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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新班级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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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宁嫣的闹钟设在六点二十。
她其实六点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带着夏天尾声里那种微凉的湿润。她没有赖床,轻手轻脚地洗漱,下楼的时候江姝沅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
“这么早?”江姝沅回头看她,脸色看起来还挺好的,,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第一天,早点去,熟悉一下学校。”宁嫣从妈妈手里接过热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带走了。
江姝沅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个洗好的苹果和一包纸巾,宁嫣说“够了够了”,江姝沅还是把拉链硬压下去才拉上。这种细碎的、执拗的关心,让宁嫣想起爸爸——以前每次出门,爸爸也会这样,明明书包已经鼓得拉不上,还要再塞一盒牛奶。
她背着书包走到玄关换鞋,手机震了一下。
林予谦:起了吗
宁嫣:嗯,准备出门
林予谦:好
宁嫣看着那个“好”字,心想什么叫“好”?她没有多想,推开门。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楼道染成蜂蜜的颜色。然后她看见了林予谦。
他就靠在她家门框对面的墙上,书包单肩背着,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插在裤兜里。他今天穿了校服——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领口的扣子没系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像是刚被晨光洗过一遍。
宁嫣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九。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予谦站直了身子,把左手那个塑料袋递给她,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刚到。”
塑料袋里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团,海苔包着,中间夹了厚蛋烧和午餐肉,香味透过袋子渗出来。宁嫣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他,发现他的校服领子有一边没翻好,大概是出门急了。
“你几点起的?”宁嫣接过饭团,低头把它往书包侧袋里塞。
“六点半。”林予谦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睡得早。”
宁嫣没有拆穿他。她注意到他眼尾有一点点没睡醒的红,像是那种明明定了很早的闹钟、躺下却半天没睡着、早上又被闹钟硬拽起来的模样。
她宁嫣“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他翻错的衣领正了正。
林予谦僵了一下。
宁嫣的手很快,指尖在他锁骨上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他垂下眼睛,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清了清嗓子说:“走吧,再不去早饭要凉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区。清晨的风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街上人还不多,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包子铺老板正把第一笼小笼包掀开,热腾腾的雾弥漫开来。
“你早饭就吃这个?”宁嫣指了指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和给她的一模一样的饭团。
林予谦点点头,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宁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好笑,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那个饭团,也拆开吃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早餐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像两条平行的线。
吃完,林予谦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宁嫣,自己又抽了一张擦嘴。宁嫣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纸巾是那种带淡薄荷味的,不是他家平时用的——大概是专门买的。
“走吧。”林予谦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背上书包。
两个人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新学校叫城南一中,离他们住的小区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校门已经在眼前了——铁栅栏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门卫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扫门口的落叶,广播里在放一首没听过的钢琴曲。
校园比宁嫣想象中大。
主教学楼是白色的,前面有一个不大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操场上已经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还没开始黄,浓绿浓绿地遮了大半个天空。
分班考试的考场安排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被晨光照得发亮。宁嫣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林予谦站在她身后,微微低下头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去。
“你在三楼第一考场。”他说。
“你在哪?”
林予谦的目光往下移了两行:“三楼第一考场,座号17。”
宁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抿着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有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晃就没了。
“走吧。”宁嫣先转身,林予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爬了三级楼梯,每层楼梯拐角都贴着往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寄语。宁嫣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心想明年这时候,自己的照片会不会也在上面。
考场是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桌面被涂鸦和刻字填得满满当当。考生们已经陆续进场,有的低头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偷偷传纸条。宁嫣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把铅笔、橡皮、尺子、准考证一一摆好。
她做事总是这样,整齐、有条理,像她爸爸。
林予谦的座位在她斜后方两排,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小片温热的日光。
铃声响了。
语文、数学、英语,连着考了三科,中间只休息二十分钟。卷子不难,但题量大,宁嫣写字快,做完语文还剩十分钟检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方法验算了一遍。英语听力放完她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还没有人。
她靠着栏杆等了一会儿,林予谦出来了。
“最后一道数学题,你答案是多少?”他问。
“7。”
林予谦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但那种不用多说就彼此明白的感觉,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饭。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下几百人,窗口排了长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宁嫣和林予谦各端了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宁嫣发现林予谦又拿了糖醋排骨——他好像对这道菜有着近乎偏执的喜欢。
下午三点,分班结果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宁嫣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林予谦仗着个子高,踮起脚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宁嫣说:“都在一班。”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宁嫣注意到他握着成绩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一班。城南一中最好的班级,俗称“清北班”,只有中考成绩和分班考综合排名前四十的学生才能进。
宁嫣从林予谦手里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分班名单,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宁嫣,总分第一。林予谦,总分第三,就在她下面两行。
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那种“和他一起”的感觉——名单上两个名字挨得那么近,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树,根系在地下早就缠在了一起。
“走吧,去看看教室。”宁嫣把名单还给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
一班教室在教学楼四楼最东边,阳光最好的一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提前来占座的新生。
宁嫣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林予谦很自然地在过道另一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走廊,但伸手就能够到彼此。
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考试题。宁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把新领的课本一本本地写上名字。她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高一(1)班宁嫣”几个字写在扉页右下角,干干净净的。
“你好,旁边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宁嫣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整个人看起来活力满满,像夏天正午的阳光。
“没有。”宁嫣往旁边让了让,把放在邻座的书包拿了下来。
那个女生一屁股坐下来,把自己的东西哗啦啦铺了一桌,然后转过身来,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我叫周瑾,周瑜的周,瑾瑜的瑾。你呢?”
“宁嫣。”
“宁嫣?”周瑾的眼睛瞪大了,“就是那个总分第一的宁嫣?”
宁嫣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周瑾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激动得晃了两下:“天哪,我跟你一个考场,就坐你前面,你写字的速度简直像开了倍速,我交卷的时候余光扫到你的作文,字也太好看了吧!”
宁嫣被她晃得有点晕,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周瑾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一把火,走到哪里就把温度带到哪里,让人没法拒绝。
“你哪个学校的?”宁嫣问。
“二中考过来的。你呢?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刚搬来不久,从北方。”宁嫣没有多说,周瑾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说:“怪不得,你说话有一点儿化音,还挺好听的。”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们好,请问这个班有没有什么班群或者新生群?”
宁嫣和周瑾同时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她们课桌前,瘦瘦高高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他的表情很认真,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微信。
“还没建吧,”周瑾说,“要不你建一个?”
那个男生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说:“也行,那我建一个,你们扫我。”
他亮出二维码,周瑾第一个扫了,宁嫣也扫了。林予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旁边探过身来,拿着手机扫了一下。那个男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四个头像,认真地把群名改成了“城南一中2026届1班”,然后才抬起头自我介绍。
“我叫张知宁,张弛的张,知道的知,宁——宁静的宁。”
“张知宁?”周瑾念了一遍,笑了,“你这个名字怎么跟两个女生名字似的。”
张知宁面不改色地说:“我爸取的,他说‘知宁’的意思是‘知道宁静’,希望我安静一点。”
周瑾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宁嫣也弯了弯嘴角,侧头看了一眼林予谦。林予谦正低着头在群里发了一个“大家好”的表情包,是那种很老干部风格的花朵表情,宁嫣看了一眼,默默给他改了个备注:“林·老干部·予谦”。
周瑾眼尖,一眼瞄到了宁嫣的手机屏幕,大声念出来:“林·老干部·予谦——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啊这是?”
林予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嫣。宁嫣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扣到桌上,说:“你大概看错了。”
周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知宁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林予谦,又看了看宁嫣,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予谦最后还是看到了那个备注。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手机,过了一会儿,周瑾又喊起来:“等等,‘宁·不嫣而笑’是谁?宁嫣?你给他备注的是什么鬼?”
宁嫣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一看,林予谦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大家好,我是林·老干部·予谦,以后请多关照。”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金。
周瑾已经在和张知宁讨论谁当班长的事了,两个人一个热情一个认真,吵得不亦乐乎。林予谦侧头看了宁嫣一眼,她正低着头在课本扉页上写班级和学号,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金。
他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高一(1)班,林予谦。座号:03。”然后写了一个数字“17”,又划掉了。
那是他在考场的座号。
他还记得她坐他前面,第三排靠窗。阳光照着她后脑勺的碎发,像蒲公英的绒毛,他看了很久。
新学期第一天,城南一中的晚霞烧得很漂亮,从四楼教室的窗户看出去,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的。
班主任姓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讲话干脆利落,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从零开始”。
“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学校的、考了多少分,从今天开始,一切归零。高一(1)班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宁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踏实的期待。像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看,是林予谦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从教室窗户拍出去的晚霞,橘红色和紫色揉在一起,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周瑾秒回了一个“好看”,张知宁发了个“赞”的表情包。
宁嫣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越过走廊,落在林予谦的侧脸上。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想,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早,反正来日方长。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宁嫣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林予谦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对永远不会分开的人。
“晚饭想吃什么?”林予谦问。
宁嫣想了想,说:“你会做西红柿鸡蛋面吗?”
“会。”
“那你做。”
“……为什么是我做?”
“因为你早上欠我的——那个饭团不是你做的,是买的。”
林予谦被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行。”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宁嫣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着远处那所学校的方向,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在黑夜里像星星。
“林予谦。”
“嗯。”
“一班,真好。”
他说:“嗯,真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小区,身后是漫天的星光和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