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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 我人生二十 ...

  •   我人生二十年光景,仿佛就在十岁那年,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十岁之前,我是军阀何事秋的儿子。他从易县乡下把我带回京城,住进大帅府。
      那些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日子是优渥了,雕花的窗,锃亮的地板,餐桌上的菜肴也变得精细繁多,不再是从前在乡下时那一碗寡淡的苞谷粥。

      可他那会儿是真忙,忙得脚不沾地。我常常被一个人留在那空旷的大宅院里,对着庭院里那几尾肥嘟嘟的红鲤鱼,能发上一整天的呆。

      记忆最深的,反倒是他的军装。
      那时候他的军装似乎还没现在这般繁复,呢料是深灰色的,领口袖口镶着暗色的绦子,铜扣锃亮,肩章硬挺,穿在他身上,衬得人身姿如松,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我那时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神气的衣裳。

      有一回,我实在心痒难耐,趁着他外出,偷溜进他房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冰凉的军上衣从衣架上扒下来。
      那衣服于幼年的我而言实在太过长大,下摆直拖到地上,袖子挽了好几道还空荡荡的。我就这么拖着挂着,踩着小板凳,对着穿衣镜,努力想做出他那种睥睨的神色,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正学着他在镜前踱步,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他回来了。
      我吓得差点从板凳上跌落,手还揪着那宽大的衣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脸上瞧不出喜怒。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少不了一顿训斥,隔壁张副官家的小子偷他爹的烟枪,被打得三天没下床。
      正胡思乱想着,他却已大步上前,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把将我捞了起来。我趴在他臂弯里,心跳如擂鼓,他却只是顿了顿,一言不发,伸手——却不是打我,而是精准地揪住了我被军装裹住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偷食不成的小猫崽儿,把我整个人从那沉重的呢料里给提溜了出来。
      我两脚悬空,徒劳地在他手里扑腾来扑腾去,那模样想必是狼狈又可笑至极。
      他却只是哼了一声,把我撂在地上,捡起那件皱巴巴的军装,随手掸了掸,语气听不出波澜:“老子的虎皮,也是你能披的?”
      我当时瘪着嘴,眼眶发红,又不敢哭。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将那军装挂回衣架上,转身走了出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心里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渐渐长大,才明白那句话底下,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的解读。他那个人,心思深得像口井,谁也摸不准底。
      如今想来,那大约可以算是我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黑历史”之一。可即便是那样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竟也觉得有几分暖意。

      十岁之后,天地便换了颜色。
      他突然就把我送走了,远渡重洋,去了德国。没有商量和预告,只是某天晚饭后,他把我叫到书房,桌上摊着一本护照和一张船票。
      “收拾收拾,下个月走。”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一份公文上画着圈。
      我站在书桌前,愣了好久,才挤出一句:“去哪儿?”
      “德国。”
      “去多久?”
      “看情况。”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淡淡,我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批他的公文了。
      “去吧。”他说,“别给老子丢人。”

      我就这么被打包送上了船。

      先是汉堡码头,我记得那港口总是灰蒙蒙的,巨大的货轮鸣着沉闷的汽笛,吊车如同钢铁巨兽的臂膀,装卸着来自东方的茶叶、陶瓷,还有当时的我说不清的象征着殖民与掠夺的货物。
      咸腥的海风混着煤烟味,码头上到处是扛着麻袋的苦力,赤着上身,脊背被晒成古铜色,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个脸上刻着风霜印记的老船员,看我总是孤零零站在岸边看船,曾用粗糙的手递给我一只用旧报纸折的小纸船,咧着嘴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他说了什么,我已记不太清,大约是叫我别想家之类的话。那只纸船后来被我放在窗台上,有一天被风吹落,掉进了易北河里,在浑浊的河面上漂了几转,便被浪打湿,散了架,再也寻不见了。

      再后来,我进入容克贵族私校的少年军校预科班,接着顺利入读普鲁士军官学校。规矩森严,纪律如铁。一同被送出去的,不止我一个中国人,还有几个南洋来的华侨子弟,以及朝鲜来的贵族后裔。
      大家抱团取暖,却也各自在异乡的冷眼里艰难求生。我们学着德语,学着他们的战术操典,也学着他们刻板下的骄傲。德国人做事一板一眼,连走路都有固定的步幅和节奏,起初我极不适应,觉得透不过气来。可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那种被规则包裹的安全感。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服从让你活着。

      直到一战爆发,炮火与硝烟不再是沙盘上的推演。
      我亲眼见过凡尔登战场如同被犁过一遍的焦土,见过斯巴达克团起义时街垒上的鲜血,近距离嗅过死亡与钢铁燃烧的辛辣气味。那些气味,仿佛已渗进我的骨缝里,洗刷不尽。

      我记得有一个冬夜,战壕外零下十几度,我和几个同学被派去运送弹药,回来时遇上了炮击。我们趴在弹坑里,头顶是呼啸的炮弹,身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远处伤兵的哀嚎。
      有一个同学,才十七岁,是慕尼黑一个啤酒商的儿子,平日里最爱跟我们吹嘘他父亲的酿酒秘方。那晚他趴在我旁边,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弹片削去了他的半边脑袋。我转过头时,看见他剩下的那只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远处燃烧的火光,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我伸手去够他的脉搏,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是温的,可人已经不在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何事秋。

      如今,我就带着这一身的硝烟味,瞒着他,偷偷跑回了这山雨欲来的故国。

      这些年,他在国内声名鹊起,亦或是恶名昭彰。报纸上偶有他的消息,总是语焉不详,透着血腥气。
      “易武军何部于直隶击溃XX部,俘获甚众”“何某人在保定召开军事会议,意图不明”……诸如此类的标题,隔三差五便出现在《申报》或《大公报》的角落里,字里行间都是刀光剑影。
      我试图从那些零星的报道中拼凑出他的模样,却发现越拼越模糊。记忆中的男人,和报纸上那个杀人如麻的军阀,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甚至作为他的儿子,我对于他以及他的过往,也是不甚清楚的。

      好似曾经有那么一个画面,是他身边的副官抱着我,我揪着那军装衣襟,缠着要问我的来历,要他讲故事。朦朦胧听见说,何事秋曾经是某位老爷的私生子,被其正妻送到乡下来,后来又如何有了我,如何吞并民团、建立了自己的军队……最后杀回京城,才有了日后我们生活的大帅府。跌宕起伏,倒像是戏台上演绎的话本子。

      故事听了个大概,我正在兴头上,就被一双铁钳一样的大手抱走了。挣扎扭动间,瞧见何事秋那双冷淡的三白眼,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我一个激灵,忙向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后面的事不了了之,坊间关于他的传闻纷繁杂乱,谁也不知哪个是假哪个是真。

      他极少给我写信,照片更是罕有寄来。倒是我,少年时期特有分享欲,总会定期写信回去,偶尔还会附上在军校得的奖章照片,或是站在柏林街头的留影。身处异国他乡,就盼着这尺素锦书漂洋过海而去,能换得漂洋过海的往来。
      但他回信也少,更多时候也就寥寥几字,“知道了”“好好读书”“钱不够说”,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花儿来。我曾为此赌气,连着几个月不给他写信,心想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可最后还是我败下阵来,夜深人静时,对着信纸发呆,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终究还是写下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如今想来似乎有些幼稚,那大约是我和他之间一场冷战。只是这场冷战的对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未想过,隔了十年的光阴,万里之遥的山水,竟会是在这般狼狈的情形下,与他重逢。
      心头一时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齐齐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何事秋……
      这名字在我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涩意,以及道不明的悸动。

      火车还在远处烧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地往上升,像是要把这天幕也给熏黑了。雪地里到处是散落的行李、破碎的玻璃碴子,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逃出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被吓傻了。
      我在这一片狼藉中,浑身湿透,头发里全是雪沫子,额头上还肿了个包,大约是方才撞在窗框上磕的。

      视线先落在那只军靴上。
      靴子是上好的黑色牛皮制成,靴筒高及小腿肚,沾满了雪泥,怀表碎片就散落在靴底周围,细小的齿轮在雪地上半埋半露,像是一堆被碾碎的梦。
      目光缓缓上移,掠过被军裤包裹的线条利落的小腿,军装下摆,深灰色的呢料熨帖地垂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的武装带勒出一道紧窄利落的腰线,胸膛宽阔,肩章上的徽记是一颗金星,衬着暗红色的底,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十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衰颓的痕迹,反倒比记忆里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明明天天风雪来去,他的肤色却依旧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衬得那眉眼愈发深邃。一双三白眼,眼白多了些,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然的阴鸷与审视,仿佛天生就不常吐露温情软语。他就这般垂着眼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风雪在他身后卷舞,将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修罗神。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十年不见,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什么,好巧啊。”

      何事秋像是被我这不着调的话给噎了一下,三两步便跨到了我面前。他步子极大,军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口上,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将身后的火光与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我下意识后仰了些,他反而倏地俯下身,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花,眼底仿佛有两簇映着远处火光的橘红色亮点跃动。
      也不说话,只抽出腰间那把精巧的手枪,枪管略嫌粗鲁地抬起了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着他。
      “疯言疯语的,脑子摔坏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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