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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声之后   林栖第 ...

  •   林栖第二次去野火找陆清弦,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不大,像雾一样飘在空中,落在脸上痒痒的。她背着贝斯走在路上,没有打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沾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陆清弦,只是觉得应该去。上一次在后台听到那架钢琴的声音之后,她一直在想——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野火的后台还是老样子。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头顶嗡嗡作响。林栖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上次一样。她轻轻推开门。
      陆清弦坐在钢琴前面。不是坐在琴凳上,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钢琴的侧板,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笔记本放在旁边的地上,翻开着,上面画满了五线谱。
      林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在干嘛?”“在等。”陆清弦没有转头,“等它自己出来。”
      “等什么?”“等阿弦出来。”林栖走进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壁。“她什么时候会出来?”“不知道。有时候我坐在这里,她就来了。有时候我坐一晚上,她也不来。”“她不来的时候,你怎么办?”“等她。”
      林栖想起沈棠说过的话——“在康宁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人。后来我发现,我不是。”她看着陆清弦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被擦干净了但还没有写字的黑板。“你今天想让她出来吗?”“不想。”陆清弦说,“但我想让她写的那首歌出来。”
      “什么歌?”“一首关于回声的歌。我在野火调音的时候听到的——你们在台上唱歌,唱完之后声音没有马上消失,它在房间里多留了一会儿。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重复你们唱过的每一个字,越来越轻,但一直没有完全消失。我想把它写成歌。”
      林栖没有说话。她从琴包里把贝斯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靠在钢琴上,一个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响,走廊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然后消失。过了不知道多久,陆清弦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弹钢琴,是放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林栖看着她。“来了?”“来了。”
      陆清弦站起来,转身面对钢琴,坐下。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悬了很久,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然后她按下了第一个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是一段旋律,林栖没有听过,但她认出了那种感觉——那种“声音没有马上消失”的感觉。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很长的空白,像一个人说了话之后,等着回声从远处传回来。
      陆清弦弹完了。她没有停下来,又弹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了几个音符,像那首曲子开始长出枝叶。第三遍的时候,她加了一段左手低音,像一条暗河在旋律下面流动。第四遍的时候,她在某个地方弹错了一个音,然后没有回去纠正,直接继续往下走。
      林栖坐在那里,听着。她想起自己在群夜第一次拿起贝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弹错了,没有停,继续往下走。那个错误没有毁掉什么,反而变成了那首歌的一部分。她不知道陆清弦什么时候会停,但她不急。
      第四遍弹完之后,陆清弦停了下来。她的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记下来了?”她问。“记下来了。”“那你弹给我听。”
      林栖低头看着手里的贝斯。她刚才一直在听,没有刻意去记,但那段旋律已经在她脑子里了。像在康宁的时候,她学会了记住声音。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听。她把手放在贝斯琴弦上,拨了一下。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弹的比陆清弦低了一个八度——贝斯的声音在下面,像是在托着那首曲子。她没有改,就那样弹了下去。
      低了一个八度的旋律听起来像另一首歌,不那么轻,更沉,像是在回答什么。陆清弦听着林栖的贝斯,没有动。等林栖弹完,她说了一句:“那是两首歌了。”
      林栖看着自己的手。“一首是你的,一首是我的。”“不。”陆清弦说,“一首是阿弦的,一首是阿清的。”
      林栖抬起眼睛看着她。“你给她写歌了?”“不是我写的,是她自己出来的。”“那你做的什么?”“我坐在这里等她。然后把她的声音录下来。”
      林栖想,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以前她以为陆清弦是在“对抗”阿弦——像在打架,看谁能赢。但现在她明白了,陆清弦没有在打。她只是在等。等阿弦出来的时候,她不害怕,不抗拒,把阿弦弹的东西记下来,然后有一天,她也能弹。不是作为“那个人”,是作为“听到过那个人”的人。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林栖问。“还没取。”“要不要叫‘回音’?”“回音和回声有什么不一样?”“回声是声音出去了又回来。回音是声音回来了之后,你听到了,然后你也发了一个声音出去。”
      陆清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首是阿弦的。那你那首叫什么?”“我那首还没写。”“你刚才弹了。”“刚才那不是歌,是回答。”
      陆清弦没有再说话。她把笔记本拿起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栖没有看到那行字是什么,但她看到陆清弦写完之后,把笔记本翻过来,封面朝上放在钢琴上面。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回音。”
      林栖背着贝斯走出野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亮着,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灯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她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响着那两首旋律——一首轻的,一首沉的。一首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首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变成歌,但她知道它们已经在路上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方恬还没睡。她坐在床上,看到林栖进来,说了一句:“你头发湿的。”“下雨了。”“你没打伞?”“忘了。”“你身上有声音。”林栖放下贝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你身上有声音。你每次从野火回来,身上都有声音。”方恬看着她,“今天是什么声音?”
      林栖想了想。“是钢琴的声音,还有贝斯的声音。它们叠在一起,像在说两件不一样的事情。”
      方恬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好听吗?”“好听。”“那就好。去洗澡。头发湿着睡觉会头疼。”
      林栖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水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但她脑子里那两首旋律还在响。一首轻的,一首沉的。它们没有打架,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说各的话。她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流下来。想,这就是阿清和阿弦的关系——不是谁赢谁输,是各说各的话,在同一个房间里,被同一个人听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台下没有人。她弹着贝斯,弹那首沉的旋律。然后从远处传来另一首旋律,轻的,像有人在另一个舞台上弹着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两首旋律在空气中交汇,没有变成同一首歌,但它们在一起。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宿舍地板上,细得像一根线。她看着那根线,想起陆清弦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两个字:回音。声音回来了,你听到了,然后你也发了一个声音出去。那就是回音。
      她把贝斯拿出来,调了一下弦,把那首沉的旋律从头到尾弹了一遍。这一次,她加了一个结尾——不是结束,是开了另一个头。一首歌可以有两个开头,一个轻的,一个沉的。它们不需要变成同一首,它们只需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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