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精神病》沐云飞燕

45、线还在 季雨那

　　季雨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多评论。有人说“牛逼”，有人说“做自己”，有人说“我听过你们的歌，你们值得更好的”。方恬点赞了，程远点赞了，小伍点赞了。还有一个人留言，是季雨的妈妈。
　　“你们要卖什么？”
　　季雨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面从筷子上滑了回去。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在排练室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但林栖注意到了——季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夹起下一口面。
　　“你妈问你了？”小也小心翼翼地问。“嗯。”“你怎么回？”“还没回。”“那你打算怎么回？”“不知道。”季雨把泡面放在地上，“我妈不知道我在玩乐队。”
　　沈棠看着她。“她不知道？”“不知道。她以为我在上班。我在一个咖啡店打过工，她以为我还在那里。”季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我在唱歌？她听不懂。说我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喊‘我还活着’？她会觉得我又病了。”
　　排练室里安静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季雨说的是真的——有些话，跟家里人说不通。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懂，是因为他们从没听过那种声音。他们能听懂的只有“上班了”“工资多少”“吃饭了吗”。音乐对他们来说是噪声，不是语言。
　　季雨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排练室外面。她蹲在楼梯口，对着手机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行字。“我在玩乐队。有人想签我们，我们不签。因为签了就不是我们了。过几天有演出，你愿意的话可以来看。”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林栖站在排练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背影。她没有走出去，因为她知道季雨不需要人陪，需要的是不被打扰。她关上门，回到排练室里。
　　沈棠看着她。“她在外面？”“嗯。”“在干嘛？”“在等她妈回消息。”“她会回吗？”“不知道。”
　　季雨在外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门推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回舞台，拿起吉他，挂在身上。她拨了一下琴弦，然后停下来。“我妈说她来。”“来看演出？”“嗯。她说她想看看‘我不上班到底在干什么’。”季雨又拨了一下琴弦，“你们怕不怕？”“怕什么？”“怕被家长看？”“不怕。”沈棠说，“又不是没见过家长。”季雨笑了一下，那是她从刚才到现在第一次笑。
　　林栖想起自己的妈妈。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她。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久到林栖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妈妈也站在台下，看着她在台上弹贝斯，会是什么表情？也许看不懂，也许觉得吵，也许问“这就是你做的事？”也许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她不知道。但她想，如果她妈妈真的来了，她还是会弹完那首歌。不会因为有人看就停下。
　　排练继续。季雨弹了一个和弦，然后唱了第一句。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来。沈棠没有说她用力过猛，因为那是对的。那首歌需要的不是完美的音准，是用力。季雨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裂开了——那是她故意的，那个裂开的声音像一道缝，能让人看到里面。
　　林栖看着季雨，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康宁，她被绑在床上，哭着喊“我要组乐队”。那时候没有人相信她。连她自己都不一定相信。但她现在站在这里，在群夜的地下室里，弹着吉他，唱着歌，等着她妈来听。
　　演出定在回声，两天后。季雨提前一天到了群夜，一个人，坐在舞台边缘，抱着吉他，没有弹。林栖到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紧张？”“嗯。”“你妈说什么了？”“她说她来。没说别的。”“没说别的就是好的。她来了就是好的。”季雨看着她，“你妈呢？”
　　林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你不想她吗？”
　　林栖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在康宁的时候，她妈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妈回头看一眼，她会不会哭？如果她妈回头看一眼，她会不会好得快一点？但她没有回头。她走了。
　　“有时候想。”林栖说。“那你要不要叫她来？”“不知道。”“你可以叫她来。”季雨看着她，“你不需要她做什么。你只需要她站在那里，看着你。”
　　林栖没有回答。她没有季雨那样的勇气——把“你来吧”四个字发出去，等一个可能很久都不会来的回复。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就是不敢。季雨没有追问。她把吉他放下，站起来。“走，去吃饭。”“嗯。”“我请你。”
　　两个人走出群夜，走进夜色里。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雨走在前面，林栖跟在后面。季雨忽然哼起了一首歌，不是她们自己的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老到林栖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好听，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急不慢。林栖听着那个旋律，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季雨的节奏。
　　演出那天晚上，回声来了大概两百人。季雨的妈妈坐在第三排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是烫过的，像是为了来看演出特意收拾过。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第一次进电影院的人。季雨在台上看到了她，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她没有说“这是我妈”，没有介绍，没有看第二眼。但她弹得比任何一次都好。
　　沈棠唱到《我还活着》的时候，台下的灯光暗了，观众的手机闪光灯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萤火虫。林栖看到季雨的妈妈也举起了手机。她举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但最后她找到了那个按钮，把闪光灯打开了。那束光很小，在几百束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亮。它在亮着。
　　季雨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吉他弦上抖了一下，但那个抖没有变成错误，变成了一个额外的颤音，像是一个人在忍住不哭的时候硬挤出来的声音。她唱完了整首歌，没有出错，没有停下。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季雨放下吉他，走下了舞台。她没有走向后台，她走向了第三排。
　　她站在她妈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妈站起来，看着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季雨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妈碰她的脸，让她妈看到她还站在这里。
　　林栖在舞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贝斯，琴颈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第三品延伸到第五品。那道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它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她想起季雨说的——“你可以叫她来。你不需要她做什么。你只需要她站在那里，看着你。”
　　她想她还没有准备好。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会准备好的。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了，是因为她已经站得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勇气也能迈出那一步。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也许明天。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