声不带姓氏的“江御”,仅此而已。但“江太公”——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带着温度的外号。
      江御看着陈倾。陈倾也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跳动,将彼此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后来是江御先低下了头。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却觉得从指尖一路烫到了耳根,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
      姜太公愿者上钩。谁是愿者?
      他抬眼看着陈倾。陈倾正低着头,借着烛光翻阅一份折子,眉心微蹙,表情专注得像上面写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的耳尖——那两只方才还正常颜色的耳尖,此刻正泛着薄红。
      江御低下头,把笑意藏进了茶碗的阴影里。
      愿者上钩。鱼饵是他,鱼钩也是他。但那条自愿的鱼早就上钩了。
      自那以后,“江太公”三个字成了陈倾一个人的专利。
      朝堂上、内阁中、廷议时,他是“江大人”“江首辅”“江太傅”。朝臣们这样叫,太监们这样叫,连太子陈佑在正式场合也这样叫。但私下里,在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深夜里,陈倾叫他“江太公”。
      头一回这样叫时,江御愣了一下。第二回,他接住了。第三回,他开始回应。
      “江太公,把那份折子拿过来。”
      “臣在。”
      “江太公,今日的茶太浓了。”
      “臣让人换一盏。”
      “江太公。”
      “臣在。”
      “没事。就是想叫一声。”
      江御搁下手里的笔,看着御案对面的人。陈倾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出一个克制的弧度。
      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那些字也比方才写得大了些许。
      江御看了片刻,垂眼笑了。
      “臣听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穿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臣一直都在。”
      陈倾没有抬头。朱笔在落下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了,像是愣神了一瞬。
      江御端起茶碗,将已经放凉的茶一口饮尽。
      茶是苦的。但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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