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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

      青云城的坊市比沉棠梨想像中的「大集市」要大上不止一百倍。

      她站在坊市入口处,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怎么都合不拢的圆形。眼前的街道宽敞得可以并排走十辆马车,两侧的店铺楼阁高耸入云,飞檐翘角上挂满了灵石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流光溢彩。街道上空还有悬浮的摊位——修士们骑着灵兽或驾着小型飞舟在半空中摆摊,用灵力将货物悬浮在身前,供来往的客人挑选。空气中瀰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丹药的药香、灵果的甜香、刚出炉的灵食点心、烤灵兽肉的焦香、某种不知名的异域香料——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火锅,热闹得让人的鼻子都忙不过来。

      她身边不时有修士擦肩而过。背着宽大重剑的体修、身穿华丽法袍的法修、肩膀上蹲着灵兽的御兽师、额头上贴着符纸的符修,还有许多和她一样穿着朴素、修为不高、眼神却格外好奇的散修,蹲在路边摊位前跟摊主讨价还价。一个金丹期的散修正在和卖灵兽蛋的摊主争论「这颗蛋到底能不能孵出凤凰」,摊主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是凤凰蛋,你看这蛋壳上的火焰纹路——」散修反驳「这分明是鸡蛋画了纹路——」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修士,有人还在偷偷下注赌到底是凤凰还是鸡。

      「师父。」沉棠梨深吸一口气,那双杏眼亮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孩子走进糖果店之后发现整间店都是糖果的狂喜,「这里——这里太厉害了!」

      顾清寒站在她身侧,白衣在满街的流光溢彩中依然纤尘不染。他的表情和走进这座坊市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故作淡定,是真的淡定。这里的景象在普通修士眼中繁华热闹,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喧嚣,三千年前他曾经历过的喧嚣比这盛大百倍。但他没有催促她往前走,只是负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任由她站在原地转着脑袋东张西望,把那双杏眼瞪得圆了又圆。她看坊市,他看她。

      「记住规矩。」他只说了四个字。

      「三步之内!不跟陌生人说话!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不摸灵兽!不随便掏桂花糕!不跟人讨论阵法——」她一口气背完,然后转头看他,那双杏眼眨了眨,「师父,那我能不能买东西?」

      「……可以。」

      「太好了!我有灵石!阿婆给了我五块下品灵石,说看到喜欢的就买——」

      五块下品灵石。顾清寒垂眸看着她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是她自己的手艺,针脚比袖口的滚边还要参差不齐。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五块下品灵石,每一块都擦得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积蓄。在青云城的坊市里,这笔钱大概能买几颗最低级的灵果,或者一叠符纸,或者那颗「疑似凤凰蛋」的十分之一。但她捧着那五块灵石的表情,像是捧着五块价值连城的宝藏,那双杏眼里满是认真的期待,好像她马上就能用这些灵石买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袖中的储物空间里带了足够买下整条街的灵石。反正她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沉棠梨的表现完美诠释了「不要超过三步」这条规矩是如何被一秒击穿的。坊市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走不动路,而每一次走不动路,她就会忘记身后还有个师父在跟着。顾清寒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她停哪他跟哪,她的手指指向哪个摊位他就看向哪个摊位,手里帮她拎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一袋据说能变三种颜色的灵兽蛋、一柄会自己唱歌的短剑、一叠据说能自动记录阵法灵感的空白符纸、一个装着三隻莹光水母的小琉璃瓶,还有两个她坚持要买给阿婆的养生灵枕。

      「师父!这个灵兽蛋会变三种颜色!」她蹲在一个卖灵兽蛋的摊位前,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蛋,蛋壳在她掌心里缓缓变幻着颜色——从莹白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浅粉,表面隐约可见极细的灵力纹路在流转。她那双杏眼里倒映着蛋壳的流光溢彩,语气里满是惊叹,「我们买一个回去给后山的果林看门好不好?反正果林里那么多果子,多一个小动物吃几颗也没关係——多一个小动物果林也不会被吃穷的——」

      「它吃灵石,不吃果子。」顾清寒的目光扫过蛋壳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纹路,语气淡得像在纠正一个错别字。贩售变色灵兽蛋的摊位在天玄大陆修仙界多不胜数,十颗里有九颗孵出来的是变色蜥蜴,剩下那一颗孵出来的是变色蛇。

      「那牠不吃果子的话……我们可以餵牠灵石吗?」她仰起头,那双杏眼眨了眨。

      「妳有多少灵石。」

      「五块——」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五块被攥得发热的下品灵石,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动摇,「牠一天吃几块?」

      「三块。」

      「……那五块还不够餵两天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灵兽蛋放回摊位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颗真的凤凰蛋,还顺手把蛋壳上沾的一小片草屑拂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捨但更多的是果断,「对不起啊小蛋,我养不起你。等我有钱了再回来买你——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的话。如果不在的话也没关係,说明你遇到了更好的主人——」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地跟一颗蛋说话。那颗蛋用五块下品灵石就能买走,而他袖中的储物空间里随便一件法器都够买下整条街的灵兽蛋。但他没有开口说「我帮妳买」——不是捨不得,而是他觉得让她学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取捨,比给她买一百颗灵兽蛋都更有用。

      「走了。」他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去。

      「师父等等我!」她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提着裙摆追上去。

      下一个摊位卖的是法器。摊主是个金丹期的炼器师,留着一把乱糟糟的鬍子,面前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会自己跳舞的铜镜、能自动倒茶的茶壶、戴上就能听懂灵兽语言的耳坠,还有一柄据说「能自己唱歌」的短剑。沉棠梨的目光立刻被那柄短剑吸引了——剑身只有她小臂那么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几道极细的音波纹路,被摊主注入灵力之后便开始轻轻震动,发出一阵悠扬的旋律。不是金属摩擦的噪音,而是一种清越的、带着古韵的调子,像某个遥远国度的古老民谣,也像山涧溪水撞击石头的叮咚声。

      「师父!这把剑会唱歌!可以挂在前殿每天早上叫我们起床——」她拿起那柄短剑,剑身在她掌心里轻轻震动,旋律从悠扬变成了欢快,好像在跟新朋友打招呼。

      「太虚宫不需要会唱歌的剑。」顾清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那可以挂在藏书阁门口——」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需要。」

      「那可以放在我厢房里——」

      顾清寒垂眸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短剑放回摊位上,瘪着嘴嘟哝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但眼神还黏在剑身上捨不得移开,直到剑身上的旋律渐渐停歇,她才叹了口气,对摊主说了句「谢谢」,转身跟上已经走出三步的顾清寒。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又看上了会自动翻页的阵法书、能装下一整条河的储水瓶、据说能让头发永远不打结的灵木梳,以及一个据说能让人做美梦的香囊——摊主说睡前闻一下就能梦到自己最想见的人。沉棠梨拿起香囊闻了一下,然后愣了一下,因为她闻到的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而是极淡极淡的松雪清冽气息,和她每天早上在师父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香囊放回摊位上,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开了。顾清寒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走开之后扫了一眼那个香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然后她停在了一个卖灵食的摊位前。不是因为那个摊位卖的东西有多稀奇,而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桂花糕。不是阵法模拟的虚幻香气,而是真正的、刚出炉的、用灵力蒸製的桂花糕。摊主是个圆脸的筑基期女修,穿着围裙,笑眯眯地从蒸笼里夹出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灵食桂花糕,糕体上嵌着灵气浓郁的金色桂花,比凡间的桂花色泽更亮、香气更浓。摊位前排着好几个修士,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都端着小碟子等着尝鲜。沉棠梨蹲在摊位前,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里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表情像是一隻猫蹲在鱼摊前面。

      「师父,这个桂花糕也是用灵力蒸的!和我的糕点阵原理一样——不对,我的糕点阵没有实物,她这是真的糕点——」她压低声音凑到顾清寒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相遇的兴奋,「您闻到了吗?她用的桂花是灵植桂花,比凡间桂花香十倍——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想吃就买。」顾清寒已经从袖中掏出了灵石袋。

      「不行不行,我自己有灵石——」她从旧荷包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递给摊主,换了一块热气腾腾的灵食桂花糕。捧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左右端详了好几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糕体比凡间桂花糕更通透,隐约可以看到内部分布均匀的细小气孔,那是灵力蒸製时自然形成的纹路。

      「小姑娘第一次来青云城吧?」摊主笑呵呵地说,「我这桂花糕是家传手艺,用灵植桂花和灵泉水和麵,蒸出来的糕体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妳尝尝看,不甜不要钱。」

      沉棠梨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那双杏眼猛地瞪大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隻往嘴里塞满食物的仓鼠,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好吃——」

      「是吧!不是我吹,我这桂花糕在青云城卖了二十年——」

      「但是。」沉棠梨嚥下嘴里的糕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绝非恶意的光芒,语气诚恳得像在给阵法课作业做总结,「妳的灵植桂花太香了,把米香都盖住了。阿婆说桂花糕要米香和桂花香一半一半,米香是底,桂花香是魂,哪个太强都不好。而且灵泉水和麵虽然能让糕体更通透,但也让口感偏软——凡间桂花糕最妙的地方就是那一点点黏牙的嚼劲。妳的火候倒是控制得很好,灵力蒸製的火候比柴火难控制多了,妳一定练了很久——」

      摊主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卖了二十年桂花糕,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米香被桂花香盖住了」这样的话。修士们吃她的桂花糕都只会说「好吃」「再来一块」,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小姑娘一样认真地分析米香和桂花香的比例,还夸她的火候好。

      「不过真的很好吃。」沉棠梨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含含糊糊却格外真挚,「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十倍——妳用的是灵植桂花,这个我没有,我们山上只有凡间桂花。凡间桂花也有凡间桂花的好处,香气淡一点不会抢——」

      「小姑娘,」摊主打断了她,那张圆脸上浮现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妳到底是来吃糕点的还是来评糕点的?」

      「我我我、我就是觉得好吃才说这么多的——」沉棠梨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从摊位前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摊主,「这个送给妳——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凡间桂花和普通米麵,不如妳的好吃,但是、但是是交换——谢谢妳的桂花糕,我学到了很多——」

      说完她鞠了一躬,提着裙摆转身就跑,跑出几步才想起师父还在后面,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顾清寒站在原地,替她接过了摊主回赠的两块灵食桂花糕,对摊主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跟上那个已经跑出十步远、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的小姑娘。

      「师父,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嗯。」

      「可是她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我说的是实话——」

      「嗯。」

      「我不是故意要挑毛病的,我就是觉得如果能再好一点点就更完美了——」

      「嗯。」

      「您不要一直嗯——」

      「桂花糕。」顾清寒将手里那两块灵食桂花糕递到她面前,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趁热吃。」

      沉棠梨接过桂花糕,低下头咬了一口,耳尖还是红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两个人沿着坊市主街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卖丹药的区域、卖符纸的区域、卖灵兽的区域——沉棠梨在灵兽区蹲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把所有能摸的小灵兽都摸了一遍。然后他们走进了卖法器和阵法材料的区域。这里的摊位明显比前面更加专业,摆摊的大多是金丹期以上的炼器师和阵法师,卖的东西也不再是几块灵石就能买走的小玩意,而是真正的中高阶法器和阵法材料。

      沉棠梨在一个卖阵法材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元婴期的阵法师,面色严肃,面前的摊位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阵法核心——阵旗、阵盘、阵眼石、灵力引导线,还有几枚封在玉盒中的高阶阵法核心,每一枚都散发着精纯的灵力波动。其中一枚淡青色的阵眼石特别吸引她的注意——那枚石头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内部隐约有极细的灵力丝线在流转,和她心引阵法的灵力频率极其接近。她蹲在摊位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枚阵眼石,抬头问摊主:「请问,这个多少灵石?」

      摊主扫了她一眼,报了个数字。沉棠梨低下头,把旧荷包里的五块下品灵石倒了出来,又从储物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三块,总共八块,还差好几十倍。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灵石收回荷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摊主说了句「谢谢您,我再看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摊主叫住了她。他是个元婴期的阵法师,在青云城卖了上百年阵法材料,见过无数客人。那些客人要嘛直接付灵石拿走,要嘛摇头离开。从未有人在摇头离开的时候,会蹲下来的时候还特意把自己裙摆撩起来不压到摊位边角的阵旗,站起来之后还下意识地抚平了刚才被她压出褶皱的摊布。他看着她背上那个装着八块灵石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妳懂阵法?」

      「略懂一点点——」沉棠梨转头,那双杏眼眨了眨。

      「那妳告诉我,这枚阵眼石适合用在什么阵法上。」阵法师把那枚淡青色的阵眼石从玉盒中取出,放在她面前,语气带着考校的意味。他倒要看看这个连买都买不起的小姑娘,到底是真的懂阵法还是装模作样。

      沉棠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枚阵眼石,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石头表面。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那是她心引阵法的灵力印记,淡到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阵眼石在她指尖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内部的灵力丝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缓缓流转。她闭上眼睛感知了一瞬,然后睁开,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她惯有的认真——

      「它的灵力频率很低,不适合做攻击型阵法的核心——攻击型阵法需要爆发力,它的灵力流转太温柔了,承受不住高强度灵力冲击。但它很适合做守护型阵法,尤其是那种需要长时间稳定运转的,比如护山大阵的辅助节点。」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它和我布的温暖阵频率很像——不是属性像,是气质像。都是那种不张扬的、稳稳的、一直在那里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阵法师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枚阵眼石,放进她手心里。

      「送妳。」

      「咦?!」沉棠梨瞪大了那双杏眼,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不行不行,这个太贵重了——」

      「阵眼石也分遇到什么人。它在我这里放了十年,没人选它——因为它不是攻击型的,不适合用在战斗阵法中,炼器师看不上它,阵法师觉得它太温吞。」阵法师指了指她掌心里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淡青色石头,「但妳说它气质像温暖阵——这句话就够了。老夫炼了上百年阵法材料,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阵眼石有『气质』。妳比那些花几百灵石买走顶级阵眼石的人更懂它。它跟妳走,不亏。」

      「可是——」

      「收下。」顾清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淡得像在说「把矮几擦乾淨」。

      沉棠梨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温润的阵眼石,然后朝阵法师深深鞠了一躬,那两条辫子从肩前滑落,辫梢沾到了摊位上的灵力引导线,她赶紧伸手把辫子捞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您,我会好好用的。」

      她把阵眼石小心翼翼地和桂花糕油纸包放在同一个储物袋里——一边是价值不菲的阵法材料,一边是凡间糕点。阵法师看着她那隻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和那枚被放进储物袋角落的阵眼石,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她走远之后对旁边卖法器的摊主说了一句:「那小姑娘是太虚宫的。」旁边摊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阵法师低头整理摊位上被她抚平的阵旗,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她身上那几件法器的灵力印记,不是一般宗门炼器师能炼出来的。而且她刚才说『我们山上只有凡间桂花』——苍梧山上只有一个宗门。」

      坊市逛到一半,沉棠梨已经买了一大堆东西。除了那枚免费获赠的阵眼石之外,她还用她仅有的灵石买了三样东西——送给阿婆的养生灵枕、一叠能自动记录阵法灵感的空白符纸、一个装着三隻莹光水母的小琉璃瓶。每一样都不超过两块下品灵石,都是她精打细算之后才捨得掏钱的。顾清寒手里拎着的东西则越来越多,面色依然平淡,步伐依然从容,但他右手提着一隻不断变色的灵兽蛋、一柄时不时自己哼两句的短剑、两个养生灵枕、三个装着奇怪小动物的琉璃瓶、一大袋沉棠梨坚持要买给阿婆的灵果乾、以及一个她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竹篮——里面装满了她从各个摊位收集来的免费试吃灵食。堂堂仙尊,沦为徒弟的购物随从。

      「师父,我帮您拿——」

      「不必。」

      「可是您手里东西好多——」

      「不重。」他确实没有说谎——对他来说这些东西的重量等于零。但他手里确实没有空着的位置了。沉棠梨看着他那隻提着大包小包却依然从容负在身后的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双杏眼弯成了两弯月牙。她记得刚来太虚宫的时候,师父连她的桂花糕都是犹豫了一下才接的。现在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帮她拎着一大袋果乾和一个装满免费试吃灵食的竹篮了。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进步。

      就在沉棠梨蹲在坊市角落里,认真地把今天买到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却温和的声音——

      「打扰一下——请问,这可是太虚宫的沉棠梨沉姑娘?」

      沉棠梨转头。一个身穿金袍的年轻人站在三步之外,负手而立,面容温润如玉,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穿金袍的随从,衣袍上绣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他的修为明显比她高出许多——她用心眼感知了一下,对方的灵力深不可测,比那天在迷雾林中遇到的周砚强了不止一个层次,灵力流转的从容感甚至和师父有些相似。但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让她不会感到威胁的距离,姿态从容,眼神坦荡,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我是沉棠梨——」她眨了眨那双杏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她第一反应是想说「我不认识你」,但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于是补了一句:「请问你是——」

      话音未落,顾清寒已经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和那个陌生人之间。动作不快,却稳稳地将她半挡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对方衣袍上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感知到对方修为不弱时的习惯性动作。不是防备,是评估。他在三息之内将对方的修为、年龄、随从实力、甚至衣袍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全部扫了一遍。

      「朝阳殿的人。」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半分客套。

      「晚辈燕云归。」年轻人朝顾清寒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语气温和而从容,「久仰太虚宫仙尊之名,今日有幸一见,实乃晚辈之幸。」

      顾清寒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三千年避世不出,他的名字在修仙界早已成为传说。眼前这个年轻人既然能一眼认出他,说明朝阳殿的情报网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敏锐。来参加仙门大会不是巧合——恐怕是冲着太虚宫来的。但对方行的礼是修仙界晚辈正式拜见前辈的标准礼数,灵力波动平稳坦荡,没有压抑的敌意也没有刻意的讨好,眼神虽然一直往他身后那个淡青色身影飘,却没有越过半步的界限。

      「这位便是沉姑娘吧。」燕云归直起身,目光落在顾清寒身后那颗探出来的脑袋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真切的兴趣——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个人在亲眼确认某个有趣的传闻是否属实时特有的好奇,「天机阁那篇三万字的报告,晚辈也拜读了。桂花糕阵法的构思确实别开生面——今日一见,沉姑娘果然和那篇报告中描述的一样,和一般阵法师截然不同。」

      沉棠梨下意识地把最后一个装着果乾的布袋往储物袋里塞了塞,然后从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陌生年轻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双杏眼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那个报告其实夸大了很多,我那时候只是想让访客闻到桂花香心情好一点,没想到天机阁老阁主会写那么长——」

      「夸大与否,自有公论。」燕云归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转向顾清寒,再次行了一礼,「仙尊避世三千年,如今携徒入世,想必有要事在身。晚辈本不该打扰——只是仙门大会期间,青云城鱼龙混杂,若二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朝阳殿愿尽地主之谊。」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令牌,双手奉上。令牌上刻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边缘镶着极细的灵石碎屑,灵力波动精纯而稳定,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顾清寒垂眸看了那枚令牌一眼,没有立刻接。朝阳殿是天玄大陆第一宗门,燕云归在修仙界的风评向来很好——天资卓绝却不骄不躁,身为少主却待人谦和,这些他早有耳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让一个陌生人有机会接近他的徒弟。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手接过了令牌,没有道谢,没有寒暄,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有心。」

      「举手之劳。」燕云归也不恼,目光越过顾清寒的肩膀,落在沉棠梨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沉姑娘,听说妳的糕点阵能让闻到的人想起最怀念的味道——这是真的吗?」

      沉棠梨看了顾清寒一眼,那双杏眼眨了眨,像是在问「这个问题我能回答吗」。顾清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不要跟他说话」——这个燕云归虽然来意不明,但目前为止表现得体,没有越界的试探,没有刻意的讨好,问题也是关于阵法本身,没有打听阵法核心或她的师承。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回答。沉棠梨把这个眼神解读为「可以回答但要记得谨慎」,于是从师父身后走出来半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不是阵法本身让人怀念——阵法只能模拟气味,不能创造记忆。是闻到桂花糕的味道之后,每个人自己想起来的东西不一样。万花谷的女修想起了她母亲,天机阁的老阁主想起了他家乡的桂花树,还有一个小修士想起了他两年没回去的家。」她顿了一下,那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燕云归,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燕少主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闻到桂花糕的味道,会想起什么?」

      燕云归愣了一下,继而失笑:「有趣。下次有机会定当亲自走一趟太虚宫的护山大阵,亲自闻一闻沉姑娘的桂花糕——」

      「太虚宫的护山大阵对所有人开放。」顾清寒开了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无需提醒的事实。他将令牌收入袖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燕云归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若有诚意,阵法自会放行。」

      燕云归行了一礼,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沉棠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某样有趣事物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之后的愉悦。不是因为她是太虚宫的掌门弟子,也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些顶级法器——而是因为她的阵法能让人想起最怀念的东西。他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沉姑娘,下次见面,我会告诉妳我的答案。」

      说完他大步走进人群中,金袍在坊市的流光溢彩中格外醒目。走出很远之后,他身后的随从压低声音问:「少主,您为何对她这么客气?她不过是个筑基期的——」

      「你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她提到多少次『师父』吗?」燕云归打断随从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提醒。

      「……没有数。」

      「四次。」燕云归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是在勾勒什么轮廓,「而她那位师父的视线,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她的阵法能让人心软,这不是情报——这是事实。如果你还觉得她只是『筑基期的小修士』,你就太低估太虚宫了。太虚宫能在苍梧山屹立三千年,不是因为它的守护大阵有多强,而是因为它的每一代掌门弟子,都不只是弟子。」

      而在坊市的另一头,沉棠梨正扯着顾清寒的袖子往一个卖灵食的摊位跑,压根不知道她刚才和一隻笑面虎说了三分钟的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卖糖葫芦的摊位——糖葫芦不是灵食,是凡间的零嘴,但那个摊主说他用的是灵果山楂,裹的是灵蜜糖浆,一串只要半块下品灵石。

      「师父!糖葫芦!这里居然有糖葫芦!阿婆以前赶集的时候总给我买,我好久没吃过了——」她把旧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八块灵石买完东西之后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下品灵石,刚好够买两串。

      「拿好。」顾清寒已经先她一步将一块中品灵石递给了摊主,接过了两串晶莹剔透的灵果糖葫芦,将其中一串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毛笔、递糕点、递她需要的一切东西。

      「谢谢师父!」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那双杏眼满足地眯了起来。糖衣在嘴里碎裂的清脆声音让她想起青牛镇冬天那些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她小时候最喜欢踮着脚尖去掰最长的那一根。

      「师父,您也吃呀。我特地给您也挑了一串——趁糖衣还没化,凉的时候最好吃。」

      顾清寒垂眸看着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沉默了片刻。糖衣裹得不太均匀,左边厚右边薄,竹籤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有剔乾淨的山楂叶。他已经三千年没有吃过凡间的零嘴了。但最终,他还是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尚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两个字。他将手里那串糖葫芦翻了个面,把裹得最厚的那一面递到她嘴边。

      沉棠梨弯起眼睛笑了。糖葫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青云城虽然比太虚宫热闹一百倍,但最好吃的东西,还是和师父一起吃的那一串。

      青云城最高处的贵宾专用港口,朝阳殿的飞舟缓缓降落。燕云归站在船舷上,俯瞰着坊市中那两道正在分食糖葫芦的身影。他注意到那小姑娘又买了一大袋东西,顾清寒手里拎着的竹篮比刚来时又满了几分,还多了一个用草绳繫着的油纸包——看形状大概是灵兽肉乾。他注意到那小姑娘在递东西给顾清寒时,会先在自己袖口上擦一擦包装纸上沾的灰尘;而顾清寒接东西时手指总会微微往后缩一瞬,像是怕自己的体温太低会冰到她。

      一个修为低微却身怀顶级法器的小姑娘,一个三千年不出关却愿意陪徒弟逛坊市的仙尊。这对师徒,比他读过的所有情报都更有意思。而他这次来青云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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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開文公告 新文《藏不住》正式開文。 她是蒼梧山下採藥的凡人少女,最大的本事是蒸桂花糕。 他是九天之上避世三千年的仙尊,清冷孤絕,修為通天。 本該永不相交的兩個人,因為一捧寒潭水相遇。 清冷仙尊 × 軟萌少女,養成系日常,日久生情。 每天晚上零點更新,歡迎收藏評論~ 《仙尊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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