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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愚人(3) 申请投诉导 ...

  •   季榆有起床气,直到束光从窗户外面直直地射进来,精准地打在他的眼皮上,穿透力堪比军训时教官的手电筒。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继续睡,但那光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透过被子缝隙依然顽强地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唔……”季榆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当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鸵鸟。

      他现在的状态很微妙。身体醒了,意识醒了,但灵魂还在赖床。这是他多年大学生涯练就的本事。可以在半梦半醒之间精准判断出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多长时间,然后决定是继续睡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课,没有闹钟,没有任何需要他起床的理由。

      而且这张床真的好硬。

      昨晚躺下来的时候没觉得,大概是走了一天太累了,沾枕头就着。但现在醒了,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这张床的硬度。床垫薄得只是铺了一层意思意思的布,底下的木板毫不留情地顶着他的脊椎,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压在砧板上的鱼。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呻吟,换了个角度继续硌他的胯骨。

      “什么破床……”季榆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倒是软的,里面塞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纤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倒是挺安神的。但这也改变不了这张床睡起来像在打地铺的事实。

      他开始怀念宿舍里那张虽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有个像样床垫的单人床。怀念那个永远堆满脏衣服的椅子,怀念室友打游戏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怀念走廊里永远飘着的泡面味。这些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的东西,此刻在他的记忆里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显得那么可爱。

      然后他又想起了沈侗月。

      他现在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连床垫都没有的世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本该死的《塔罗葵花宝典》。如果他没买那本书,如果他没有在睡前翻开它,如果他没有穿越,他现在应该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刷着手机,思考着今天中午去食堂吃啥。而不是躺在一块硬木板上,被一束陌生的阳光叫醒,身边还有一个——

      “醒了就起来。”

      塞普涅斯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

      季榆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塞普涅斯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的斗篷拢在身上,兜帽没有戴,那头银白色的长发被他随意地拢到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带子松松地系着。

      “几点了?”季榆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

      “按照你们世界的说法,大概早上七点。”塞普涅斯说。

      “七点?”季榆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七点你叫我起床?你知道我暑假的时候几点起床吗?下午两点!两点!”

      “这里是亚斯兰德。”塞普涅斯不为所动,“我们还有三天的路要走,早点出发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季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起,就是不起,谁来都不好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季榆躲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他听到塞普涅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床边。

      “季榆。”
      “死了。”
      “别耍赖。”
      “我没耍赖,我真的死了。现在的我是我的鬼魂,鬼魂是不需要起床的。”

      塞普涅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季榆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了。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包裹住他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睁开眼睛,看到塞普涅斯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捏着被角,表情平静,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起床。”塞普涅斯重复了一遍。

      季榆瞪着他,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满眼都是怨念。但他也知道,跟一个神较劲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一个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会被任何耍赖手段动摇的神。

      他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塞普涅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让清晨的空气更多地流进来。

      季榆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打量着窗外的景色。白天的精灵村庄和夜晚看到的又不一样了,阳光洒下来,那些发光苔藓和荧光藤蔓都失去了夜晚的神秘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明亮。屋顶上的苔藓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绿色,像是铺了一层天鹅绒。巨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精灵村民已经在路上走动了,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扛着工具,看起来和地球上一个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些尖耳朵和精致得过分的面孔。

      季榆穿好衣服,走到窗边和塞普涅斯并肩站着。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比他生活的那座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和早餐摊油烟不知道清新了多少倍。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都被洗干净了。

      “行吧,”他说,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起床气的余韵,“那我们现在干嘛?吃早饭然后出发?”

      “先吃早饭,然后你可以在这个村庄里逛一逛,”塞普涅斯说,“你需要一些适合长途行走的装备。你身上这套衣服——”他上下打量了季榆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大概会磨破。”

      季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还是昨天那套麻布衣服,质地粗糙,版型松垮,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虽然比昨晚刚穿越时适应了一些,但确实不舒服,尤其是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布料磨得皮肤微微发红。

      “你说得对,”季榆难得地认同了塞普涅斯的意见,“这衣服穿起来像裹了张砂纸。”

      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饭。早饭比昨晚的晚饭简单一些,是热腾腾的麦粥配烤饼,还有一小碟蜂蜜。麦粥熬得浓稠,加了某种坚果碎,吃起来又香又甜。烤饼外酥里软,抹上蜂蜜之后更是美味加倍。季榆埋头苦吃,把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吃得比昨晚还凶。

      塞普涅斯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某种浅绿色的饮品,看起来像是某种草药茶。他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季榆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觉得这个人这个神吃东西的样子和他整个人一样,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塞普涅斯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长得好看不行吗?”季榆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翻了个白眼,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塞普涅斯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之后,塞普涅斯把季榆带到了村庄里唯一一家像样的服装铺子。铺子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根针和一团线的图案。推门进去,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从日常穿着的便服到看起来像是冒险者才会穿的皮质护甲,应有尽有。

      老板是一个女精灵,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样子,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耳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她打量了季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评估,然后点了点头。

      “这位小兄弟的身材倒是好,肩宽腰窄,穿什么都好看。”女精灵笑着说,声音爽朗,“是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日常穿的?还是出远门用的?”

      季榆还没来得及开口,塞普涅斯已经替他回答了:“长途旅行用的,要耐磨、透气、方便活动。”

      女精灵点了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下来几套衣服,一一摊开在柜台上。季榆凑过去看了看,布料的手感确实比他现在身上这套好太多了,柔软但不失韧性,摸起来就知道是经得起折腾的好料子。颜色以深色为主,深灰、墨绿、藏蓝,都是耐脏的实用色系,剪裁也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套不错,”季榆拿起那件墨绿色的上衣在身上比了比,“颜色好看。”

      “那就试试。”女精灵热情地把他推到后面试衣的隔间里。

      季榆换上新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衣是修身剪裁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把他原本就还不错的身形勾勒了出来。裤子也是同色系的,裤脚收进一双高帮的皮靴里。这双靴子是女精灵额外推荐的,说是用某种兽皮鞣制的,防水耐磨,走长途最合适不过了。

      他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左看右看,不得不承认人靠衣装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这套衣服虽然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精灵服饰一样缀满装饰,但简洁利落的剪裁反而更衬他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是某个冒险故事里走出来的年轻旅人。

      “怎么样?”他转过身,有些得意地问塞普涅斯。

      塞普涅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季榆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像是小时候穿了新衣服等着家长夸奖一样。

      “还行,”塞普涅斯说,语气平淡,“至少不会在半路上散架。”

      季榆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从这个神嘴里是听不到什么好话的。

      “那这身我要了,”季榆转向女精灵,“多少钱?”

      女精灵笑吟吟地报了一个数字。季榆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塞普涅斯,眼神里带着一种“救命”的意味。

      塞普涅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早有预料。他从斗篷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他说。

      女精灵接过银币,笑容更加灿烂了,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顶深色的软帽,递给季榆:“这个送你了,小伙子戴着好看,路上也能遮遮太阳。”

      季榆接过帽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偷偷瞄了塞普涅斯一眼。塞普涅斯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塞普涅斯转身往外走,“别磨蹭了。”

      季榆跟在他后面走出铺子,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塞普涅斯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这个神总是嘴上不饶人,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当然,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对了,”季榆快走几步追上塞普涅斯,“你还没告诉我,那个魔术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脾气好不好?我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总不能上去就说你好我是愚人我来完成我的旅程请你配合一下吧?”

      塞普涅斯脚步不停,语气淡淡:“不知道。”

      “不知道?”季榆瞪大了眼睛,“你是引导者,你居然不知道?”

      “我是引导者,但我不是万能的。”塞普涅斯说,“我只负责给你指路,至于你要找的人在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的,那是你需要自己去发现的事情。”

      季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那我问你,你除了知道那个魔术师在卡兰之外,还知道什么?”

      “他的名字叫埃德温·格雷,在卡兰城邦经营一家魔法工坊,据说在当地颇有名气。”

      “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

      季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塞普涅斯继续往前走的背影,打心里觉得这个导游根本不合格的控诉。他想象中一个合格的引导者,应该在出发之前就把目的地的所有信息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包括目标人物的性格癖好、社交关系、弱点软肋,最好还能提供一份详细的攻略地图和应急预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就让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冲过去。

      “你这个导游,”季榆冲着塞普涅斯的背影喊,“差评!我要投诉!”

      塞普涅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光:“你向谁投诉?”

      季榆被噎住了。

      对啊,他向谁投诉?塞普涅斯是神,他上头还有更高的神,但他连更高的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投诉了,有没有用也是个问题。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类,在异世界里投诉一个神,听起来就像是在蚂蚁窝里抗议蚁后一样可笑。

      季榆咬牙切齿,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回到旅店收拾了一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季榆的行李本来就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现在换了新衣服,旧的那套被女精灵说要拿去回收利用。塞普涅斯的行李就更简单了,他什么都没有,连那件斗篷都是神力变出来的。

      “那我们就出发?”季榆站在旅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远处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通透得能看到天边连绵的山脉轮廓。

      “等一下,”塞普涅斯说,“我昨晚还打听到了一条捷径。”

      季榆眼睛一亮:“捷径?什么捷径?能省多少时间?”

      “如果走正常的路,从精灵村庄到卡兰需要三天。”塞普涅斯指了指村庄北面的一片密林,“但如果穿过那片森林,大概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季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森林看起来和昨晚他穿越时醒来的那片树林差不多,树木高大茂密,枝叶层层叠叠,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绿意。阳光照在树冠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安静而平和,甚至还有几分诗意。

      “那就走森林啊,”季榆理所当然地说,“省一半的时间呢,为什么不走?”

      塞普涅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季榆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走森林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塞普涅斯慢悠悠地说。

      季榆的警觉性立刻拉满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塞普涅斯,又看了看那片森林:“什么心理准备?难道里面有什么危险的生物?魔兽?怪物?还是有什么诅咒?”

      “倒也没有那么玄幻,”塞普涅斯表示,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的从容,“这片森林的构造比较特殊,它是一个圆。”

      “一个圆?”季榆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没有在正确的方向上走对路,你很可能会在里面绕圈子,最后回到原点。”塞普涅斯解释道,“这片森林的地形和植被分布非常均匀,缺乏明显的地标,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误差。再加上林间的小路错综复杂,岔路极多,稍不注意就会走错方向。”

      季榆明白了:“就是容易迷路呗。”

      “对,而且不只是迷路那么简单。”塞普涅斯继续说,“如果只是在白天走,问题不大,只要方向感不算太差,一般都能走出去。但如果在里面拖到了晚上——”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榆。

      “夜晚的森林,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吧?在你的世界里,夜晚的森林同样危险。野兽会在夜间出没,视线受限,方向更难辨认。而在亚斯兰德,情况只会更复杂。”

      季榆咽了口唾沫。他虽然没在真正的野外森林里过过夜,但各种恐怖电影和野外求生节目还是看过不少的。夜晚的森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视线受阻、温度骤降、野兽出没,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人陷入危险。

      他犹豫了。

      一方面,三天路程压缩到一天半,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走三天路,脚底不起泡才怪。另一方面,在一片容易迷路的森林里赶路,万一真的拖到晚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看塞普涅斯,又看了看那片森林,又看了看塞普涅斯。

      “你确定我们能走出去?”他问。

      “如果你跟紧我,不乱跑,大概率可以。”塞普涅斯说。

      “大概率?”季榆对这个词表示不满,“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百分之百的保证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百分之百的。”塞普涅斯淡淡地说,“但如果你不走这片森林,走大路的话,我可以百分之百保证你三天后才能到卡兰。”

      季榆咬了咬牙,在心里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对舒适度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想的是,反正身边这个神肯定不会让他轻易死掉吧?好歹他也是塞普涅斯带的第一个愚人,要是第一天就死在森林里,那也太丢脸了。

      “走森林!”季榆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为了我的脚,拼了!”

      塞普涅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季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不就是一片森林吗?他大学的时候被朋友拉去野炊过好几次,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的户外运动爱好者,但基本的找路能力还是有的。而且现在是白天,阳光充足,视线良好,只要方向感不跑偏,应该问题不大。

      他这样想着,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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