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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炼器室的门紧闭了三天。

      沉棠梨第一天还算镇定。她想,神仙大人是神仙嘛,不吃不睡很正常,不需要大惊小怪。她老老实实地扫了前殿,把矮几上的糕点换了新蒸的枣泥酥,又去后山果林里捡了一兜子熟透的玉髓桃,整整齐齐地码在果碟里,摆在矮几正中央。

      第二天她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她把前殿的地扫了三遍,把矮几擦了五遍,把铜香炉里的沉香木换了两次。然后她蹲在炼器室门外十步远的地方,托着腮,歪着头,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门板,像是能把门板盯出一个洞来。

      「神仙大人在里面做什么呢……」她小声嘟哝了一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辫子垂在脚踝边,辫梢在地上扫来扫去。她又换了个姿势,把左边的脸颊搁在膝盖上,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去后山又捡了一兜果子。回来的路上经过炼器室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歪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踮着脚尖走过去,把一碟洗好的玉髓桃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块随身带的帕子,盖在碟子上,防止落灰。做完这一切,她又踮着脚尖退了回来,全程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打扰门里的人。

      第三天,沉棠梨彻底坐不住了。

      她没有去扫地,没有去果林,没有去藏书阁描字。她搬了一个蒲团放在炼器室门外十步远的位置,整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托腮,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炼器室的门。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时明时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灭的灯。偶尔有极轻极轻的敲击声传出来,叮——叮——叮——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心跳。

      「神仙大人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呀……」她又一次嘟哝出声,这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连话都不出来说一句……」

      她把下巴搁在手掌上,嘴唇瘪了瘪,那双杏眼里盛满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无聊,是一种淡淡的、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就像每次阿婆出门卖药晚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子口的那种心情。

      就在她准备叹第三口气的时候,炼器室的门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就这么突然地打开了。门内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带着金属淬火后的独特气息和淡淡的灵力波动。顾清寒站在门口,逆着身后橘红色的火光,白衣上罕见地沾了几道浅灰色的印子,右手袖口微微捲起了一截,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手腕。那张清隽的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极淡,像是熬夜批了一夜公文的人强撑着精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神仙大人!」沉棠梨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被裙摆绊倒。她踉跄了两步,跑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刹住脚步,那双杏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落在他袖口那几道灰色印子上,嘴唇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擅长隐藏的担心:「您三天没出来了……您是不是累了?我去给您倒杯水——不对,我去给您端糕点——不对,您应该先坐下——」

      「不必。」顾清寒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他迈步跨出门槛,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三天没见,她换了一条新的红绳编辫子,比之前编得更整齐了些,但辫梢还是有几缕碎发不老实地翘着。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大概是刚才趴在石台上放果碟的时候沾上的。

      他看了一眼那块灰,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摊开了手掌。

      那隻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巧的银白色坠子,形状是一片微微捲曲的树叶——不是仙家法器常见的那种繁複华丽的造型,而是一片最简单的、随处可见的桂花叶。叶脉的纹路刻得极其精细,每一道细纹都清晰可数。叶片边缘微微向上捲起,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后恰好落在掌心里的真叶子。坠子顶端穿了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没有半分刺眼的金属反光,反而像是月光凝成了丝线。

      「这是……给我的?」沉棠梨的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什么。那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看看坠子,又看看顾清寒,再看看坠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顾清寒将坠子递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试试。」

      沉棠梨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像接圣旨一样捧住了那枚坠子。她的指尖触碰到银链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凉的,是温的。那片桂花叶在她掌心里散发着极淡的暖意,像是一盏被缩小了几百倍的暖炉,不烫手,但恰好能让冰凉的指尖重新暖和起来。

      她把坠子翻来复去地看了好几遍,每转一面眼睛就亮一分。看到叶片背面那朵桂花图案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朵极小的桂花,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叶脉交汇的地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四片花瓣规规矩矩地绽开,中间的花蕊是一颗比针尖还小的淡金色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极细微的光芒。凋刻的手艺谈不上巧夺天工——以顾清寒的炼器水平,他完全可以凋出一朵栩栩如生到能招蜂引蝶的桂花——但这朵小花的每一刀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在凋刻的时候,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它刻坏。

      沉棠梨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高。

      「神仙大人,它有名字吗?」

      「尚未。」

      「那我给它起一个行不行?」

      顾清寒看着她那双亮得几乎要溢出水来的杏眼,没有说「随妳」,也没有说「法器当以功用为名」。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吐出了一个字——

      「准。」

      沉棠梨捧着坠子想了半天。她把坠子举到阳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放在手心里握了握,感受掌心中那股淡淡的暖意。然后她歪着头,那双杏眼眨了眨,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欢喜——

      「就叫它『小叶子』!」

      顾清寒沉默了。

      一件用了三天三夜心血、融入了九道护身阵法和一道自动触发式防禦结界、足以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高阶护身法器——她给它取名叫「小叶子」。这就好比你倾尽毕生绝学铸了一柄绝世神剑,问她起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叫小铁棍吧」。

      「……为何。」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不是疑问句,是在努力理解她的逻辑。

      「因为它长得像叶子呀。」沉棠梨理所当然地回答,举起坠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而且它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叶子。阿婆说,秋天的叶子最好了,晒得暖暖的,可以捧在手心里暖手。神仙大人您看,它也是暖的——」

      她把坠子捧到顾清寒手边,用叶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论点。

      「您摸摸,真的是暖的!」

      顾清寒垂眸看着那枚躺在她掌心里的「小叶子」,又看看她那张写满了「我取的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好」的小脸。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语气淡如清水的话飘在身后——

      「……戴上吧。」

      他没有反对。沉棠梨盯着他的背影,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把银链套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那片桂花叶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来阵阵暖意,不烫不凉,刚刚好是人的体温。她低头摸了摸坠子,嘴角翘得快要碰到耳朵尖了。

      「谢谢神仙大人!」她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跑到他身侧的时候放慢脚步,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胸口的小叶子,看一次笑一次。

      顾清寒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放慢。但他往左侧微微偏了偏,把右侧更平坦的路让给了她。

      接下来的一整天,沉棠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摸摸胸口的小叶子,确认它还在。扫地的时候摸一下,擦矮几的时候摸一下,去果林捡果子的时候摸一下,连蹲在藏书阁里描字的时候,左手也时不时地伸到领口里摸一摸那片温暖的叶片。

      傍晚的时候,她蹲在后山果林边上捡落在地上的星芒果,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小叶子,你说神仙大人这三天是不是很辛苦啊?他袖子上都沾了灰,以前从来不会沾灰的……他会不会饿啊?虽然他说修士不需要吃东西,可是阿婆说人不吃东西会没有力气,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肯定也累了吧……」

      她把星芒果兜在裙子里,站起身来,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晃极其轻微,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大地这面鼓。若不是她刚好蹲久了站起来头有点晕,她甚至不会注意到。她愣了愣,以为是自己蹲太久腿麻了,揉了揉膝盖继续往回走。

      但那股晃动没有消失。

      第二次晃动比第一次更明显了一点,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整个果林的地面都微微起伏了一下,树上的果子被震落了几颗,咚、咚、咚地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沉棠梨停下脚步,抱紧怀里的果子,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她转头看向苍梧山的方向——太虚宫建在苍梧山脉的最高峰上,果林在太虚宫后山,而那股晃动似乎是从山体更深处传来的。

      「……地震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然后第三次晃动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起伏,而是一阵明显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不像是石头撞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沉闷地咆哮。整个果林的地面都在颤抖,树叶沙沙作响,星芒果像下雨一样从枝头坠落。沉棠梨被晃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果子滚了一地。

      「神仙大人——!」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就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本能地喊向最信任的人。

      话音刚落,她胸口的小叶子忽然亮了一下。

      那片桂花叶发出的不是银白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淡极温润的金色,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被缩小了几百倍、封存在了那朵小小的桂花里。金光从叶脉中流淌出来,顺着银链蔓延到她全身,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与此同时,那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宝石——桂花的花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被惊醒的鸟儿在振翅。

      地面依然在震动,但她站稳了。那股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传到她脚下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极轻微的余波,连裙摆都没有再晃一下。

      沉棠梨低头看着胸口的小叶子,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光罩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暖的,和那片叶子平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亮了一些,像一盏在风雨里被点亮的小灯笼。

      「小叶子……是你在保护我吗?」她轻轻碰了碰那片桂花叶,指尖触到一阵温热。

      她没有时间多想。远处传来一阵更加低沉的声音——不是轰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持续的、悠长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山体内部,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穿过层层岩石和土壤,隐隐约约地传到地面上。

      像是封印。

      像是被封印了千百年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沉棠梨没有犹豫,她提着裙摆就往太虚宫的方向跑。跑出果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最高处的那座黑色山峰——那座山峰终年被云雾笼罩,她来了这么多天从来没看清过山顶的样子,只知道神仙大人说过,那里是太虚宫的禁地,不许她靠近半步。

      而此刻,那座山峰上方的云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一道缝隙。云层裂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露出山峰顶端一片漆黑的岩石。岩石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往下流淌——不是水,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浓稠的、墨汁般的黑雾。

      黑雾没有散开,只是贴着岩石缓缓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它又缩了回去,缩进岩石深处的裂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太虚宫后殿最深处。

      顾清寒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他的神识早已复盖了整座苍梧山脉,将刚才那三次震动和那座黑色山峰上的异状尽收感知。

      他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一样东西,终于有了动静。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或者说,他三千年来一直在等这一天。只是他没有想到,它会在这个时候甦醒——在他刚收了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小姑娘的时候。

      顾清寒站起身来。他没有立刻赶往那座黑色山峰,而是先看了一眼前殿的方向。他的神识扫过沉棠梨身上那枚桂花叶坠子传回的讯息——光罩已触发,她无恙,正在往回跑。跌跌撞撞的,但没有受伤。怀里好像还揣了几个刚捡的果子,边跑边掉,跑两步就蹲下来捡一个。

      他收回目光,抬手在虚空中连点三下。三道淡金色的灵光自他指尖飞出,分别没入太虚宫的守护大阵、后山果林和山脚下的凡人村落。大阵的光芒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而果林和村落的防护则是无声无息地加固了一层——就算山体再次震动,也不会波及到那个住在土坯房里的老妇人。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迈步走出静室。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从容,但脚下的石板路上,每一步落下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那是灵力被他无意识外放的迹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控制不住灵力了。

      因为他知道那座山峰下面封印着什么。

      那东西不该现在醒。

      除非——有人在外面动了手脚。

      ---

      沉棠梨气喘吁吁地跑回前殿的时候,正好撞见从后殿走出来的顾清寒。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捧着两个星芒果——其他的都在路上掉光了,她只来得及捡回两个。胸口的小叶子还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罩已经自行收敛,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微光贴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透明的羽衣。

      「神仙大人!」她跑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就急着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刚才地震了!后山的果子掉了好多,然后山那边有黑黑的东西——」她伸手指向那座黑色山峰的方向,表情急切又认真。

      「我知道。」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接下来做了一个让沉棠梨愣住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发间,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收了回去。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留在前殿,不要出门。」他收回手,越过她往山门的方向走去,白衣在身后翻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叶子——戴好。」

      沉棠梨站在原地,一隻手捧着两个星芒果,另一隻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被他拍过的地方。那双杏眼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胸口还在微微发光的小叶子,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回应——

      「嗯。」

      山风吹过太虚宫的庭院,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它们没有响——因为顾清寒在三千年来第一次,主动封住了它们的声音。他不想让她听到铜铃示警的声音。她会害怕。

      而在苍梧山脉最深处的那座黑色山峰上,那道裂缝里的黑色浓雾又往外蔓延了一寸,然后停住。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回应那道从太虚宫方向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威压——

      不要动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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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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