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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

      仙门大会的主会场设在青云城中央的巨型竞技场内。沉棠梨跟在顾清寒身后走上贵宾席的台阶时,那双杏眼就没有闲下来过——左边看台上坐满了丹霞谷的弟子,清一色红底丹炉纹道袍,像一片燃烧的枫叶铺在青玉石阶上;右边是碧落剑宗的剑修方阵,银色长剑徽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为首的独孤剑正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剑鞘,旁边空着一张空位。更高的看台上,天机阁的阵法师们埋头翻阅着大会资料,万花谷的女修们轻摇团扇谈笑风生,灵兽山的弟子们怀里抱着各种毛茸茸的灵兽,五颜六色的宗门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师父,好多人!」沉棠梨不自觉地往顾清寒身边靠了半步,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叹。上次她看到这么多人,还是青牛镇一年一度的庙会——但庙会的规模连这里的零头都比不上。

      「嗯。」顾清寒应了一声,步伐依然平稳从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从看台上扫过。他确认了各宗门的座位分布和擂台周围的阵法防护层,确认了太虚宫的座位被安排在贵宾席最高处的独立包间——那是朝阳殿安排的,包间门口悬挂着一面淡金色的太虚宫标记,位置绝佳,俯瞰全场,左右隔壁各空了一个包间,不会有人打扰。

      就在沉棠梨即将踏入包间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胸口的小叶子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发烫,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震颤。和那天在石台上用心眼感知到黑色山峰深处阿娘灵力波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目光扫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丹霞谷的道袍、碧落剑宗的剑徽、天机阁的八卦图、万花谷的花瓣旗。她从这些不同的宗门纹饰前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主宾席正中央那面绣着一轮正在升起太阳的金色旗帜上。

      「怎么了。」顾清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依然平淡,但负在身后的手指已经微微蜷起——他注意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也注意到了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小叶子的动作。和上次在迷雾林中一模一样。

      「没什么——」沉棠梨收回目光,那双杏眼里的困惑却没有散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震颤不像是阵法感应,更像是小叶子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她想起了刚才那面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那轮太阳的光芒从旗面左下角辐射出来,共有十二道,长短交替排列。她两天前刚在师父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在一卷关于上古阵法的竹简上。那页书的边角被她折了一小道痕,因为旁边画着一个和她自己那盏心灯有几分相似的阵法图。她压下心头的异样,跟着顾清寒走进包间,在他身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下方的擂台上,仙门大会的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两名金丹初期的散修在擂台上交手。其中一人使一柄赤红色的长枪,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热的灵力烧得微微扭曲;另一人则用一套极其灵活的水系功法,抬手间凝水成冰,将长枪的火焰一次次扑灭,蒸腾起大片的白色雾气。擂台的防护阵法感应到灵力冲击,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将战斗余波牢牢锁在擂台范围内。火焰和水流在擂台上交织出一幅绚丽的画面,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灵力爆裂的清脆响声,溅起的水珠被火焰蒸成白雾,又被防护阵法弹回擂台范围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迷濛的水雾帘幕。

      沉棠梨看得目不转睛,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手指抓着包间栏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从未见过这样正式的同阶修士切磋,招式往来之间虽比不上神仙大人教她的阵法那样精妙,却有一种阵法课上学不到的东西——临场应变的直觉、对对手意图的预判、以及长时间高强度战斗中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灵力。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用今天刚学到的观察方法分析着两个修士的攻防节奏。

      「师父,」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擂台上的比试,「那个用长枪的修士明明修为更高一点,为什么一直被水系修士压着打?」

      顾清寒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清茶。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栏杆上,两条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随着擂台上每一次灵力碰撞而轻轻晃动。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用眼睛去捕捉战斗节奏的变化,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运用他教给她的第一课——观察。

      「修为高不等于胜算高。」他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时上课时的平稳,「水系修士的功法和他的灵根属性完美契合,在擂台上能更精细地控制每一分灵力。而长枪修士的功法偏向大开大合,在这种近身缠斗中反而施展不开。修为只是基础,真正的胜负取决于对自身能力的理解和对对手的适应。」

      「哦——」沉棠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擂台上移开。那双杏眼里倒映着擂台上不断变幻的灵光,火焰的红色和水系功法的蓝色在她瞳孔中交织成一片绚丽的星云。她看了一会儿,又冒出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不自觉的困惑:「那为什么他们打了这么久还没有分出胜负?我觉得长枪修士有好几次都露出了破绽,但水系修士没有抓住——」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的灵力先耗尽。」顾清寒将茶盏放回几上,瓷器碰触紫檀木面发出极轻微的脆响,「散修不比宗门弟子,没有师门提供的丹药和灵石储备。擂台上的每一分灵力都是他们自己辛苦修来的,不能浪费在不确定能得手的机会上。稳重是他们能活到今天的原因,但也限制了他们的眼界——他们只想赢下这一场,从未想过用更高效的方式在更短的回合内取得优势。」

      沉棠梨听得入了神。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在太虚宫的时候,她阵法课的作业就是布阵、走云台、观察访客。那时候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阵法,不需要考虑对手的灵力储备和战术选择。但仙门大会的擂台让她看到了修仙界的另一面——不是她护山大阵里那样温柔的考验,而是一场需要用实力说话的竞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石台上走云台时,师父在旁边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摔,从不伸手,却也从未走远。那时候她以为师父只是想让她自己学会走云台——现在她忽然明白,他是在教她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修仙界中,没有人会替她分配灵力、预判对手的意图。

      擂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长枪修士终于抓住水系修士灵力转换的一瞬间破绽,长枪如龙般刺出,枪尖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再是散漫的灼热,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极亮的赤红色光束,精准地突破水幕的层层拦截,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的位置。防护阵法自动判定胜负,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将长枪的冲击力全部吸收。水系修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收起了指尖凝结到一半的冰晶,朝对手抱拳行礼。整个过程乾淨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沉棠梨下意识地拍起了手,那双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转头看向顾清寒,「师父您看到了吗!那一枪好快!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突破水幕的——」

      顾清寒当然看清了。长枪修士从比赛开始就在刻意保持灵力输出节奏,用看似笨拙的大开大合麻痺对手的判断,然后在水系修士习惯了他的攻击频率之后,忽然改变节奏,一击制胜。他对自己的功法理解透彻,对对手的心理把握精准,之前那些所谓「施展不开」的大开大合不过是在为这一刻的爆发做铺垫。他没有对沉棠梨解释这些细节。不是因为她听不懂,而是因为接下来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理解一场比赛,而是在接下来的环节中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环节比擂台比试更重要——也更危险。

      「接下来是新秀交流环节。」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日里上课时的平稳,像是在宣布今天的课程安排,「金丹期以下的年轻修士可以在场上自由走动、互相切磋、交换心得。想去吗。」

      「想!」沉棠梨从栏杆边弹了起来,那双杏眼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师父,您是不是不太放心——」

      「不必担心我。」顾清寒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想去的话就去。我在这里看着。」

      沉棠梨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茶几上,那双杏眼眨了眨:「给您留的。如果交流环节太久您等得无聊了,可以吃一块——不要都吃完哦,留一块给我回来吃。」说完不等他回答,提着裙摆蹬蹬蹬地跑下了看台,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顾清寒垂眸看着茶几上那两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神识却已经复盖了整个会场。他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就像太虚宫的守护大阵一样,平时不声不响,却从未停止运转。

      新秀交流环节设在擂台东侧的偏殿中。宽敞的大厅里摆满了圆桌和蒲团,年轻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换丹药配方,有的在讨论功法心得,有的在角落里摆开了小型的切磋阵法。沉棠梨走进偏殿的时候,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不是因为她的修为——筑基初期在这里只能算中等偏下——而是因为她胸口的桂花叶坠子散发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波动。那是一道元婴级护身法器的标誌,而她的衣着打扮却不像任何一个大宗门的弟子。

      「这位道友,」一个身穿水蓝色法袍的年轻女修主动迎了上来,圆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我看妳面生,是第一次来仙门大会吧?我叫柳轻轻,散修,专攻水系功法。刚才擂台上那个水系修士就是我师兄——虽然输了,但打得挺精彩的对吧!」

      「我叫沉棠梨——」她本能地想说「太虚宫」,但话到嘴边又嚥了回去。在出门前,师父叮嘱过她不要在陌生场合随意亮明师门,虽然他没有说为什么,但她觉得既然神仙大人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更妥帖的说法,「——我是苍梧山来的散修。」

      「苍梧山?听说那边最近热闹得很——」柳轻轻眨眨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太虚宫的山门外设了护山大阵,碧落剑宗宗主亲自去登山,在山风口被吹掉了一隻靴子!是不是真的?」她语气里的好奇多过八卦,眼睛里满是单纯的求知慾望。

      「呃——」沉棠梨那双杏眼飞快地眨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心虚。她想起那天自己蹲在大石头后面偷看独孤剑被吹掉靴子的场景,当时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自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在柳轻轻并未追问,只是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太虚宫的阵法果然名不虚传」,便热情地拉着沉棠梨的袖子往角落里一个摆满丹药瓶子的圆桌走去。沉棠梨回头朝贵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层层人群和建筑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在那里看着她。那道来自高台的视线一直都在,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无论她走多远都不会断。她深吸一口气,转头跟上柳轻轻的步伐。

      「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丸,品级不高,二品而已,但材料都是自己採的,没有杂质——」柳轻轻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塞到沉棠梨手里,圆脸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送妳一颗,算是见面礼。」

      「谢谢——」沉棠梨接过瓷瓶,低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油纸包,「这个送妳,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凡间桂花,不如灵食摊上那位姐姐做得好,但味道还是可以的——」

      「桂花糕!」柳轻轻接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打开闻了一下,那双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香!我好久没吃过凡间糕点了——以前还没修真的时候,我娘也会做桂花糕,可惜那配方后来失传了。她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谢谢妳!」

      沉棠梨看着她剥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吃桂花糕的样子,眼睛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她想起自己在糕点阵前看到的那个万花谷女修,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桂花糕,像捧着一件很容易碎掉的记忆。原来不管是筑基期的散修还是元婴期的宗门长老,想念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她想,也许这就是师父让她下山的原因——不是为了让她看擂台上的精彩对决,也不是为了让她买那些稀奇古怪的灵兽蛋和会唱歌的短剑。而是让她看到,无论修为高低、门派大小,修士们的本质都是人。是人就会想念,就会有喜欢吃的东西,就会在闻到某种味道的时候想起某个人。

      「沉姑娘也懂丹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沉棠梨转头,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修正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枚圆润的朱红色丹药,修为大约在筑基后期,面容清秀,语气温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小碟丹药样品和一卷摊开的丹方草稿,上面压着一枚刻有「丹霞谷」三字的青铜镇纸。

      「略懂一点点——」她指了指柳轻轻刚送她的清心丸,语气诚恳,「我刚才看这枚清心丸的色泽,柳姐姐应该是用文火慢慢淬炼的,不是急火快成。这样虽然费时,但药性更温和,适合筑基期修士稳固心境。我之前学过一点草药的知识,所以大概能看出来——」

      「哦?」那男修眼睛一亮,正要继续往下问,忽然被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

      「丹药之道,贵在实践而非空谈。」一个身穿墨绿色劲装的年轻女修从旁边走过来,腰间佩着一柄窄身长刀,面容冷豔,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锐气。她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巧的剑形徽记——碧落剑宗的标誌,和看台上那些银色剑徽一模一样。她扫了沉棠梨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妳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连丹炉都没摸过几次吧?也敢在这里指点江山?」

      沉棠梨眨了眨那双杏眼,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指点江山,我只是说柳姐姐的丹药炼得好——」

      「哼。」女修冷笑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柳轻轻拉了拉袖子。柳轻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修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落在沉棠梨胸口的桂花叶上,沉默了一瞬,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别在意,她是碧落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苏雪,筑基后期,专攻冰系剑法。」柳轻轻凑到沉棠梨耳边小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她脾气就这样,对谁都冷冰冰的。她师尊上次去太虚宫被阵法吹掉了靴子——这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所以她对苍梧山方向的来人有点不太高兴——」

      沉棠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双杏眼眨了眨,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原来是因为独孤前辈的靴子——」

      「嘘——」柳轻轻赶紧捂住她的嘴,那双圆眼睛里满是惊恐,「别提靴子!这事在碧落剑宗是禁忌——」

      沉棠梨赶紧点头,柳轻轻这才松开手。她揉着自己的嘴唇,那双杏眼里含着一丝心虚的笑意——她没说出口的是,那隻靴子被吹掉的时候,她就蹲在不到五十步远的石头后面,全程目睹了碧落剑宗宗主单脚站在风口找靴子的精彩画面。她从未想过那隻被风吹掉的靴子会在修仙界传开,更没想到它的余波会一直影响到这里。

      「沉道友,刚才听妳说妳略懂草药?」那青衣男修——丹霞谷弟子苏远——趁着苏雪走远,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语气诚恳,把一枚丹药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炼的安神丹,还没给别人试过,师门的人说药性太温吞,不适合入门弟子服用——但刚才听妳分析清心丸的火候,说文火慢炼更适合筑基期稳固心境,这个见解和我炼安神丹的思路一样!想请妳帮忙看看。」

      沉棠梨接过丹药,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丹药是淡紫色的,圆润光滑,在掌心散发着极淡极淡的清雅药香。她将丹药举到眼前,闭上一隻眼,另一隻眼透过丹药表面去看内部的灵力流转纹路——药液在凝丹的瞬间留下的灵力结晶如同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均匀稳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丹药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的火候控制得很好,凝丹时灵力输出稳定,没有急火导致的药液分层。」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认真,「但是你的辅料比例偏保守了——你用了一株百年份的安神草,却只加了两片中和药性的甘草。安神草年份越久药性越强,两片甘草压不住它的副作用,服下去之后是能安神,但会嗜睡。不如把甘草加到四片,或者换成同样能中和药性但不会增加睡眠倾向的茯苓。这样安神效果不变,副作用会轻很多。」

      苏远愣了好几息,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被震得在碟子里轻轻跳了一下:「对!就是嗜睡!我试药的时候睡了整整一天!师门的人说药性太温吞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只知道副作用,却说不出原因,所以没法帮我修改丹方。」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满脸急切,「妳能再说一遍吗?我把甘草换成茯苓这个——」

      「可以是可以——」沉棠梨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杏眼眨了眨,「但你先不要拍桌子——」

      苏远不好意思地收起本子,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沉道友指点!这枚安神丹送妳,虽然还不太完美——等我把茯苓版本炼出来,一定第一时间送到太——送到苍梧山!」

      沉棠梨接过丹药,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太虚宫前殿,神仙大人从那堆草药里拿出断肠草的时候,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个蒲团的距离。那时候她连断肠草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吃了会肚子疼。但现在,她已经能帮一个金丹期的炼丹师分析丹药的副作用了。师父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尚可」。她弯下腰,从储物袋里又翻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苏远那叠丹方草稿旁边。

      「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凡间糕点,不是灵食——但还是可以吃的。」她顿了一下,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吃了之后如果觉得太甜,可以配茶。如果还是觉得太甜——那就是真的太甜了,因为阿婆说桂花糕就是应该甜一点,这样吃的时候才会笑。你的安神丹也一样,不要听别人说它太温吞就改掉它本来的特点——文火慢炼是你的风格,改了就不是你的丹药了。」

      苏远拿起那块桂花糕,低头看了很久。他是丹霞谷炼丹堂里进境最慢的弟子,师门长辈总说他炼的丹药太温吞、太保守、不够凌厉。别人用急火半个时辰就能凝丹的方子,他偏要用文火慢慢熬上两个时辰,只为让药性更均匀。他们说这不是天赋,是缺陷。但这个连丹炉都没摸过几次的筑基期小姑娘说——文火慢炼是他的风格。他抬头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背影,她已经转向另一个圆桌,辫梢在肩头轻轻晃动,正蹲下来和一个灵兽山的年轻弟子讨论桌上那隻正在打瞌睡的白狐的品种。

      沉棠梨却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继续在偏殿里转悠,和这个修士聊几句灵兽饲养心得,和那个修士交流阵法材料,又把阿婆教她的草药口诀分享给一个正在背药典的小散修。她没有炫耀自己的见识,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无知——遇到不懂的她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个我不懂,你能教我吗」,遇到懂的就认认真真地分享自己的经验。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让几位本想试探她来历的修士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一个时辰后,她回到贵宾席包间的时候,那张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头发上多了好几样东西——柳轻轻送的水蓝色小发夹,灵兽山少宗主殷白硬塞给她的一根白狐尾毛(说是能带来好运),还有苏远从自己药篮里摘的一朵淡紫色安神花,被她随手别在辫梢的红绳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热情的修士们联手装饰了一遍的小树。

      「师父!我回来了!您知道吗,我今天交了好几个朋友!柳轻轻姐姐送了我清心丸,苏远大哥送了我安神丹——他是丹霞谷的炼丹师,他的丹药配方和我的草药笔记好几个地方都能互相印证——还有灵兽山的少宗主殷白,他居然偷偷把碧落剑宗的苏雪师姐的佩剑藏起来了,害苏师姐在偏殿里找了半天,后来被苏师姐发现追着打了三圈——」她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小礼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最后掏出那个装着三隻萤光水母的琉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桂花糕旁边,「而且有好多人都来问我太虚宫的护山大阵,说天机阁的报告已经传遍了,他们都想亲自去走一趟——师父,我们的护山大阵是不是要出名了?」

      「意料之中。」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沉棠梨愣了一瞬,「先喝口水。」

      她接过茶盏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又继续开始汇报她今天交到的朋友。顾清寒一边听一边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提到燕云归,这让他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放下茶盏,在她第三次把辫梢甩到桂花糕碟子里之前,伸手把那朵淡紫色安神花从她辫梢上取下来,换了个更稳妥的角度重新别好。

      「第一天只是一个开始。」他开口,语气恢復了上课时的平稳,「接下来几天,擂台淘汰赛会逐渐淘汰弱者,剩下的对手每一场都比前一场更强。妳今天观察到的那两个散修打得谨慎,是因为他们一输就再无机会。宗门弟子有师门做后盾,散修只有自己。」

      沉棠梨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她的小本子和随身毛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心得。窗外的青云城渐渐被暮色笼罩,万家灵石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倒映在她那双杏眼里。明天还有更精彩的比试在等着她。而那位朝阳殿少主手边那碟凡间桂花糕是从哪里弄来的,她暂时还没有时间去想。

      那天夜里,顾清寒独自站在客栈窗前。他感知到她睡了——小叶子传回的灵力波动平稳而柔和,她大概正在梦里骑着那隻白狐在青云城上空飞。他的神识扫过客栈周围,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燕云归留下的令牌,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她没有提到燕云归。这意味着那个朝阳殿少主在她离开贵宾席之后没有去偏殿找过她,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别的心思。送令牌是示好,送日程表是示好,连今日擂台座位安排在最高处独立包间也是示好——那包间左右各空一间,不只是清淨,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太虚宫的人,在青云城是受朝阳殿保护的。朝阳殿是天玄大陆第一宗门,他们的情报网比任何势力都要敏锐。燕云归不可能不知道太虚宫和水月宗签署了盟约,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七道护山大阵是一个筑基期小姑娘布的,更不可能不知道他顾清寒三千年来从未陪任何徒弟逛过坊市。而他知道这一切之后,选择的对策不是退避,而是直接走上前,当着他的面送出令牌,语气坦荡,眼神澄澈,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这种「坦荡」,本身就是最需要警惕的。因为真正没有目的的人,不会把每一步都计算得如此精准。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明天,他会继续跟在她身后,看她交朋友、看擂台、在坊市里买糖葫芦。而她不需要知道今晚他在窗前站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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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