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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顶楼平台 她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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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承认喜欢一个人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躲着他。
周二早上,苏宁淼到教室的时候,杨嘉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
桌上摊着英语课本,他在背单词,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后门绕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试图不被发现的猫。
坐到座位上之后,她迅速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淼淼?”陈敏从后面探过头来,“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没事,”她压着声音,“找东西。”
她在空荡荡的桌肚里假装翻了翻,翻了大概有三十秒。
“你桌肚里只有空气,”陈敏无情地拆穿她,“你是不是在躲谁?”
“没有。”
陈敏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面的杨嘉沥,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苏宁淼假装没听到。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杨嘉沥转过身来收随笔作业。这是语文课代表的日常,每周二收一次随笔。
“随笔。”他说,手指在她桌上点了两下。
苏宁淼从文件夹里抽出写好的随笔递给他,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接过随笔,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多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的头发,”他说,“比平时扎得高。”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
苏宁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确实比平时扎高了一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心不在焉,随手扎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彻底完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吗?连扎个马尾都会被注意到,然后因为被注意到而心跳加速,然后因为心跳加速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讨论阿多诺,可以接过他递的纸条然后冷静地夹进课本里。
但现在,她连抬头看他都需要鼓起勇气。
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软肋亲手交出去的过程。
她交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她去语文办公室交材料。回来的路上,她在走廊拐角遇到了林秋池。
林秋池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鱼骨辫垂在胸前。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和周围穿校服的同学格格不入。
“苏宁淼,”她叫住她,语气很随意,“你等一下。”
苏宁淼停下来。
林秋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苏宁淼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糖果外面那层好看的糖纸,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
“你和杨嘉沥最近好像走得很近?”林秋池问。
“我们是前后桌。”苏宁淼说。
“我知道,”林秋池点了点头,“但前后桌也不至于每天放学一起跑步吧?”
苏宁淼心里一紧。她没想到林秋池会知道这件事。
“他在帮我练四百米,”她说,“运动会报名了。”
“哦,四百米,”林秋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帮你练,倒是挺有耐心的,我上学期问他数学题,他说‘你自己看答案’。”
她没有说“你凭什么”,也没有说“这不公平”,但苏宁淼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这两个问句。
“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后桌,”苏宁淼说,“比较方便。”
“也许吧。”林秋池笑了笑,侧身让开,“那我先走了,你忙。”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文学社这期的‘秋日特刊’,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
“写完发我一份,我帮你看看。”她说完就走了,鱼骨辫在背后轻轻晃着。
苏宁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敌意,林秋池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恰恰相反,林秋池对她一直很客气、很礼貌,客气到让人觉得这份客气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快步走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宁淼写完数学作业,开始改文学社的那篇稿子。
她已经写了两千字,讲的是外婆家柿子红了的事,但她总觉得结尾少了一点什么,像一首歌快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落在调上。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叫她。
“苏宁淼。”
她转过头,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叫赵思雨,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
“外面有人找你。”赵思雨指了指后门。
苏宁淼往门口看去,没有人。
她疑惑地走到后门,探出头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吹得到处跑。
她正要转身回去,一张纸条从门框上方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
纸条上写着:“实验楼顶楼,放学后。落笔: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是谁写的。
苏宁淼皱了皱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回座位。
陈敏凑过来:“谁找你?”
“没人,”她说,“可能找错了。”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心里却一直在想:谁会约她去顶楼?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不会是恶作剧吧?
还是……
她看了一眼杨嘉沥的背影,他正在低头做题,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任何异常。
应该不是他。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宁淼犹豫了。
她不确定要不要去顶楼。万一是恶作剧怎么办?万一去了什么人都没有,白跑一趟?万一……
她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实验楼顶楼,放学后。”
字迹是打印的,说明对方不想让她认出笔迹。
谁会这么做?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往实验楼的方向偏了。
实验楼在校园的最西边,比教学楼旧一些,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这栋楼平时人很少,只有上实验课的时候才会有人来,放学后更是冷清得像被遗忘了。
苏宁淼走进实验楼,楼梯间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墙壁上贴着各种实验室安全守则,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抖动。
她爬到顶楼,推开通往顶楼的铁门。
铁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顶楼比她想象的大,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四周砌着半人高的围栏。
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教学楼里亮着灯的窗户,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再远一些是南城的天际线,层层叠叠的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飞起来。
顶楼的平台上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她有些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顶楼的平台外面传来的,是从平台的另一端。
她从门边探出头,看到平台的角落里,一个人从围栏后面的阴影里站起来。
杨嘉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刚才一直坐在那里看书。
两个人隔着整个平台对视。
“你……”苏宁淼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看书。”他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你每天都来这里?”
“大部分时候。”
他合上书,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风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你呢?”他问,“来这里做什么?”
苏宁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约我上顶楼的平台,但我不知道是谁”。
“路过,”她说,“想上来看看风景。”
“路过实验楼顶楼?”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挺会绕路的。”
她没有接话。
杨嘉沥走到围栏边,把书放在围栏的平台上,转身靠着围栏,面朝她。
“既然来了,坐一会儿?”他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苏宁淼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围栏边站定。她没有靠上去,因为围栏只有半人高,她有点怕高。
“你怕高?”他问。
“有一点。”
“那就站着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顶楼平台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们散了,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夜空里正在被点亮的星星。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苏宁淼问。
“嗯。”
“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他说,“这里安静。”
苏宁淼想了想,她理解这种“安静”的意思,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需要应对的人。不用说话,不用维持表情,不用想“我现在应该说什么才合适”。
顶楼平台上只有风、天空、远处的城市,还有你自己。
“你来的话,可以坐那边,”他指了指围栏边的一个角落,“那边背风,不会太冷。”
苏宁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放着一个塑料垫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他连垫子都带来了。
他经常来这里,而且他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可以待很久的地方。
“你在这里看书,”她问,“不会被风吹得头疼吗?”
“不会,”他说,“习惯了。”
“什么书?”
他把那本英文小说递给她。
她接过,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眼睛的图案。书名是英文,她看了一眼——《The Catcher in the Rye》。
“麦田里的守望者,”她说,“你看英文原版?”
“中文译本有些地方翻得不对,”他说,“霍尔顿的口气,中文版翻得太文雅了,不像一个十六岁男孩说的话。”
“你觉得霍尔顿是什么样的人?”苏宁淼问。
杨嘉沥想了一下,说:“一个害怕变化的人,他想守住那片麦田,不是因为麦田有多好,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些孩子掉下悬崖,悬崖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他们去。”
“你觉得悬崖那边是什么?”
“长大。”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破。
苏宁淼把书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两个人都迅速缩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还在吹,把苏宁淼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但刚别好又被吹乱了。
“你头发太长了,”杨嘉沥说,“扎起来会好一些。”
“今天扎了。”
“嗯,”他说,“比平时高。”
这是今天第二次提到她的马尾辫了。
苏宁淼的耳朵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继续看远处的天空。
天色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蓝紫色,最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线橘红色,像是一条细细的丝带。
“你每天都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她问。
“天黑。”
“天黑之前呢?”
“看书,或者发呆。”
“发呆想什么?”
杨嘉沥侧过头来看她。天光已经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想一些有的没的,”他说,“比如,如果有一天这个平台不在了,我会去哪里。”
“为什么不在?”
“万一学校要拆了重建呢,”他说,“凡事都有可能。”
苏宁淼觉得他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别人想的是“今天作业写完没”、“周末去哪里玩”,他想的是“如果平台不在了,我会去哪里”。
他好像总是在想一些很远的事,远到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想。
“你是一个很悲观的人吗?”她问。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
“不是悲观,”他说,“是习惯先想最坏的结果,这样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我也不会太意外。”
“那如果最好的结果发生了呢?”
他看了她一眼。
“那就赚了。”他说。
苏宁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尴尬的干笑,而是被他的话逗到、忍不住的那种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杨嘉沥看着她的笑容,怔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笑起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六点了。
“该走了,”杨嘉沥拿起围栏上的书,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天黑了。”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天台和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游动的鱼。
走到二楼的时候,杨嘉沥忽然停下来。
“苏宁淼。”
“嗯?”
“你今天是收到了什么东西才上来的吧?”
她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路过’,你不会在东张西望,”他说,“你从推开铁门的那一刻就在找人。”
她沉默了。
“谁给你的纸条?”他问。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打印的,没署名。”
杨嘉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收到这种东西,先跟我说。”
“为什么?”
“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事,”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宁淼从里面听到了一个词,担心。
他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今天下午那个莫名其妙的纸条,好像也没有那么莫名其妙了。
至少,它把她带到了天台。
至少,它让她看到了他每天待的那个角落,那个放着塑料垫子、用石头压着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
至少,它让她听到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亮着路灯,橘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发光的小河。
杨嘉沥走在她左边,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稳稳当当,步伐和她保持一致。
“你今天还要跑步吗?”她问。
“你想跑?”
“腿有点酸,昨天跑完还没恢复。”
“那就休息一天,”他说,“明天再跑。”
明天。
又是一个“明天”。
苏宁淼忽然觉得,“明天”这个词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明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格子,翻过去就翻过去了。现在“明天”意味着,她还会看到他,还会听到他说话,还会和他一起站在操场上或者天台上,看着天黑下来。
明天。
她开始期待明天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杨嘉沥往左拐,她往右拐。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在她身后多站几秒。
她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