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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第十三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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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4年6月10日 19:40
地点:江州大剧院·后台休息室
江州大剧院的穹顶很高,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
空气里漂浮着松香、化妆品粉末和一种名为“名利”的干燥气味。
沈寻跟在林愿身后,穿过拥挤的走廊。
这里和他熟悉的2058年医院截然不同。
没有消毒水味,只有香水味;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顾清舟老师就在里面。”引路的经纪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焦虑的情绪,“他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吧?”
“右手神经损伤,伴随中枢性疼痛综合征。”沈寻平静地回答,“三年前车祸造成的,对吗?”
经纪人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但他不肯取消演出,这是他复出后的第一场独奏会,曲目是……”
“《哥德堡变奏曲》。”林愿接话,“BWV 988,第三十二变奏。”
经纪人和旁边的助理同时看向她,眼神诧异。
“我是学音乐的。”林愿淡淡地说,“虽然没当成演奏家。”
沈寻看了她一眼。
这是林愿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业余爱好”。
休息室的门紧闭着。
透过门缝,沈寻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弹琴——
或者说,在砸琴。
琴声断断续续,伴随着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砰!”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钢琴上。
“顾老师!您别这样!”助理惊慌的声音。
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演出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左手紧紧攥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却被咬得充血。
这就是顾清舟。
曾经被誉为“东方阿格里奇”的天才钢琴家,如今被困在一具残破躯体里的幽灵。
“滚。”他看着经纪人,“都滚。”
经纪人尴尬地看向沈寻:“沈医生,您看……”
“让我来。”沈寻说。
顾清舟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刮过沈寻的脸。
“你就是那个神棍?”顾清舟的声音嘶哑,“用未来科技给人圆梦的那个?”
“我是医生。”沈寻没有回避,“顾老师,如果您想完成明天的演出,我或许有办法。”
“办法?”顾清舟笑了,笑声凄厉,“把我的右手还给我?还是让死人复活?”
“都不是。”沈寻说,“我可以让您的左手,暂时‘变成’右手。”
20:15
休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清舟坐在钢琴前,右手搭在琴键上,指尖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林愿站在一旁,负责记录。
沈寻站在顾清舟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针灸针的装置。
“镜像神经元链接。”沈寻对林愿解释,“在未来的神经康复学里,这是一种禁忌技术。通过将左手的运动信号强制映射到右侧大脑半球,让左手具备右手的精细运动能力。”
“代价?”顾清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大脑过载,术后失语,甚至可能永久性丧失音乐感知能力。”沈寻如实相告,“而且,维持时间只有两小时。”
“两小时……”顾清舟喃喃道,“足够弹完一首曲子了。”
他转过头,看向钢琴。
那是今晚演出的曲目谱架,上面放着《哥德伯格变奏曲》的总谱。
第三十二变奏,那是全曲最辉煌、最华丽的部分,也是他当年车祸前最后演奏的片段。
“我答应过我的老师。”顾清舟低声说,“在他墓前,我要再弹一次这首曲子。哪怕是用左手。”
“您可以用左手改编版。”林愿忍不住说。
“不行。”顾清舟摇头,“那不是‘顾清舟的哥德堡’。我要的是原版,是原汁原味的……那个天才顾清舟。”
他闭上眼。
“动手吧,医生。”
20:30
针剂注入颈动脉的瞬间,沈寻的视网膜上弹出了红色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外部信号干扰】
【来源:观测者-07】
【干扰类型:电磁脉冲】
【系统稳定性:87% → 62%】
沈寻眉头一皱。
有人在搞鬼。
但他没有停下。
针剂推入,药液顺着血管流向大脑。
顾清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怎么样?”林愿紧张地问。
“意识冲击。”沈寻盯着系统界面,“他在抵抗。他在抗拒‘左手不是右手’这个事实。”
钢琴前的顾清舟开始抽搐,左手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抓挠,仿佛在抓一只看不见的蝴蝶。
“稳住他。”沈寻对林愿说。
林愿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顾清舟颤抖的左手。
“顾老师。”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听我说。您不是在弹琴,您是在‘抚摸’音符。就像您第一次摸到琴键时那样。”
顾清舟的挣扎减弱了一些。
“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您只有五岁,手还够不到八度,您趴在琴凳上,哭着说‘妈妈,我弹不出那个声音’。”
林愿的声音像是一种奇特的镇定剂。
顾清舟睁开眼,眼神里的狂躁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悲哀。
“……小姑娘。”他嘶哑地说,“你也懂音乐。”
“我懂遗憾。”林愿说,“我懂那种,明明手还在,却再也摸不到琴键的遗憾。”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顾清舟心中的锁。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重重地按在了琴键上。
21:00
奇迹发生了。
当顾清舟的左手按下第一个和弦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左手的音色。
那是一种更加浑厚、更加有力、更加……右手的声音。
他弹出的,是《哥德堡变奏曲》第三十二变奏。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每一个装饰音都晶莹剔透。
左手在琴键上飞舞,跨越八度、十度,甚至十二度——那是人类手部生理极限之外的跨度,却被他强行突破了。
沈寻站在一旁,看着系统数据:
【镜像链接稳定】
【脑区活跃度:98%】
【预计剩余时间:01:47:22】
但他同时也看到:
【外部干扰增强】
【观测者正在尝试切断能源供应】
不行,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顾老师。”沈寻突然开口,“明天演出的门票,卖完了吗?”
“满了。”顾清舟一边弹奏,一边回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一票难求。”
“好。”沈寻说,“那明天,就别弹《哥德堡》了。”
钢琴声戛然而止。
顾清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愤怒:“你说什么?”
“您弹的是过去的顾清舟。”沈寻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观众想听的,是现在的您。是那个断了手,却还想弹琴的疯子。”
他指向谱架。
“弹这首。”
沈寻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总谱,放在谱架上。
那是他刚刚用未来的记谱法,根据顾清舟的脑波数据,即兴创作的一首曲子。
曲名只有一个词:
《残响》
21:30
顾清舟看着那张谱子,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有问这曲子是谁写的,也没有质疑它的难度。
他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左手按在了琴键上。
这一次,没有华丽的技巧炫耀。
只有破碎的旋律,像是从废墟里开出的花。
有哭泣,有愤怒,有绝望,最后,是一点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林愿听得入了迷。
她转过头,看向沈寻,发现沈寻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琴声中交汇。
就在这时——
轰!
休息室的灯突然爆裂,碎片四溅。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黑暗中,沈寻听到林愿的一声惊呼,以及顾清舟失控的琴声。
“沈寻!”林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灯……灯炸了!”
沈寻摸黑扶住桌子,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警告:能源切断】
【镜像链接强制中断】
【目标生命体征危急】
不行,来不及了。
沈寻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备用能源块,狠狠按在顾清舟的后颈上。
嗡——
微弱的光芒亮起,勉强照亮了钢琴。
顾清舟瘫倒在琴凳上,左手无力地垂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笑了。
“这首曲子……”他喘息着,“叫什么名字?”
“残响。”沈寻说。
“好名字。”顾清舟闭上眼,“明天……我就弹这首。”
灯光重新亮起时,观测者-07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被烧焦的电磁干扰器。
“意外。”他耸耸肩,“电路老化。”
沈寻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看着瘫软在琴凳上的顾清舟,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林愿。
这一仗,他们赢了。
但代价是,守时者不再躲在暗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