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向尤生

39、酒后吐真言 第二日

　　第二日，霍齐靖带了一壶酒进宫。
　　酒是北境带来的，名叫“朔风寒”，是边关将士们自己酿的烈酒。入口辛辣，后劲极大，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
　　陈倾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里却有了笑意。
　　“好烈的酒。”
　　“边关苦寒，将士们靠这个暖身子。”
　　“给朕讲讲边关的事。”陈倾又抿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没有呛到，“朕想听听。”
　　霍齐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慢慢讲了起来。
　　讲朔方城的城墙是怎么在风沙中一点点开裂的，讲士兵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怎么挤在一起取暖，讲战马死了之后将士们怎么哭着埋它，讲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小兵后来怎么成了一名出色的斥候。
　　他讲得很平淡，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锉刀，在陈倾心里锉出细细的痕迹。
　　陈倾听着，喝着酒，没有插话。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还有吗？”陈倾晃了晃空壶。
　　“臣只带了一壶。”霍齐靖说，“御医说过——”
　　“御医的话不算数。”陈倾把空壶放在一边，靠在枕上，脸颊因为酒意浮上了一层薄红。
　　霍齐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烛光下，陈倾的模样和在朝堂上完全不同。没有了那层冰冷的壳，没有了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受了伤、喝了酒、虚弱的好看的人儿。
　　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不对，比他小两岁。
　　“陛下，”江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酒意带来的沙哑，“臣有一件事，一直想对陛下说。”
　　“说。”
　　江御的脸越凑越近。
　　“臣……”
　　【警告！宿主即将暴露真实身份！请立即终止当前发言！】
　　江御的脑袋像被人猛击了一下，眼前一黑，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
　　【强制关机程序已启动。宿主将在三十秒后恢复意识。在此期间，宿主将表现为醉酒昏睡状态。】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霍卿？”陈倾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霍齐靖？”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陈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说什么‘带壶酒来’，自己倒先醉了。”他低声说，“李公公。”
　　李公公从帘外进来，看到霍齐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的模样，愣了一下。
　　“找人把他送回驿馆，好生安顿。”陈倾说，“另外，让御医明天给他看看——他这些天太累了。”
　　“是。”
　　两个太监进来，轻手轻脚地把霍齐靖扶起来，架着往外走。
　　陈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霍齐靖已经被架出了殿门。
　　陈倾靠在枕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那壶酒的空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收起来，也许是今晚这壶酒的滋味，和以前喝过的都不一样。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整座皇城。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墙上。
　　一个已经远去了。
　　一个还躺在原处，睁着眼睛，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