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里有好多水》石匕

3、还是幸福多一点 高三毕业那

　　高三毕业那年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紧张的氛围，还有一股季节限定的离别愁绪。

　　还记得高考前一个晚上大家坐在教室里看着最后一次新闻周刊，地面上躺着无数被做过的试卷。

　　白岩松依旧在沃希白板里重复着那句:

　　“下周的事我们下周再聊。”

　　看着这个场景我突然难受起来，转身抱着苏鱼不松手:

　　“炸酥鱼啊，我们两个一定要考到同一个学校啊。”

　　她抱着我声音轻柔:

　　“程琳，我们肯定不会分开的。”

　　我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夸张的哀嚎:

　　“离开你我就不活了。”

　　“哪有这种道理。”

　　好吧确实没有人离开谁会活不下去，我只是不想和她分开。

　　不知道谁在学校广播里突然放起了歌，这个人也是个神经病。

　　好好的毕业季不放《纪念》不放《北京东路的日子》，在上面放《再见》。

　　大家疯了一样地跑到走廊朝下面挥洒着试卷。

　　“毕业了!吼!”

　　嘈杂的人群有人先叫了一声，然后此起彼伏的鬼叫声就响了起来。

　　“我怕我没有机会，和你说一声再见......”

　　我牵着苏鱼的手轻声跟着广播一起唱歌。

　　我们大学确实在同一个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高兴地蹦起来。

　　这样的日子多有盼头啊。

　　“苏鱼你喜欢猫多一点还是喜欢狗多一点?”

　　她思考了一会后才说道:

　　“都不喜欢。”

　　“行，我也不喜欢。”

　　我躺在她腿上玩着手机，这么多年过去她都习惯我无时无刻的贴贴了。

　　“程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听着这话我煞有其事地坐起来:

　　“缘分知不知道，我当初就是被你迷上了，刚好我会下蛊或者你会下蛊，反正你选一个。”

　　她夸张哇哦一声:

　　“这很合理了。”

　　我又继续躺了下去惬意地玩手机:

　　“问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想给我出本书?我告诉你啊，我要当一个正面角色。”

　　思索了一番后我又改口:

　　“不是正面角色也行，反正你得给我好好写，要那种别人看过一遍就难以忘记的那种。”

　　她没回答我，我也不追问。

　　大学以后苏鱼开始在网上写东西，她写了很多故事。

　　一开始没什么读者，后面有一天突然爆火。

　　我替她开通了社交账号，上面有很多人说爱她。

　　我举着手机一条一条地读给她听。

　　我好高兴，好高兴。

　　有这么多人爱你啊苏鱼，世界欠你的要补偿给你的。

　　火的是苏鱼开心的却是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什么都淡淡的。

　　我妈说这叫宠辱不惊要我多学学以后稳重点。

　　可我想稳重也不能没有情绪啊，人生就一次情绪多姿多彩才好玩。

　　每次苏鱼写完一个故事我总是第一个读者，我觉得她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炸酥鱼大大苟富贵勿相忘!”

　　当我追读完她写的小说我都这么说。

　　当然了也会有人骂她，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愤愤不平的用自己小号骂回去。

　　这些人多讨厌，不喜欢看你就拉黑呗。

　　我依旧觉得日子很有盼头的，苏鱼火了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

　　小说版权卖了好多钱，她突然成为小富婆。

　　她给我买了好多礼物。

　　我一边拆着东西一边说:

　　“你是想包养我吗?”

　　“不想。”

　　我拿着她送我的东西笑地花枝乱颤:

　　“同志，那你这是引诱我犯罪啊。”

　　她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你一个人怕不怕。”

　　我沉浸在喜悦里没反应过来:

　　“怕什么。”

　　“算了，没什么。”

　　“哎呀你这人怎么话就说一半，你写书也就写一半?我要退款的。”

　　“我问你一个人怕不怕。”

　　“这有什么好——”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画风一转:

　　“我怕，所以我需要陪伴，我是高需求宝宝。”

　　她被我这个做作的样子弄的无语又想笑:

　　“多余问你。”

　　嗯，多余问我所以她也不问我就自杀了。

　　那天她更新了一个小短篇，我一眼就看出故事里的女主是我。

　　这个女人嘴硬心软，还是为我写了一个小故事。

　　甚至从来不说多于话的人特意在最后标注了一句话:

　　此文送给我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抱歉占用资源，但我实在想送她点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我就不懂了，她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哎呀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你见过尸体吗?嗯就是一个人死了以后的身体。

　　她安静的躺在那和无数个午觉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没了呼吸。

　　她没有家人了，只有我。

　　我突然成为了一个小富婆，这个人什么都没带走，倒是给我留下了好多东西。

　　我看着她被火化，突然也和她一样不会哭了。

　　下葬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我看着那块石头。

　　那块本来只是石头现在却变成苏鱼的石头，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的身体里有好多水。

　　天空倾倒着大雨，是你的身体里的泪吗?

　　我竟后知后觉到如此。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换个人就好了，换个心思敏感的能立刻读懂苏鱼的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就不会死了，都怪我。

　　我开始频繁的做噩梦，在梦里我变成了苏鱼，那个被背叛被孤立被欺负的人是我。

　　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他们猥琐不怀好意的身影一直缠着我。

　　有时候我会被洪水卷走。

　　有时候我会被人丢在荒山上。

　　好痛苦，可是这些都不及苏鱼的万分之一。

　　苏鱼曾经和我说，如果有机会她想去做海员。

　　我好奇的问过原因。

　　“干这个每天面对大海肯定心胸宽广，一些事想开了就继续工作，没想开方便跳下去仔细想。”

　　那些我以为的玩笑，其实都是真的，苏鱼的眼泪那么苦，只有我这么傻以为多吃点糖就会好。

　　就像那道疤，我以为总会好。

　　苏鱼死了但是她的读者并不知道。

　　大家都在那篇小短片里求开新文，她们真的好爱苏鱼啊连带着对我也溺爱了。

　　好多人读了这个故事，她们说我好幸福。

　　我一半生气一半开心，这个人带给我的幸福和痛苦对半分。

　　苏鱼不会再开新文了，这个二货自己躺坑里了。

　　苏鱼死后的不知道多少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多吓人死人也能寄信了，我一边拆着信一边在心里怄气的想你最好是预备着把我一起接走。

　　程琳

　　实在是对不起，我好累，我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些事只能选择逃避。

　　如果有一点想哭请放任自己流泪吧，会哭是一件很好的事。

　　很抱歉我的懦弱和不告而别，只是我一想到你，一想到你会难受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挽留或者不挽留都会让我痛苦。

　　我没办法看你提前为我难受，破败不堪的人生遇到你已经耗费了所有运气。

　　我想应该是我无数个午夜许下的愿望终于被老天听到才让我遇到你，所以我必须用东西去偿还。

　　除了你，苏鱼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用我剩下的生命交换我很乐意。

　　我早就决定要去死，人生这一辈子究竟要吃多少苦?

　　很早之前我就构想了无数种方法，但是有你把我留住了一年又一年。

　　其实我想过很多方法，跳楼的话会不会砸到无辜的路人?

　　这样不好。

　　上吊的话有些可惜家里没有方便的地方，而且据说上吊的人会很丑，那个样子一定会吓到你。

　　这样不好。

　　如果是在浴缸自杀?说实话割脉其实很考验技术，没死透的话你肯定就发现了。

　　这样不好。

　　想来想去还是把你支走吧。

　　对不起。

　　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吧，其实我躲在厕所哭的时候发现你了。

　　我开始不自觉的关注你。

　　明明我对一切都充满敌意可是偶尔还是会因为你和别人的一句话而暗自发笑。

　　我想，你好可爱啊，我想要是能和你成为朋友肯定很有趣。

　　好幸运我的愿望实现了。

　　你总说不想和我分开，其实我才是那个不能和你分开的人。

　　有你的世界才是世界，没有你的世界是黑色的深渊。

　　在你身边苏鱼才是苏鱼，没有你的苏鱼是被人嫌弃的灾星。

　　不许说我是骗子，我真的真的一直和你在一起。

　　只是我的一直比你短了好多年。

　　程琳，你在哭吗?

　　如果眼泪落下来了，记得明年去看我的时候为我带一朵黄色的花。

　　如果眼泪没有落下来，明年就不要去看我了，忘记我离开的痛苦吧。

　　我想此刻你应该拿到我的骨灰了吧。

　　原本我想请你把我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洒在风里。

　　可是我又想起你，我猜你肯定会想我，如果我什么都没留下你想我的时候该怎么办。

　　思恋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虽然我不太相信轮回转世，可是万一有下辈子，我离你那么远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我允许你想我。

　　但你的人生应该是无限美好的，不要为任何人停留。

　　苏鱼.

　　眼泪断了线不受控制的往下砸。

　　空荡的房间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哭咽声，是我在哭还是苏鱼在哭。

　　我应该为她高兴，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她说。

　　一辈子那么长要怎么忘记你?要是我忘记你了又该怎么办?

　　我害怕一辈子忘不了，又害怕自己真的把她忘了。

　　三年后我又带着花去看她了。

　　苏鱼的照片贴在上面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我嫌弃地坐在她身边。

　　“居然让你找到了永葆青春的秘方，真是可恶。”

　　我把花放在边上又开口:

　　“你知不知道每年腾出时间来看你多麻烦，不过我拿着你的钱肆意挥霍过的可开心了。”

　　陵园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在脸上很舒服，算了就当是你吧。

　　我从花束里随便抽了一朵出来拿在手上，一边恶趣味地揪着花瓣一边继续说:

　　“对了，你的读者知道你去世的消息都还蛮难过，可不是我不想帮你隐瞒啊，主要是这么久没更文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要我说她们都多于担心，我看你现在挺好的，不感冒不发烧。”

　　陪着那个石头坐了半天给苏鱼带的花一大半被我给祸害了，我起身拍了拍手抖掉了身上的花瓣。

　　“明年一定不来看你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我去外国游玩的时候偶然在书店看到了苏鱼的书。

　　看着摆放在架子上的书我拿出手机准备给它拍张照片。

　　忽然有个女生给我打起招呼。

　　是一个外国女孩，她超级惊喜的和我分享着，问我是不是也很喜欢这本书。

　　我笑着点头说是。

　　她非常开心的跟我说这个作者肯定是个很棒的人，她的每本作品自己都很喜欢。

　　我说我也是。

　　我们两个人攀谈起来，最后她有些遗憾的开口道:可惜作者很久没有写书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大洋彼岸,十万八千里，我决定替苏鱼守护一下这个少女纯真的真心。

　　从书店出来后已经到伴晚了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散着步，我想真好，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记得你。

　　过了今年这个冬，苏鱼啊，我们不见面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久了。

　　最后的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说，就是好吧.

　　我撒谎了，苏鱼，和你在一起还是幸福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