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乡》Royal信天翁

2、发烧 你就当养条

　　谈栩像是被噎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在父亲灵前抱着他发誓“哥哥永远在”的人，后来只用一个背包和一句“烦”就把他打发给别人，记忆里的面容和眼前的人重叠，却又处处不同。
　　周煜的目光扫过他身上刺眼的红，嘴角动了动，一个微小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衣服挺适合你。”他说。
　　然后他再次转身。
　　“周煜！”谈栩吼出来，声音嘶哑，“我操你妈！”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们是一个妈。灵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雨水从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周煜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回头，眼睛在昏暗里闪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里面有更深的东西，如同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汹涌。
　　谈栩忽然看不清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野，他拼命眨眼，想把那层水雾眨掉，却越眨越多，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湿漉漉的。
　　隔着泪水和雨幕，他看见周煜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然后那个人真的走了，黑色大衣消失在门外的雨夜里。
　　谈栩站在原地，脱下棉衣，随手扔在地上。
　　红色布料落在积水里，迅速被浸湿，颜色变得暗沉。
　　“小栩……”谈伟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苍老而疲惫。
　　谈栩没有回头，他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走进雨里，雨水立刻打湿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街道空旷，那辆载走周煜的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走到街口，停下，望向周煜消失的方向，许久，他低声说了什么，轻得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
　　“哥，我好想你。”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他哥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谈伟东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拿起地上的棉衣想追出去，可那本就不太好的腿在下雨天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叹息一声，无力地捶打着这陪伴他半辈子的老伙计，最终停了下来。
　　他抱着湿透的红棉衣，一瘸一拐地走到棺材旁。
　　纸花在积水里漂着，已经烂了一半，他弯腰想捡起来，却因为腿疼差点摔倒，旁边一个远房侄子扶了他一把。
　　“二叔，节哀”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落在棺材上，那漆黑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谈伟东拿出手机，给周煜打过去。
　　是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被挂断。
　　再拨，已经关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声里混进了一阵细微的铃声，是从那件红棉衣口袋里传出来的，谈伟东摸索着掏出一部廉价智能手机——谈栩的，刚才跑出去时忘了拿。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三个字：
　　“负心汉”。
　　他握着手机，犹豫片刻，还是点了接听。
　　“喂？”
　　“二伯？”
　　“哎呦，刚刚小栩没穿衣服就跑出去了。”谈伟东声音中充满焦急，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因为这不孝的举动，就对他不管不顾。
　　“别管他了，冷了知道回家，二伯，您节哀。”说完，周煜就挂断了电话，似乎不想和谈家粘上什么关系。
　　屏幕暗下去前，谈伟东看见壁纸是一张老照片：两个男孩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小的那个骑在木马上笑，大的那个在下面扶着，一脸不耐烦，但手护得很稳。
　　谈伟东抱着手机和湿透的棉衣，慢慢坐到长凳上，只是喃喃重复着：
　　“回来了……都回来了……”
　　如今的局面，都是谈家自己做的恶啊！
　　灵堂里的蜡烛燃尽最后一截，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消散无形。
　　谈栩蹲在大道上，望着门外渐亮的天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妈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还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说：“人这一生啊，就是在雨里走路，有的人有伞，有的人没有，但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湿透。”
　　谈栩低头盯着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白T，寒冷不断吞噬着他仅剩的清醒。
　　湿透，还真是。
　　从里到外全他妈湿透了。
　　那天谈栩被淋成了落汤鸡，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他眼神涣散地靠在沙发上，湿透的白色T恤紧贴在身上，透出小麦色的肌肤，腰腹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吃得又不多，周煜如今钱多到花不完，多养他一个能死吗？
　　他们的关系没有僵到这种地步吧？
　　谈栩在心里默默念叨，忽然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他哥六年前说过的话，于是阴阳怪气地学舌：“谈栩，咱俩没血缘关系，我没有义务养你～”
　　他干笑了两声，傻逼一样。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的来着？——“哥，你就当养条狗呗，我贱命好养活。”
　　想起周煜当时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谈栩莫名心情大好，头也不疼了，嗓子也松快了，他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歌，起身往浴室走去。
　　发现手机不见，是在第二天下午。
　　谈栩裹着厚厚的棉衣，哆哆嗦嗦走向楼下药店，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把柜子里的衣服全裹身上，直到在药店柜台前摸遍口袋，才意识到手机丢了，他把这归结于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谈栩尴尬地看着等待收钱的阿姨，再不吃药，今晚的月亮恐怕都见不着，像颗蔫掉的小柿子。
　　他嘴抹了蜜似的，好说歹说半天，总算赊账拿到了药。
　　谈栩是知道谈乘风怕他这个白眼狼以后不给他养老，偷偷给自己攒了笔养老钱。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推门进去，径直走进谈乘风卧室，从相册夹层里翻出了那叠钱，拿了出来。
　　“我去。”他一数居然有五万，“还没步入老年生活就死了，攒这么多有屁用。”
　　谈栩拿了一百随嘴丢上这么一句，临走前也不忘让他放心：“老头子我手机找回来还你啊，”他晃了晃手中的百元大钞:“看好了，我就拿了一百，到时候别讹我。”

作者有话说

　　谈栩：哥，你就当养条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