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观天经 白骨靠在路 ...
-
白骨靠在路边，身上的衣袍早已腐朽不堪，只有几缕残破布条还挂在骨架上，最诡异的是那只手，五根指骨死死扣进石板缝隙里，仿佛临死之前还在拼命往前爬。
沈长歌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没有贸然靠近。
四周依旧安静，没有机关，没有怪物。只有那具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的尸骨静静躺在那里。
“打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绕过去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
又走出几十丈后，她看见了第二具尸骨，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到后来，道路两旁的尸骨越来越多。
有人盘膝坐在原地，像是修炼途中突然死去；有人趴伏在地，半截兵器插进胸口；还有一些只剩下残破白骨，却依旧能从衣袍样式看出曾经的不凡。
沈长歌逐渐不说话了。
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修仙者，可能有些人比青云宗的修仙者还要强，可他们最后都死在了这里。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青灯。
灯火依旧稳定，可那一点微弱光芒，突然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前方，古路仍在延伸。黑暗深处像张开的大口，安静等待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的青灯。
“你到底靠不靠谱？”
青灯自然没有回答她，灯火安静地燃着，沈长歌继续往前。
奇怪的是，走过那片尸骨之后，古路反而重新变得干净起来。前方再也没有新的尸骸，也没有兵器残片，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就像所有走到这里的人都死在了身后，而她，是第一个继续往前的人。这个念头让沈长歌后背有些发凉，她走得更谨慎了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不高，孤零零立在路中央。沈长歌走近后，发现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古老苍劲，明明不是她熟悉的文字，可她却莫名看懂了。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沈长歌刚想伸手去摸，石碑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踩在人心口。
沈长歌手指一顿，慢慢抬起头。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青灯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照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是个披着黑甲的人，他身形极高，铠甲破损严重，边缘布满裂痕，像是经历过一场极惨烈的大战。等他彻底走到灯光下，沈长歌才看清他的脸。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脸，血肉干枯，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一具行走的尸骸，可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锈迹斑斑，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沈长歌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危险。
这个念头几乎没有任何理由地浮现，黑甲人停在石碑前，空洞的眼窝缓缓转向她。
沈长歌握紧青灯，试探着开口：“前辈？”
没有回应。
她又道：“您好？”
黑甲人依旧没有说话。
沈长歌想了想，换了个更实际的问法：“请问这里能出去吗？”
这一次，黑甲人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里的刀，沈长歌心里顿时生出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下一刻，沙哑到近乎不像人声的声音在古路上响起。
“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来了。”
沈长歌愣了一下。
“为什么？”
黑甲人望向来时的古路。
“因为上一位走到这里的人。”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者。”
沈长歌盯着那柄刀，谨慎地应了一声：“在。”
“拔刀。”
沈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向他。
“前辈，我没有刀。”
黑甲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长刀。
沈长歌忽然更不安了。果然，下一瞬，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被他随手扔了过来。
沈长歌手忙脚乱接住，刀身沉得惊人，险些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前栽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时，便看见黑甲人不知从何处又抽出了一柄刀。
沈长歌：“……”
这人怎么还有一把。
黑甲人重新握刀，声音沙哑：“拔刀。”
沈长歌握着那柄重得离谱的长刀，深吸了一口气。
黑甲人往前踏出一步，随着那一步落下，整条古路都像是微微震了一下。
下一刻，刀光骤然亮起，那一刀来得太快。沈长歌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冷刀意已经迎面劈来。
她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旁边扑去，长刀擦着她的衣角落下，轰的一声，青石古路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裂痕，碎石四溅，冷风贴着耳边刮过，沈长歌狼狈地滚到一旁，手里的青灯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黑甲人站在石碑前，缓缓收刀。
第二刀已经抬起，沈长歌握紧手里的刀，额角渗出冷汗，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修仙路怎么还带上来就砍人的？”
沈长歌话音刚落，第二刀已经到了。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黑甲人就是故意的。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被他单手提起，动作看上去并不快，可当刀锋真正落下的时候，沈长歌却觉得周围空气都像被一分为二。刺耳的破空声贴着耳边掠过，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猛地向旁边扑去。
轰的一声巨响，原本平整的青石古路再次裂开一道口子。飞溅的碎石砸在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沈长歌抱着青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勉强停下来。灯还亮着，那一点青色火光在黑暗里轻轻摇曳，仿佛外界发生什么都与它无关。
沈长歌刚准备爬起来，余光便看见一道黑影已经来到近前。她头皮一炸，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好几步。下一刻，长刀擦着她刚才的位置重重落下，地面猛地震了一下，连远处黑暗都跟着翻滚起来。
到了这时候，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家伙不是在试探她，也不是在吓唬她，他是真的准备砍人。
想到这里，沈长歌顿时觉得有些委屈。听说别人修仙的机缘都是仙风道骨的老前辈送功法、送法宝，怎么轮到自己，刚进门就碰上个提刀砍人的疯子？
可委屈归委屈，命还是要保的，眼看黑甲人再次抬刀，她转身就跑。
青石古路笔直向前延伸，两侧黑暗无边无际。沈长歌提着青灯一路狂奔，脚下石板被踩得砰砰作响。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无论她跑得多快，那声音都像附骨之蛆一样甩不掉。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抽空回头看看，后来便完全顾不上了。
因为每隔几息，身后便会亮起一道刀光。
每一次刀光出现，古路都会多出一道狰狞裂痕。
有几次甚至只差半步，长刀落下时带起的劲风擦着她肩膀掠过，将衣袍割出一道道裂口。若不是这些年在临河城上山下河练出来的腿脚，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十几次。
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沈长歌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黑甲人每一次出刀都不一样快，有时候快得像闪电，有时候却慢得让人看得清轨迹。可无论快慢，起手的动作却始终没变。
左脚向前，抬刀，落刀，每一次都是如此。
最开始她没心思细想，可次数一多，眼睛竟渐渐习惯了那种节奏。
又一次刀光亮起的时候，沈长歌甚至在长刀落下之前便提前向左侧躲开。下一刻，轰鸣声在右边响起，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一次不是运气，而是她真的猜中了。
又一次闪开之后，沈长歌躲在石碑后面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可眼睛却越来越亮。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看懂了。
黑甲人提刀，沈长歌提前往左边跑。
轰！
刀光落在右侧，黑甲人再提刀，沈长歌又提前后退。
轰！
地面再次裂开，连续几次之后，黑甲人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古路重新恢复安静，沈长歌一边喘气一边警惕地盯着对方。生怕这是更大的套路。
结果黑甲人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看出来了。”
沈长歌愣了一下。“什么？”“这一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刀，声音第一次有了些变化。
“他们都想接，都想破，只有你在躲。”
沈长歌沉默片刻，“因为我打不过啊。”
黑甲人：“……”
“明知道打不过还往上冲，那不是傻吗？”
许久之后，黑甲人竟缓缓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铁锈摩擦，可那确实是笑。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长歌眨了眨眼，她总觉得这帮修仙前辈脑子不太正常。
打不过就跑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搞得像自己说了什么大道至理一样。
黑甲人却没有解释，他只是收起长刀，缓缓侧开身体，石碑后方的黑暗开始退散，一条新的石阶出现在视野之中，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广场，残破宫殿静静矗立在远方，哪怕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气息。
沈长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我过关了？”
黑甲人点头。
“为何？”
“因为你活下来了。”
沈长歌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于是她拍拍身上的灰，提着青灯继续往前，路过黑甲人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辈，我刚才被砍中了会怎么样？”
黑甲人想了想，“会死。”
沈长歌：“……”
很好，她就知道。不再多想，顺着石阶一路往上，很快便来到广场中央。
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大，四周散落着断裂石柱和残破建筑，像是经历过某场大战。广场中央孤零零摆着一个黑色木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沈长歌围着木盒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机关之后，伸手打开，盒盖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仙剑，没有灵丹，没有绝世法宝，只有一本书，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封面泛黄，边角磨损，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写着两个古字，《观天》。
沈长歌愣了愣，“就这？”
她原本以为经历这么一遭，至少能拿到把会发光的剑，结果竟然是本书，还是旧书，她把《观天》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还是空白。整本书翻完，一个字都没有。
沈长歌抱着书站在广场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远处的黑甲人。
“前辈。”
“嗯。”
“你们这什么宗门是不是被骗了？”
远处，黑甲人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