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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回到酒店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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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时,已经快九点了。
电梯一路上行,镜面轿厢里映出宋元汀的身影。衬衣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皱,眉眼依旧,神色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刷卡进门后,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玻璃漫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模糊的光影。宋元汀站在门口,没急着开灯,静静地站了几秒,像是直到这一刻,才从图书馆门口那阵风、那顿饭局里,慢慢抽出身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晚禾那声发颤的“哥哥”仿佛还贴在耳边,他一闭眼,就能看见她站在台阶上用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样子,湿漉漉的,像梦中一贯的她。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转身出了房间,径直去了顶层的游泳馆。
酒店顶层的恒温泳池灯火通明,整面玻璃幕墙外是半座城市铺展开来的夜景。这个时间泳池里人不多,水面在灯下泛着粼粼冷光,远处只有两个外国客人在慢慢游,水声空旷而轻。
宋元汀换好泳裤,低头摘下腕表,连同手机一起锁进储物柜里。
他俯身戴好泳镜,灯光从高处落下来,勾出他常年自律和高强度运动沉下来的结实匀称。宽肩,窄腰,背肌平整利落,腹部肌理分明,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薄韧力量。穿着衣服时只显得他挺拔清瘦,脱下来,才知道那副克制冷静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稳定而强悍的力量感。
下水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几乎没有停顿。冰凉的池水一下子裹住身体,像把人从皮肉到骨头都激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埋头往前游。
他一趟接一趟地往前游,像在和谁较劲,又像在逼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手臂破开水面,耳边只剩下规律又沉闷的水流声,世界被压缩成一条条来回折返的泳道。这样的声音最适合让人麻木,也最适合让人逃。
只要游得够快,肺里烧得够疼,肩背酸得够狠,脑子里那些翻搅不休的念头就能短暂地静一静。
可没有用。
每一次换气抬头,玻璃幕墙外晃动的城市灯火,都会让他想起晚禾。想起她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的样子,追下来抓住他衣角时发颤的手,想起她坐在饭桌上安静吃饭的样子,明明一句话都没多说,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
他越游,胸口那股闷意反而越沉。
转身蹬壁出去时,他动作忽然慢了半拍,整个人沉进更深一点的水里。
耳边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世界模糊、失真,连呼吸都像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宋元汀在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狼狈的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沉下去就好了。
不用再想她,不用再想张叙白,不用再想自己今晚坐在饭桌对面,亲眼看着她身边已经站了别人,还是个足够体面、足够可靠、足够叫他挑不出错的人。
不知道游了多少个来回,他终于在池边停下,单手扶住池壁,低着头急促地喘气,水珠顺着发梢和下颌不断往下落。
镜片背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过了几秒,他抬手摘下泳镜。
镜带从湿透的黑发间滑下来,额前碎发也跟着垂落,贴在眉骨和鬓角。
那双被他整晚强压着情绪的眼睛已经通红,混着水汽露出再怎么样克制都压不住的一点狼狈和脆弱。
平直疏长的眼睫低垂,他站在一池清水里,有温热的水珠混着脸上的冰凉的池水一起往下滚落,悄无声息地砸回池面。
周围灯火明亮,夜景盛大,没人注意他。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抹掉的是池水还是眼泪,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闷得发疼。
宋元汀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淡得近乎没有,微末的弧度更像某种自嘲。
他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吗?
张叙白确实不错。
家境、教养、能力、分寸,都够好。那种沉稳和清醒不是装出来的,提起未来和责任时也没有半点轻浮。至少从今晚那顿饭看,他不是会让晚禾受委屈的人。
这本来该让他安心。
晚禾没有喜欢错人,没有把自己交到一个靠不住的人手里。按理说,这明明就是他最该放心的结果。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为什么明明应该松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人活生生剜掉一块,空得连风都往里灌。
他又继续游了很久。
到后面,动作已经不再快,更多像一种机械性的消耗。手臂越来越沉,肩颈肌肉酸得发木,肺里一阵阵发紧,整个人都被体力消耗拖进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里。
他需要这种疲惫。
只有把自己耗到极点,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复咀嚼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快十点的时候,泳池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宋元汀终于从水里上来,赤脚踩在湿冷的地砖上,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扯过毛巾搭在肩上,沿着玻璃幕墙往更衣室走。窗外高楼灯海连成一片,璀璨得近乎不真实,而他只是安静地从那片光里穿过去,像一具被掏空后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壳。
回到房间后,他去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漫满整间浴室。镜子蒙上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站了一会儿,水珠顺着下颌往下落,整个人疲惫得像刚从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拉锯里走出来。
洗完出来时,手机屏幕正亮好亮起。
是晚禾发来的消息。
s:哥哥,
s: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s: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再送你去机场。
宋元汀站在床边,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半湿的发梢和侧脸上,衬得那点安静愈发沉。可越安静,心里塌下去的地方反而越清晰。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也许是坐在书桌前,也许是抱着手机反复删改了几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出来。她大概连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才刚见过一面,就又想见他。
也正因为她不知道,他才更不能放任。
今晚已经够了。
如果明天她真的来了,陪他吃饭,送他去机场,再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离开,那他今晚所有的克制都会变成笑话。他不能再给她更多错觉,更不能让自己再多贪那一点根本不属于他的温情。
他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后只回了一句
S:不用了,明天还有事。
S:你别折腾了,好好吃饭。
S:天气凉了,多穿点。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轻轻把手机放下。
拒绝她这件事没有带来半点轻松,反而像亲手拿刀又往自己心口划了一道。
他坐到床沿,沉默片刻,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订票页面。
香港,苏黎世。
次日二十二点三十分起飞。商务舱还有余位。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下单,支付。
预订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宋元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像是某种迟来的判决终于落了下来。
回到那个离她更远一点,也更方便逼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方。继续学业,继续按部就班地过那种看起来毫无错处的人生。把这趟香港之行压成一小段不该再反复回看的插曲,像这些年无数次一样,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重新关回去。
他靠坐在床头,眼神落到窗外。
楼下车流如河,灯光无声地往前移动。
房间高而空,所有陈设都精致妥帖,却没有半点人气。
这样的夜里,连孤独都显得过分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
固定转账那一栏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不够。
不是生活上不够,而是不够让他安心。
张叙白看起来家境不错,平时接触的人和环境想来也不会差。可他不想让她因为钱有任何尴尬,更不想她站在别人身边时,被那些精准的打量审视她好不掩藏的拮据、寒酸,或者不得不小心翼翼。
他把“3000”改成“5000”。
确认。
密码输入完成的那一刻,宋元汀垂下眼,胸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多可笑。
他真正想给她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他想站在她身边,想看着她,想管她一辈子,想让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依赖都只落在自己这里。想给她的从来不是一笔固定转账,也不是隔着时区和屏幕的克制关心。
可到最后,他真正能给出去的,也只剩下这些最冷静、最安全的东西。
钱。叮嘱。退让。成全。
一个体面的哥哥该做的一切。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上床头,闭上眼,疲惫感终于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
可脑子还是没法停。
他忍不住想,晚禾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宿舍里盯着他那条回复发愣,是不是会失落,会难过,会不会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又想起张叙白。
那个温和斯文的男人坐在他对面,年轻有礼。回答问题时神情平稳,提起未来和责任时没有闪躲,也没有半点空泛的漂亮话。他对晚禾的重视显而易见。
这本该让他安心一点。
可安心从来不是甘心。
他放心晚禾没有所托非人,却仍旧不甘心——
明明那本该是自己的花。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从小姑娘变成如今的样子,看着她依赖他、亲近他、信任他,把最柔软的那一面都留给他。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站在她的人生里,更早知道她怕什么、爱什么、会因为什么不安,也更早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年月里,把心意一点点熬成不能见光的灰。
可到了最后,他只能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别人替她背包,站到她身边,然后亲自说服自己退开。
多荒唐。
多可笑。
眼眶又慢慢酸热起来。
宋元汀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极轻的送风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嗡鸣。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四肢都沉得发酸,连心跳都像慢了下来。那些被牙医的情绪终于趁着这份疲惫一点点松动,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里渗出来,滑进鬓角,没入枕头。
他没有再去擦。
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任由疲惫和难过一点点把自己往下拖。
风吹起她的头发,那双不知梦到过多少次的眼睛湿漉漉的,紧紧盯着他。
可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一步一步退到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