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散兄妹：两棵树之间的距离》神的好孩子

4、第四章：跨海大桥的烟花 哥哥回到大

　　八月底林嵛要去大学领毕业证，然后在那边准备半年考试。走的那天，林姜安开车送他去车站。他坐副驾驶，或许是太早，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她开得很慢，他也没催。到了高速站，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
　　“回去吧。”他说。
　　“嗯。”
　　他没走。站在那里，从车窗里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开车慢点。”
　　她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可以走了。她掉头，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背着双肩包，手边放着行李箱。她没有再看他。她怕自己会掉头开回去。
　　那一天她第一次觉得，一个省份还会这么远。

　　妈妈知道她开哥哥的车，大发雷霆。“那是他的车，你开什么开？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让你开你就开？你有没有点出息？”林姜安想说是哥哥主动给的，但没说出口。她不想跟妈妈吵。吵架太累了。每一次吵完，她都要在床上躺半天，像生了一场病。
　　她把车钥匙取下来，放在抽屉里。三天，选车，讲价，付钱，上牌，办好新车的手续，这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她开新车的第一天，突然有点想哭。车里没有哥哥的味道了。
　　这是一辆崭新的、干净的、完全属于她的车。但她在里面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弄丢了心爱的玩具，换了一个更好的，但知道那不是原来那个。

　　暑假结束她继续上班，不停的加班，聚会，用忙碌的生活填满自己，姜安没有养新的小猫，也没有谈新的恋爱，他的心，满是野草，疯狂蔓延。
　　和朋友去音乐节，挤在人群里，跟着台上的乐队嘶吼。嗓子哑了，腿站酸了，凌晨两点才到家。第二天睡到中午，醒来看到哥哥的消息：“昨天去哪了？”她回：“音乐节。”他说：“好玩吗？”她说：“还行。”
　　他没问和谁去的。她没说是男是女。两个人都默契地不问。
　　她和以前的同事约酒局。喝完一场，转场去下一场。KTV、酒吧、烧烤摊，哪里都去。她打牌，打麻将，打到凌晨三四点。散场的时候，一群人站在路边等代驾，她开着那辆白色的新车，把顺路的人一个一个送回家。
　　她一个人的时候不回家。她怕安静。安静的时候会想很多。想他在干什么，想他那边有没有人陪，想他是不是也偶尔想起她。
　　她每天喝酒。不至于酩酊大醉，是喝到脑子变慢，喝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追不上她。她告诉自己这是“享受生活”。她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好好玩过，现在终于“自由”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自由。
　　这是逃跑。逃跑的人不会说自己在逃跑。她会说“我在旅行”，说“我在体验生活”，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最后那句是真的。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嵛偶尔发消息来。
　　不频繁，但稳定。像一条线，轻轻拉着她。
　　他说：“今天吃什么了？”她回：“随便吃的。”他没问“随便是什么”。
　　他说：“别太晚睡。”她回：“知道了。”她没告诉他，她每天都凌晨三四点才睡。
　　他说：“你那边热吗？注意别中暑。”她回：“嗯。你也是。”
　　他从来不多问。她说的谎，他都知道，但他不戳穿。他只是在那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几百公里。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天就亮了。然后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太想他了。妹妹想哥哥，正常的。正常的。
　　何况，这是分散了十几年的哥哥。
　　跨年夜。到处都是人。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新年装饰，餐厅排着长队，街上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林姜安刷到跨海大桥的烟花，很想去看，算算路上要开三个小时，零点的时候应该可以到。朋友圈里全是跨年的照片：九宫格、精修图、配文“再见202X，你好202X”。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关了，出发。
　　其实这个时间去找哥哥也来得及，他说他要复习，不过元旦，那好吧，她回：“没事，你好好学。”她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事。但她不能说。她凭什么说？她是妹妹。
　　她放下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起车钥匙，又放下。又拿起来。

　　她开车去了跨海大桥。桥上全是人，全是车，三个小时的路开了五个小时。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朋友三五成群举着手机自拍，还有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发光的气球。她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栏杆，面朝大海。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
　　零点到了。
　　烟花从海面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片海。人群开始欢呼，“新年快乐”的声音此起彼伏。旁边的男生把女生揽进怀里，女生的脸埋在男生的胸口，两个人在烟花下抱了很久。林姜安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冷。不是手冷，是心里冷。
　　她拿出手机，她点开了林嵛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烟花很好看。”又删掉。
　　打了“新年快乐。你复习完了吗？”又删掉。
　　打了“新年快乐。我想你了。”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秒回了：“新年快乐。早点回去，别一个人在外面。”
　　她回：“好。”
　　但她没走。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看烟花，拍了好多自拍。
　　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旁边的女生在喊“好美啊”，她的男朋友把她举起来，她笑得很大声。
　　林姜安想起小时候。她和妈妈一起看过一次烟花，在老家的小镇上。妈妈那时候还很年轻，会牵她的手，会说“安安你看，好不好看”。后来妈妈不叫她了。后来她听不到“安安”了。
　　直到那个人叫她。直到林嵛在微信里说“安安”。
　　她擦了擦脸，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好像永远不会停。她一个人看完了整场。旁边的情侣换了三拨，她还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站在跨海大桥上，吹着零下十度的海风，咬着嘴唇，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她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林嵛发来：“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她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她想起他说“早点回去，别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是一个人。她开着他的车——不，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但她开着车，就好像他在身边。
　　林姜安把车开得很慢。跨年夜的街上没什么车，所有人都回家了，和家人，和爱人。她一个人开着车，穿过空荡荡的城市。
　　到酒店的时候，凌晨一点四十。
　　她给林嵛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我到家了。晚安。”
　　他回：“晚安。”
　　姜安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今晚的烟花。那些光在天空中炸开，绚烂，短暂，然后消失。
　　她突然很想告诉他：我今天一个人去看烟花了。很漂亮。但我旁边没有人。
　　她没有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新的一年了。
　　她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