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租客 “咳!”门 ...
-
“咳!”门口传来小鸟压抑着的咳嗽声。
“笃笃笃。”卫生间的门板被敲响,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洗好了没啊?我想上厕所。”
来都来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火气:“没有,我来月经不小心把裤子弄脏了,还得再等会儿。再催你来帮我洗好了。”
“行了行了,那你慢慢弄。”女人的声音缓和下来,“别耽误太久,今晚的菜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一会儿出来给我打打下手。”
“知道了。”来都来了冲门缝喊了一声。
浴室里,几人飞快地对了一遍眼神。该找的线索已经找过,该说的也都说了,必须赶在女人起疑前撤离。
几人陆续出了浴室,闻灼循着香味进了厨房:“今天什么日子啊,吃这么丰盛?”
“平常日子也得过呀。”女人正在灶台前给砂锅里的肉块炒糖色,“我们家隔三差五就这么吃。他在外面做事费脑子,就得吃点好的补补。”
女人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水池边一盆待洗的菜往几人面前一推:“你帮我把这些菜择了,我给他切点水果送进去垫垫肚子。”
菜才择了两根,房间里传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女人尖锐的质问:“你跟她聊的都是什么东西,还背着我给她转钱?”
年轻男人的声音盖了过去:“要你管?我自己的钱,我爱给谁转给谁转。”
“家里花销这么紧,你拿着钱往外撒。”
“少废话,你吃我的住我的,你哪来的脸管我?”
五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面面相觑。
闻灼摇了摇头:“养出这么个东西,真是有够糟心的。”
来都来了伸着脖子想凑上前听,被小鸟扯了回来:“别看了,人家的家务事,少掺和。”
过了一会儿,女人从房间走了出来,眼睛有些发红:“让你们看笑话了。”
甜甜接过她手里布包着的碎片:“你先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女人的泪腺,她攥住甜甜的手腕,眼泪当场掉了下来:“你们说,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家里里外外哪件事不是我一个人操心?他倒好,半点不顺心就冲我发脾气。”
她越说越委屈:“有一年冬天,我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还得爬起来给他做饭。他觉得饭不合胃口,筷子一放就甩脸子。我那时候就想,哪怕他能问一句难不难受,我也不至于这么寒心。”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低了下去:“我又不是非要他报答我。我就是盼着他能有一天明白,我也会累,也需要有人疼一疼。”
甜甜已经听累了,“那你想怎么办,我们人多,要不打他一顿让你解解气。”
“别去。”女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没事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出来痛快痛快就行了。”
她拉着几人絮叨了一阵家常,直到锅里的肉香渐渐转浓,才像是终于想起来厨房还有活没干,松开手转身忙活起来。
几人默默把择好的菜递过去,又搭手洗盆摆碗。等最后一道菜出锅,女人还特意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怎么样,下午刚买的,好看吗?”
那是一件丝绒旗袍。领口的盘扣勒着她的脖子,腋下和腰间的布料被崩得紧绷发亮。
小鸟冷眼看着:“她这两天好像又发福了。”
逢空瞧她紧绷的脊背:“营养液喝多了,肉长得自然快。”
年轻男人准时推开门走出来,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女人忙不迭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放进男人碗里:“快吃,特意按你的口味烧的。”
年轻男人冷嗤了一声,根本不碰那块肉。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来都来了:“说起来,铜钱草今天还为了一枚戒指闹得鸡飞狗跳,还是年轻,碰上点事就沉不住气。”
来都来了掀起眼皮:“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丢了东西不找?”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找补道:“你看你这脾气,我也是好心劝你。”
年轻男人斜眼扫了一眼来都来了空荡荡的手指:“丢了就找呗。真要是金贵的物件,早就该贴身收好了。”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来都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合着不是你丢东西,你当然会说风凉话。”
年轻男人被噎得脸色一沉:“你丢东西关我屁事?”
“是啊,我丢东西是我的事,那你插什么嘴?怎么,吃块肉还得先发表两句高见,显得你比别人聪明?”
“你少说两句。他也是好心提醒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女人赶忙打圆场,又推了推盘子:“好了好了,先吃饭。”
“还不是你没事找事,都认识些什么朋友,一股子歪风邪气。”年轻男人脸色难看,却不好当众发作,阴着脸低头夹了块肉,“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女人见他终于动了筷子,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还是你有格局,咱不跟她一般见识,丢了东西有脾气也正常。”
年轻男人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下去,顺手把一块肥腻的肉扔到女人碗里:“吃你的饭吧,堵不住你的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吃饭,先吃饭。”女人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笑意压都压不住,“以前我就想吃这一口,可他们总说女孩子吃多了油腻,心就野了。”
肉块在她嘴里被嚼得“咕叽、咕叽”作响,粘稠的油脂顺着她的嘴角渗出来:“那时候我就想,等以后我自己当家作主了,我一定要做满满一桌子肉,我想吃哪块就吃哪块,谁也管不着我。”
年轻男人往嘴里送了口饭,含混地笑了一声:“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又拿出来说,你翻来覆去就这么点事,心眼真小。”
“管它哪年的事呢,拿出来说就证明没过去呗。”甜甜凉飕飕地开口。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这家里哪样不是她操持的?吃什么还不是她自己做主。天天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受得了。”
闻灼忍不住接话,“说明还是受委屈了呀,谁知道你私下是怎么对她的。”
女人脸色微变,拉住闻灼的胳膊赔笑:“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你们不了解情况,听我发两句牢骚就当真了。”
年轻男人冷眼扫过一圈:“你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在外面没少背地里嚼舌根吧?什么货色交什么朋友。”
来都来了觉得这顿饭吃得真闹心,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被人阴阳好几句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女人见状赶忙起身:“汤炖好了,我去厨房端来。还需要拿个大汤勺,你们帮我搭把手。”
她借着端汤的由头把闻灼和来都来了带进厨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跟他才是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们住一阵子就走了,我总不能真跟他闹翻了。”
她说着,又把灶上的汤锅端起来:“我先端出去。你们别跟他计较,他那脾气就是这样。”
白色的热气混着浓烈微腥的水汽腾空而起。奶白色的汤底里,几颗肉丸上下沉浮。
年轻男人把空碗递过去:“这汤味儿还行,你们尝尝。”
“他从小喝到大的。”女人用勺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从他奶奶那会儿就开始做了。老太太常说,这规矩传女不传男,当年我嫁进来,这手艺才算没断在别人手里。”
她把汤推到男人面前,顺手理了理袖口,露出手腕上发灰的手镯:“他奶奶以前对我最是偏疼。家里旁人若是有什么微词,老太太当场就能替我做主,后来更是把家里的里外事全交给我打理,让我在家享清福就行,外头那些风吹日晒的苦力活儿用不着我沾手。”
“这闺女岁数不大,脑子里的裹脚布比我奶裹得还长。”坐在角落里的甜甜,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逢空:“我以前当妇女队长那会儿,要是碰上这种货色,非得气得拿鞭子抽她不可,真是越活越倒退。”
逢空低下头,掩盖了嘴角的抽动。
女人抬眼看向逢空面前一口没动的白汤:“你怎么不喝?”
逢空冷淡道:“不爱喝,上火。”
年轻男人在旁边打了个圆场:“不爱喝算了,吃别的菜。”
小鸟接过汤碗:“对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今晚想先走。”
“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住得不舒服?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啊。”
闻灼接话:“不是,后续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在这儿住了。”
年轻男人略一迟疑:“这大半夜的,外面也没车,要不你们明天再走。”
女人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还有些贴己话没跟你们说呢,等吃完饭再说,先吃饭。”
来都来了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奇怪。我们在这儿,你不高兴,我们要走这不正如了你的意吗?”
“你们爱走不走。”年轻男人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他就是这脾气,其实没别的坏心思。”
女人把汤勺放回砂锅,转头招呼几人:“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鸟靠向椅背,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
女人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能勉强你们。只是这几天,我是真心想让你们住得舒服。房间收拾好了,吃的用的也都给你们备着,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连房租都没收……”
来都来了打断她的话:“你要是想算钱,就把账算明白。别一边说不收,一边又让我们觉得欠了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觉得欠我了?”女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大家相处得好好的,没必要说这种伤人的话。”
逢空不动声色地把汤碗往旁边挪:“住宿费已经按高于附近酒店的价格结清了。你还想算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急忙摆手,“我又不是非要你们的钱。我就是舍不得。家里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人,说说笑笑的,多好啊。你们一走,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小鸟直视着她,“我们只是网友,不能因为你舍不得,就不走了。”
女人把桌上的空碗往自己面前收了收,想抓住点什么:“那不一样,你们睡的地方,家里的东西,还有这些饭菜,我都花了心思去招待的,这种感情哪是外人能比的。”
“说来说去,原来是想算实际开销。”小鸟寸步不让,“那就把账列出来,只算事先约定过的部分,别的免谈。”
见她们油盐不进,女人泄了气。她把砂锅往桌子中央一推,眼神落在虚空中,喃喃自语:“算了,想走就走吧,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外面好。”
“那时候我收拾好了行李,连车票都买好了。跟几个姐妹说好了,下个月一起走,去大城市。谁也不回头,谁也不管家里的事。”
“那天早上,我连早饭都没吃。我怕吃了家里的饭,就又舍不得了。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我还想,再往前走五里地,就能坐上车了。”
“只要上了车,我就不是苗儿了,我是流水线上的女工,我是能看见大海的人。”女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僵硬的脚尖:“可我那时候,怎么就走不动了呢?”
黑色的烂泥从她旗袍的下摆缓缓淌出来,顺着椅脚漫过地面,爬上几人的鞋面。
“外面的世界太苦了,有太阳晒,有风吹,还有人欺负你。”女人温温柔柔地望着她们,朝几人伸出手,“留在这里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