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嘟嘟嘟......嘟嘟嘟......”枕头边的手机响个不停,江和渝摸索着按下关闭键,指尖触到被阳光照射得有些发热的手机外壳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闹钟推迟了三次。
八点十二分。
他侧过头,方知凛正蜷在床的另一侧熟睡,双眼紧闭着,金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石膏腿搭在专门垫高的抱枕上,睡得十分安稳,看起来没受到闹钟的丝毫影响。
连着几天照顾方知凛,从一开始的不上手,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方知凛各种各样的要求。
因为方知凛独自几乎做不了任何事,就连上厕所也需要人扶过去,江和渝索性直接和方知凛住到了一个房间,这样也方便了许多。
但这几天下来,着实让江和渝疲惫了不少,就算他不该撞方知凛,但也不能这么让他备受折磨啊。
而且江和渝并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他从小到大因为听父母的话,所以在家里其实一直都是被关照着的。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一两个月,江和渝就头大。
他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等脑袋差不多完全清醒过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
他打着哈欠离开方知凛的房间,在浴室洗漱的时候接到了刘虹霞的电话。
“你都买了些什么,堆了好多东西在我们家院子里。”刘虹霞问道。
“哦,是装修材料。”江和渝正在刷牙,声音断断续续的。
“什么材料?”
江和渝喝了一口水,在嘴里涮了涮,随后吐掉,才向自己的母亲解释道:“民宿的装修材料,你让我爸八月份之后就别接客了,接了客人也全额退了吧。”
虽然隅岛的旅游旺季在四到九月,但也是相对于其他时候,其实客人的数量并不多,所以九月开始动工对民宿的影响不大。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自己的,我哥也给了点,”江和渝边洗手边回道,“妈,这次我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你就别拦着我了。”
“你.......算了,”刘虹霞叹了口气,“客人的事情我和你爸说一声。”
“麻烦你了,妈。”
挂断电话,江和渝埋头接水洗了把自己的脸,用力在脸上搓了下,随后他起身拿着毛巾随便擦了擦。
今天是方知凛腿部复查的日子,还好这次没有多余的东西要带,不然江和渝自己一个人还真不知道怎么把他弄过去。
在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后,江和渝推开了方知凛房间的房门,正准备叫醒方知凛,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坐起身发愣的方知凛。
“吓我一跳,”江和渝拍了拍胸口,坐到床边,“换衣服了。”
方知凛还在发愣,他好半天才转过头:“哦。”
“复查的时间是九点半,你化妆来得及吗?”江和渝拿起昨晚上方知凛准备好的衣物,提醒道。
“不化了。”方知凛摇头。
江和渝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只要出门就会化妆。”
“大部分的时候是这样,”方知凛打了个哈欠,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很烦化妆。”
“怎么说?”
“因为.....很累。”
江和渝见方知凛的情绪并不高,也不再深入刨问,帮着方知凛穿好裤子后他就去了厨房。
等他再从厨房回来,方知凛已经穿好了衣服,黑白条纹的针织背心搭配着克罗心的项链,卡其色的短裤用迪奥的腰带束起。
从一开始江和渝就注意到了,方知凛身上用的每一件物品的价格都不低,大到行李箱,小到化妆品,普通人是绝对做不能购置这么多奢侈品的,而且全身上下还都是。
他或许只是谦虚,他在东京怎么可能混得差,江和渝暗暗想道。
“醒透了?”江和渝把牛奶递过去,“煮蛋器里的鸡蛋还要等会儿,先喝点东西垫垫。”
方知凛接过牛奶,用吸管戳开包装,咬着吸管喝了起来:“什么口臭套餐,真是要吃吐了。”
“忍忍吧,这边外卖不好点。”
他们所在的地方主要还是居民区,要点外卖距离还有点远,加上方知凛暂时又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能选择的早饭真是少之又少。
“还有什么吗?”江和渝走到床边拿起拐杖,“收拾好了就走吧,别赶不上号。”
“等一下。”方知凛拿起床头柜上的帽子,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金发,然后扣上帽子,顺便还抽出了一个口罩。
两人磨蹭了一会儿,出门时意料之中有些晚。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迟到,刚好在九点二十五分进入了医院大门。
挂号处前排着长队,江和渝让方知凛靠在走廊的长椅上歇着,自己去窗口办手续。玻璃柜台后护士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江和渝报上名字时,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不远处戴帽子口罩的方知凛。
“骨科三楼,陈医生今天坐诊。”护士递出挂号单,“他腿不方便?等下可以走优先通道。”
“谢谢。”江和渝接过单子,转身扶方知凛起身。
电梯里人不多,方知凛靠着轿厢壁,帽檐压得很低。江和渝能看到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打石膏的腿出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紧张?”江和渝没话找话。
方知凛摇摇头:“就是希望这条死腿能早点好。”
愧疚感涌上心头,江和渝扶着他走出电梯,骨科候诊区坐满了人,大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空气里飘着膏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等了一会儿,护士果然领着他们直接进了诊室。陈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看病例时推了推眼镜:“来,先躺检查床上,今天时间刚好,先把线拆了。”
方知凛在江和渝的搀扶下,小心地将打着石膏的腿挪上床。陈医生熟练地剪开腿上覆盖的敷料,露出一道长约十公分的手术切口。缝线是黑色的,像一只蜈蚣伏在略微发红的皮肤上。
“愈合还行,”陈医生一边准备无菌镊子和剪线钳一边说,“拆线可能会有一点点刺痒,忍一下啊。”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肤,带来一丝凉意。方知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江和渝站在床头,能清晰地看到陈医生的动作,镊子轻轻夹起线结,剪刀从线结下伸入。
“咔哒”一声轻响,线头被迅速抽出。整个过程利落流畅,几乎没什么痛感,只有一种奇怪的、皮肤被轻微拉扯的触感。
最后一道缝线被取出,陈医生再次用酒精消毒,贴上一块崭新的无菌敷料。
“好了,”他说道,“感觉里面紧不紧?胀痛吗?”
“有点。”方知凛回道。
“再拍个片看看位置保持得怎么样,”陈医生在单子上签字,“石膏还得继续固定一个月,到时候再来复查看看骨痂长得如何。还有,脚现在绝对不能沾地啊!”
去放射科的路上,方知凛突然说:“要多久才能两条腿走路啊。”
“医生说估计还要一个两个月之后才能下地开始负重,”江和渝看他一眼,“怎么,想赶紧回东京?”
“当然了,他妈的一堆破事儿等着我回去解决呢。”方知凛说道。
拍片时需要把石膏腿挪到机器上,江和渝想帮忙,却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就行。”他只好站在走廊,透过玻璃窗看方知凛单脚站在机器前,护士扶着他的腰调整。
等待结果的间隙,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方知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开的纹路像蛛网。
“回头给你买个新的?”江和渝提议。
“不用你买,过几天我在网上随便买个一两千块的先用着,到时候回去再换个最新款的苹果。”
片子出来得很快,陈医生对着观片灯仔细看了半天,点头:“位置维持得很好,没有移位。继续回家好好休养,按时来做康复,千万别心急。”
走出医院时,方知凛的心情明显不怎么样。江和渝扶着他穿过马路,风掀起他口罩的边角,露出一点泛红的唇角。
“我想了想,毕竟耽误了你工作,我还是赔你点东西吧。”江和渝突然提道。
方知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稀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要破财的。”
“可能我这个人心善吧,”江和渝耸肩,“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方知凛突然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江和渝身上,热乎乎的口罩擦过江和渝的耳朵,痒痒的。
“而且.......”方知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对我好过头了?其实你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吧。”
方知凛歪头靠在江和渝的肩膀上,俩人凑得极近,近到江和渝甚至能透过方知凛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你是不是对我别有所图啊?”方知凛拉长音调,口罩下的嘴角翘了翘。
别有所图吗?江和渝自己也不清楚。
十年前那短暂的半个月相处,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悄无声息地晕染了他此后十年的生活。
他会不自觉地关注日本的新闻,歌单里永远保留着当年方知凛分享给他的那些歌曲,日常的日语对话他也能明白一些,路过乐器行时总会下意识驻足,直到现在,他更是义无反顾地辞职回到了这个海边小城。
“也许吧。”江和渝最终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虽然这么说太二了,但一定要说有什么企图的话,那大概就是他希望看到那个曾经坐在海边抱着吉他畅谈梦想的少年能够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瞩目吧。
江和渝很清楚,他们之间的重逢不过是一场为期三个月的意外。时间一到,方知凛就会回到东京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而他自己则会留在这个安静的海边小城。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想要的,不过是在这短暂的三个月里,能在方知凛追逐梦想的路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就像当年那个夏天,方知凛在他生命中留下的那些不可磨灭的印记一样。
江和渝沉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看到绿灯亮了,伸手拉着方知凛慢慢向对面走去。
“江和渝,你这人心思居然这么重。”
“你什么意思?”江和渝感到奇怪。
“没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方知凛眨了眨眼,好似看穿了江和渝的内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