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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扇石门 沈长歌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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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歌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住在临河城西边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两间旧屋,一间灶房,院角种着棵枣树。树是她父母还在世的时候种下的,如今长得很高,每年都结不少枣子,只是味道实在一般,拿出去卖没人要,留着自己吃又嫌酸。沈长歌每年都说要把它砍了,结果每年秋天还是搬着凳子爬上去摘。
她把酒壶放到桌上,先去井边打了桶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拍在额角,白天被地痞打出来的淤青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对着水面照了照,觉得自己今日实在亏得厉害。仙门没进去,灵根没测出来,酒还没喝两口,还挨了一顿打。
洗完脸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有些凉。正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古字,背面则是一道像剑又像门的纹路。她翻来覆去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伸出手指敲了敲。
“你最好真有点用。”
令牌自然没有回应,院子里只有虫鸣声。沈长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她觉得自己也有点毛病,竟然指望一块令牌开口说话。
她去灶房热了两个馒头,随便就着凉水吃了。吃到一半时,隔壁王婶在墙那边喊她,问她今日测灵根测得怎么样。沈长歌咬着馒头,含糊答了一句:“没测出来。”
墙那边安静了片刻,王婶大概是怕她难过,语气都放轻了些:“那也没事,咱们凡人过凡人的日子,也挺好。”
沈长歌应了一声,她倒不是敷衍。凡人的日子确实也能过。
临河城里大多数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遇上节庆吃顿好的,家里有孩子的盼孩子成才,家里没孩子的盼年景好些。这样的日子谈不上多坏,只是沈长歌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
她说不清。
可能是少了一段没走过的路。
也可能是少了一眼没看过的山。
吃完饭后,沈长歌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夜色慢慢沉下来,月亮从枣树枝叶间露出半边,照得桌上那块黑色令牌泛起一层冷光。
子时快到了,她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破的袖子,最后还是站起身,把令牌揣进怀里,顺手拎起那壶还没喝完的酒出了门。
临河城的夜晚比白日里安静许多,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白天收徒大会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路过酒馆时,沈长歌还能听见里面有人高声谈论江照,说江家出了个上品金灵根,说临河城几百年都未必能出这么一个天才。
沈长歌从酒馆门口走过,听见里面有人喊她。
“长歌,怎么这么晚还出门?”
她回头一看,是酒铺老板老李头,白日还多给她打了一些酒。老李头靠在门边,手里端着碗酒,想起她白天测灵根的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小心。
沈长歌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出去醒醒酒。”
老李头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壶酒,又看了看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点点头:“那你慢点。”
“知道。”
沈长歌摆摆手,沿着街道继续往西走。
城门早已关了,不过她从小在临河城长大,知道西边矮墙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刚好搭在墙边。小时候她没少从那里翻出去玩,后来年纪大些,被王婶骂了几次,才收敛不少。今日重新摸到那处墙下时,她竟还有几分熟悉的亲切感。
守城士兵正在城楼上打瞌睡,沈长歌踩着树干翻上墙头,又轻手轻脚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后忍不住嘀咕:“仙人要是知道我这样去修仙,应该会把我赶出来吧。”
十里坡离临河城不远。
白日里走这条路,只觉得荒凉;夜里再走,却多了几分阴森。路边的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叫,叫声拖得很长,听着像有人在林子里哭。
沈长歌胆子向来不小,可真走到山坡下时,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令牌,令牌冰凉,没有任何动静。
沈长歌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觉得自己现在回去也不是不行。反正那老头看起来就不靠谱,白天挨打时半点高人样子都没有,万一今晚真是拿她寻开心,她岂不是白跑一趟?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自己按了回去,来都来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走到门口又回头。
于是沈长歌拎着酒壶继续往坡上走,走到坡顶时,她果然看见了那个老头。
老头站在月光下,背着手,身上的破布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件灰色长袍。长袍样式简单,却干净得不像凡物。夜风吹动袍角,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沈长歌上下打量他一圈。
“您这变化有点大啊。”
老头睁开眼,冷冷看她:“什么意思?”
“白天还快被人打死,晚上就换衣服站这儿了,像个世外高人。”沈长歌说得很诚恳,“我有点适应不过来。”
老头额角跳了跳:“老夫那叫游戏红尘。”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高兴就好。”
老头被她噎得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哼一声,转身朝山坡中央走去。沈长歌跟在后面,发现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像个普通老人,可无论她怎么走,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距离,不远不近。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那你是谁?”
沈长歌想了想:“沈长歌,临河城人,十六岁,今日刚被青云宗判了个无灵根。”
老头回头看她,深吸一口气,问道:“白天测灵石裂开时,你可有感觉?”
“有。”
老头眼神一亮:“什么感觉?”
“很贵。”
“……”
“我当时还在想要不要赔。”
老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石头。
沈长歌被他看得有些无辜:“不然呢?”
“有没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或者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沈长歌这次认真回忆了一下。
白天站在测灵石前时,她确实没有太大感觉。唯一奇怪的,大概就是那块石头裂开前的一瞬,她似乎隐约看见石头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纹路。可那纹路出现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她把这事说了,老头沉默下来,夜风从坡上吹过,带起他的灰色袍角。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果然。”
“果然什么?”
“测灵石测的是灵根,却测不出道骨。青云宗那几个后辈看不出来,不稀奇。”
沈长歌听得一头雾水。
“道骨又是什么?”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淡青色光芒。那光芒落入山坡中央,原本平静的土地忽然震动起来。沈长歌脚下一晃,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只见坡地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泥土向两侧翻卷,碎石滚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月光下,一扇漆黑石门缓缓升了起来。
那门足有十余丈高,通体黑沉,表面刻满古老纹路。那些纹路有的像山川河流,有的像星辰日月,密密麻麻覆盖整座门身。它从地下升起时没有太大声响,却让整座十里坡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长歌仰头看着那扇门,一时间忘了说话。她见过它,或者说,她梦见过一扇与它极其相似的门。梦里那扇门更高,更远,也更像是立在天地尽头。
“认得吗?”老头问。
沈长歌盯着石门看了许久,才慢慢说道:“我梦见过。”
老头看着沈长歌,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近乎沉重的情绪。
沈长歌看不懂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麻烦。
“这门后面是什么?”
“路。”
“什么路?”
“修行路。”
老头抬头看向石门,声音低了些。
“也是死人路。”
沈长歌皱眉。
“说点吉利的。”
老头冷笑:“怕了?”
“倒也不是。”沈长歌想了想,“就是觉得我刚吃了两个馒头,死在里面有点亏。”
老头被她这句话说得沉默了片刻,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盏青色小灯,那灯不过巴掌大小,灯身古朴,灯火微弱,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可它出现的一瞬间,石门上的纹路竟然随之亮起了一缕极淡的金光。
老头将青灯递给她,“进去后跟着灯走。”
沈长歌接过来,青灯入手很轻,灯火却没有因为她的动作晃动半分。
“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门不让我进。”
沈长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忽然觉得修仙界真是不讲道理。
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往里走,老头也没催她。
过了片刻,沈长歌忽然问:“我若进去,还能出来吗?”
老头看着她。
“那如果我出不来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
“那便死在里面。”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沈长歌握着青灯,她原本以为老头多少会说句吉利话,比如有惊无险、机缘在内之类。结果对方倒好,直接把“死”字摆到了她面前。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才十六岁,还没去过青云宗,没见过外面的山河,也没喝过传说中一坛十两银子的醉仙酿。
临河城里还有她认识的人,还有每年都会结果子的枣树。
如果能活着,谁会想死。
可她站在石门前,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却有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她总觉得自己如果今天转身回去,以后很多年都会想起这一夜。
想起这扇门,想起门后面可能存在的东西,然后在某个喝酒的晚上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进去看看。
这种后悔,好像也挺难受。
想到这里,沈长歌忽然笑了。“行吧。”
她拎起青灯,“反正人早晚都得死。”“至少让我先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老头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为何?”
沈长歌抬头看向石门,月光落在她脸上,额角的淤青还没散,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她眼睛却很亮,像临河城夜里河面上倒映的星。
“因为我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犹豫,提着青灯迈进石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十里坡的风声、月光和老头的身影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
沈长歌站在一条青石铺成的古路上。脚下石板冰凉,向前笔直延伸,看不到尽头。道路两侧不是山,也不是林,而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回头看去,身后的石门已经不见了。
只有手里的青灯还亮着,灯火很小,却是这片世界里唯一的光。
沈长歌站了片刻,确认身后确实没有退路后,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
她提着灯往前走,古路比她想象中更长,四周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沈长歌开始还会左右张望,后来发现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便只好盯着青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起初沈长歌还以为是一块石头,直到走近几步,她才发现。
那是一具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