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133、第 133 章 旧城

　　旧城

　　宋妈妈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擦着眼泪，脸色还有些发白。阿姨早在她语气不对的时候进到房间，一直在旁边听着动静，看她电话挂掉，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夫人，您先别急，少爷不是说人没大事吗？”

　　“没大事？”宋妈妈接过杯子，眉头蹙得很紧，“都骨折了，这还叫没大事？”

　　阿姨知道这时候不能刺激她，只顺着劝：“既然是少爷亲自打电话回来给你，说明情况还是稳得住的。”

　　宋妈妈没说话，只低头抿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不行，我还是得过去一趟。”

　　“您过去当然是应该的。”阿姨顿了顿，语气却慢慢放轻柔下来，“可少爷刚才那个态度……夫人，您觉不觉得有点反常？”

　　宋妈妈一愣：“什么反常？”

　　“少爷平时什么时候这么跟您说过话？”阿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边观察着她神色，一边斟酌着说，“您说过去照顾他，他不让。您说让林小姐过去，他反应更大。要我看啊——”

　　她故意停了一下。

　　宋妈妈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阿姨凑近了点，怕隔墙有耳似的，小声道：“您说，大少爷会不会在国外……谈着一个呢？”

　　宋妈妈怔住：“什么？”

　　“女朋友呀。”阿姨一副“这不是很正常”的表情，“您想啊，二十四五岁的大男娃，又帅又有礼貌，外国那些女孩又比国内开放热情，遇上个合眼缘的，谈场恋爱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妈妈皱起眉：“你别瞎猜。”

　　“我可不是瞎猜。”阿姨连忙摆手，“您想，少爷受了伤，不让您过去，更不让林小姐过去。那说明什么？说明身边多半有人照料着呢。要不然他一个人，骨折了怎么撑？他不是还说自己会请人照顾吗？说不定嘴上说的是护工，实际上照顾他的就是女朋友呢。”

　　宋妈妈本来还觉得荒唐，听到这里，神情却微微松动了一下。

　　阿姨越说越来劲了：“再说了，您要真让林小姐就这么过去，万一正撞上少爷那边有人，不是更尴尬？两边都下不来台。少爷现在又伤着手，哪里经得住两个女人在他跟前争风吃醋。闹他呢？”

　　“胡说八道。”宋妈妈嘴上斥了一句，语气却明显没刚才那么硬：“从来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孩子。”

　　阿姨笑了笑：“我这不是替您多想一步嘛。要我说，让林小姐过去不如叫少爷回来养伤。回来多好啊，国内什么都方便，在家您看着也放心。再说了，回来以后，林小姐常常过来看看他、照顾照顾，这感情不就顺理成章培养起来了？总比让她巴巴地追到国外去强。”

　　宋妈妈把杯子放到床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

　　阿姨又轻声劝：“您要实在不放心，这两天多给少爷打几个视频看看。要是真有人照顾得好好的，您一看不就知道了？要是养得不好，咱们再过去也不迟。或者干脆劝他回来，回来养总归比在外头让您和先生挂心强。”

　　这番话说得句句好像都有点道理。

　　宋妈妈原本只担心儿子的伤，现下被她这么一说，担心里又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将信将疑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到底还是没连夜订票，只低声道：“等他养两天，我再给他打视频。”

　　——

　　宋元汀并没怎么接她的视频。

　　多数时候是直接挂掉，过几分钟回一句“在换药”；

　　要么隔很久才回个电话，声音疲惫，说自己刚睡着；

　　第四天倒是接了，镜头晃了一下，只照到半边脸和雪白的病房墙，没说两句就挂了，说医生进来了。

　　越是这样，宋妈妈心里越拿不准。

　　她本来不太信阿姨那番“国外有女朋友”的猜测，可眼下看着，竟真有几分像。

　　否则他为什么摄像头老是偏一边不让自己看？

　　为什么这么抗拒人过去？

　　心里那点怀疑，一旦起了头，后面就压不太住了。

　　隔了一天午休起来，她又拨了个视频过去。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镜头先是黑了一下，随后才慢慢亮起来。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手机被人单手拿着，随手架在了什么地方。最先照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小截浅灰色的窗帘和病房里发白的天光。

　　“元汀？”

　　宋妈妈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镜头往下偏了偏，终于露出宋元汀的脸。

　　他明显是刚醒，额前碎发压得有些乱，脸色很白，下颌也清瘦了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病号服领口松着，右边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人还没完全坐直。

　　“嗯。”他嗓音很哑，“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宋妈妈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心就揪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有没有好好吃饭？伤了骨头要炖汤喝的啊，你一日三餐都吃的什么你也不和我说，怎么看着气色这么差，做了手术要吃点补血的，医生怎么说？还疼不疼？”

　　“我吃挺好的啊，荤素搭配，科学营养。”宋元汀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不太想让镜头一直对着自己，“医生说正常恢复，不会很疼了。”

　　“你把镜头拿远点，我看看。”

　　宋元汀顿了一下，还是没动。

　　“妈，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没什么好看的？”宋妈妈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哄，“你让妈妈看看，我才能放心。”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宋元汀还是把手机稍微往外拿了一点。

　　镜头里露出他半边上身，左臂被悬吊带固定在胸前，病号服袖口松松垂着，隐约能看出里面包扎和支具的轮廓。

　　宋妈妈看得心口一紧，眼泪也跟着出来：“怎么伤成这样……”

　　“已经算好的了。”宋元汀声音很淡，“神经什么的都没伤到，以后长好了就没事了。”

　　“什么叫算好的了？”她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音，“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这样轻描淡写。你一个人在那边，吃饭怎么办，换药怎么办，夜里要起身怎么办？你这样还不如回来养伤，家里什么都有，医生也能重新找——”

　　“我不回去。”

　　宋妈妈看着屏幕里那张明显憔悴的脸，压了压情绪，尽量把话说得缓一些：“元汀，爸爸妈妈很担心你。你现在受着伤，回来养几个月，在家里什么都方便，吃的也习惯。我们在身边也更放心，复查拍片子什么的也方便，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回去，不会耽误什么。”

　　“会耽误。”他说。

　　“耽误什么？你现在都这样了——”

　　“课题、实习、后面的学业安排，都会耽误。”宋元汀靠回枕上，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且我不想来回折腾。”

　　宋妈妈盯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学校那边不是休病假了吗？耽误什么学业？是不是有人在那边照顾你？”

　　宋元汀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医院有护工。”他说。

　　“就护工？”

　　“嗯。”

　　他说得太快，也太平了。宋妈妈本来只是试探，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顺着问：“护工哪有自己人照顾得仔细。你要实在不愿意回来，那我还是过去一趟，或者——”

　　“妈。”宋元汀打断她，嗓音低了点，“真不用，我在医院住的好好的，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很方便，你来了我还要担心你。哪里能放心养病？”

　　还是那句话。

　　可这一次，比前两天更让人觉得没法往下劝。

　　宋妈妈一时没说话。

　　视频里，病房的光线很白，衬得他整个人都淡，像被抽走了一层颜色。她看着儿子眼下那点明显的倦色，原本满肚子的担心和话，忽然全堵在了胸口。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你自己好好养着。”

　　“嗯。”

　　“要吃有营养的饭菜。”

　　“好。”

　　“有什么事一定告诉妈妈。”

　　宋元汀点头：“知道了。”

　　视频挂断后，宋妈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阿姨端了切好的水果过来，见她发愣，先把盘子放下，才小声问：“夫人，少爷看起来怎么样？”

　　宋妈妈皱着眉，声音有些慢：“瘦了点，人看着也憔悴得厉害。可他说什么都不肯回来。”

　　阿姨一听，轻轻“啧”了一声：“您看，我说什么来着。要是身边真没人，他能这么死活不肯回？国外那边肯定有情况。”

　　“也不一定。”宋妈妈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已经没什么底气。

　　阿姨给她续了点热茶，凑近了些：“夫人，您想啊。少爷平时是最有分寸的，要不是心里早有主意，怎么可能一提林小姐过去，他就那样反应？这不是摆明了怕撞上、不方便吗？”

　　宋妈妈没吭声。

　　阿姨看她这样，又缓缓道：“其实这也不算坏事。年轻人嘛，在外头待久了，谈个恋爱很正常。而且依我看，少爷不一定就会带回来，到时候毕业回国，就慢慢断开了。”

　　宋妈妈的眉头又拧起来。

　　她当然不是非要逼着儿子怎么样。

　　可林宋两家这些年走得近，林疏影又确实是知根知底，人漂亮优秀，性子也好。更重要的是，林家那边的意思一直都不算隐晦，只差没把“就等你家孩子点头”摆到明面上来。

　　现在如果宋元汀真在国外有了人——

　　她沉默一会儿，才低声道：“等他再好一点，我找机会问问。”

　　阿姨应了一声，没再多嘴。

　　晚上十点多，宋妈妈坐床上思来想去还是给宋元汀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比白天快一点。

　　“妈。”

　　“你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你怎么还不睡？”

　　电话里很安静，隐约只能听见一点很轻的水声，像是病房里有人在洗东西，又或者是窗外在下雨。

　　宋妈妈放缓声音：“白天视频的时候，看你精神不太好。医生有没有说，大概多久能出院？”

　　“半个月左右吧。”宋元汀顿了顿，“医生说我术后恢复的很好。。”

　　“嗯。那就好，”宋妈妈应了一声，情绪很稳定，像是在想什么有些拿不准：“林妈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今年到底回不回来。我替你推了，说你学业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嗯。”宋元汀打开免提，一条条看着微信消息。

　　“疏影那孩子倒是懂事，也没多问，只说让你好好忙自己的。”宋妈妈说到这里，语气更轻了些，“元汀，你也知道，林家那边一直很中意你。”

　　宋元汀没出声。

　　“妈妈不是催你。”她低声说，“只是你这个年纪，也该慢慢考虑这些事了。等你毕业回来，很多事情总归是要谈的。你要是真有别的打算，也得早点想清楚了，提前和我们说，别耽误人家姑娘。”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委婉。

　　宋元汀一时间有点懵。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他半边模糊的侧脸。左臂深处那股钝痛像一直埋在那里，没有真正散过，连带着整个人都发沉。

　　母亲这是在试探什么。

　　她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一句都不想解释。

　　电话安静得有些久。

　　久到宋妈妈都以为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轻声叫了他一句：“元汀？”

　　他回过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才低低开口：“我现在没精力想这些。”

　　宋妈妈又一次情报刺探失败，叹了口气：“等你伤养好再说。”

　　“嗯。”

　　“但妈妈刚才的话，你记着，你有什么想法要和家里商量。”

　　“知道了。”

　　挂断以后，病房重新静下来。

　　宋元汀把手机放回床边，闭上眼，后脑慢慢抵住枕头。止痛药让人有些发沉，可意识反而比白天清醒。母亲那句“别耽误人家姑娘”像根极细的刺，不深，却一直卡在那里。

　　————

　　中午的时候，晚禾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路上随手拍的天，云层很薄，被夕阳压出一点淡金和橘色，边缘柔得像要化开。

　　s：今天这里天气很好。

　　宋元汀点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才回：

　　s：嗯，很漂亮。

　　隔了不到一分钟，晚禾发来一条语音。

　　他坐起来些，右手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轻：“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比昨天空一点。你最近真的好忙。”

　　中间停了停，像是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算了，也没什么事。你先忙。”

　　宋元汀听了两三遍。

　　她在失落。

　　又努力装作不失落。

　　这段时间她都不再像之前那样，想打视频就打过来，想听语音就直接拨语音。

　　也不会再半开玩笑似的追着问他：

　　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

　　可他那时白天大半时间都被药效、疼痛和疲惫搅得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很多次看到她的消息，明明想回得像从前一点，又怕被她看点什么。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发出去的却还是只有短短几句。

　　S：没有，你别乱想。

　　————

　　术后一周，护士查房时开始教他做最基础的恢复动作。

　　“现在还很早，训练不用复杂，”护士站在床边，一边示范一边说，“握拳，松开。手腕往上、往下。手指一个一个弯，再一个一个伸直。每天三到四次，每次十到十五分钟。”

　　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右手拿着手机看邮件，左手则按照护士说的节奏一点点练。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手指起初僵得厉害，动作迟钝得像不属于自己的关节，做到第五下的时候，掌心和手背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他抬眼看了护士一眼。

　　护士说，这是正常的，说明肌肉在恢复。

　　左臂固定着，动作稍大一点伤口就会发紧发热。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一层，贴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冲得更灰。

　　休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晚禾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部电影的片尾曲。

　　下面写着一句：

　　本来想跟你一起听。

　　宋元汀盯着那句话，忽然有些出神。

　　出神到连护工叫了他一声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他才低头，慢慢回：

　　你先听。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太淡了，淡得像什么都接不住。

　　果然，晚禾没有再回。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隔着玻璃，细细密密，像永远下不完。宋元汀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垂着眼，一遍一遍地握拳、松开，像在重复某种极其枯燥却又不得不做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