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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苏黎世,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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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天还没亮透。
窗外是灰蓝色的,像一层压得很低的雾,连窗外的树影轮廓都显得模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一盏很小的壁灯亮着,映出料理台边缘冷白的一圈。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的时候,宋元汀刚把热水壶打开,水还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06:02。
昨晚图纸看得晚,回到住处也没怎么睡安稳。半夜醒过两次,没怎么真正睡沉。最后一回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他干脆没再躺着,起身去倒水,顺手拿起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聊天框停在前一晚她那句“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边缘轻轻停住,过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
他本来没想好要发什么。
只是这个时间点,这样的天色,和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自己呼吸声的感觉,忽然让人很想去碰一碰另一个世界里,会不会已经亮起来的生活。
最后他发了句最普通不过的:
S:中午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
一张图。
拍的是午饭。
木色餐桌,一盘海鲜炒饭,旁边一小碗清汤,餐具摆得很整齐。画面拍得很干净,也很普通,像只是很随手地记一下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他盯着看了两秒,热水壶“咔哒”一声跳起,水开了,可他没动。
只是把那张图放大了一点。
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再看第二眼,所有细节都一点点浮出来了。
画面右上角露出了一点深色布料的边,不多,只一小块,像是谁的外套袖口搭在桌边。最边上那只玻璃杯不是她惯常会点的样子,里面是浅琥珀色的液体,像冰美式或者茶,那副刀叉的摆向,也不是她自己那一套。桌角那一块深色布料压得很自然,像对面的人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
甚至连那种构图本身,都不像她一个人时会拍的样子。
她从前拍食堂、拍甜汤、拍风景时,镜头里不会留太多别人的痕迹。
她拍的是自己的那一小块生活。
两副餐具。
两种饮品。
他低着眼,手指在手机边缘缓缓收紧了一点。
宋元汀盯着那张图,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她。
只是坐在料理台边,拿着手机,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天色一点点往亮里走,窗外的树影也慢慢有了轮廓。屋里还是静的,静得那点心口发闷的感觉都被放大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点开了公众号。
搜她们学校的表白墙。
关键词一开始打的是学校名。他点进去,重新搜索:
文学院苏晚禾
页面跳出来很多乱七八糟的内容。
表白墙截屏、匿名投稿、吐槽食堂、找人、捞人、失物招领、社团宣传,杂得很。他一条条往下翻,指尖很稳,神情也平静得近乎冰冷。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见了爆贴。
食堂偷拍的那条旧贴。
标题还是那么大一排:
J大女生集体失恋,生药系草张叙白竟被文院一平平无奇女子拿下。
他盯着那行字,停了两秒。
然后点进去。
评论区多是上学期的留言,只是热度榜至今没被超越。最近新有几条据称考古过来的。
宋元汀手指慢慢往下滑:
【????这都行??】
【不是我说,平平无奇这四个字谁写的,滚出来挨打】
【笑死,文院那个姐妹属于躺着被骂】
【张叙白你最好出来解释一下,不然今晚药院和文院都别睡】
再往下,是一堆带图分析、认真扒时间线的。
【别吵了,认真说,这张图确实拍的刁钻了。】
【拍照的人是不是近视两千度】
【笑死,当初全校一起误伤文院姐妹】
【所以到底是不是她啊?我到现在都没吃明白这个瓜】
【不是她,对面另有其人,这不是已经辟谣过了吗】
【辟谣是辟谣,但白哥最近确实老往文院图书馆跑啊】
【药院内部消息+1】
【跑本部图书馆不奇怪,问题是他以前不这样】
【本人文院,图书馆蹲点党,我只能说:懂的都懂】
【不是,文院那个女生真的好看,拍照的人负全责】
【有没有新图,我现在只想看新图】
【那为什么张叙白笑成那样??】
【拜托,你看旁边那个方向,他明显是只在听一个人说话。】
【楼上你别太会抠细节。】
【我放大看了,右边露出来那片衣服和正主后面穿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等等,意思是“平平无奇”这位真不是女主?】
【拍照的人出来谢罪行不行,这都是什么迷惑构图。】
【???我当初吃错瓜了?】
他眼睛落在那句“老往文院图书馆跑”上,停了几秒
他一条条往下翻。
翻得很慢,也很细。
有些评论明显只是起哄,有些却像真的知道一点内情。
爆料图上的女生不是她。
再往后,有人大喊真相看这里,贴了一个链接。宋元汀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
标题很直接:
《实锤!生药张叙白正牌女友大揭秘!文院美女无辜躺枪》。
点进去,九宫格。
高清、近距离、角度比那张食堂偷拍正常得多。
第一张是她坐在桌子边,防晒衣套着奶黄色的裙子,长发,侧脸很干净,嘴角勾着一点笑,一个蓝色条纹衬衫的男生在帮她烫餐具。第二张是她仰头对着蓝衬衫微微一笑。第三张是是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弯了眼,她的脸上还有羞涩的红晕。
那张图尤其清楚。
肩颈露出来一点,皮肤白得发亮,睫毛压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很轻的一层影。整个人明亮的近乎不真实。
蓝衬衫是原帖的食堂正脸男,叫张叙白。宋元汀低垂着眼睫,薄唇抿的死紧。
新帖下面评论已经翻了几百条。
【输给此女,确实无话可说】
【药院这波不冤,输给此女我也没怨言。】
【男帅女靓,站一块确实赏心悦目。】
【药院这次别哭了,白哥看起来是真栽】
【不是,这种级别的脸也能藏到现在?文院你们平时都不宣传的吗。】
【她那天那条裙子真的绝。求链接。】
【谢谢,原来真正那位在这里。】
【难怪白哥那天笑成那样。表情管理绝了。】
【楼上别再叫白哥了,我现在看到这个称呼心碎。】
【这一对如果是真的,我先说99】
【99】
【99+1】
【文院生路过,她平时比照片更安静一点。】
【所以不是高调那挂,是那种越看越想再看一眼的类型。】
【药院这次真败得不冤。】
【谁懂,感觉她和他站一起真的很……顺眼。】
往下滑,甚至还有别院的人跟着凑热闹。
【商院来吃个瓜,此女确实好看。】
【法学院表示,这种局外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般配。】
【理工男震惊:原来文院真有这种女孩子。】
他盯着那句“般配”看了好几秒。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命捏了一把,忘了该怎么跳动。
【白哥藏得真深。】
【我就说他最近跑本部图书馆跑得不对劲。】
【药院内部消息:这位不是往本部跑一天两天了。】
【白哥如果真谈,眼光确实没毛病】
【这一对如果是真的,我先说99】
【99】
【99+1】
【救命,我一个商院路人都想说一句好配】
【药院难胜,真的】
【这女的气质太干净了,越看越上头】
他目光一顿,往下扫。
有两个ID一直重复出现。
桥豆麻袋:99
放纵不羁爱自由:99999
桥豆麻袋:今天也为老张爱情事业尽了绵薄之力
放纵不羁爱自由:副攻在线,见证纯爱。
再往下,桥豆麻袋又补了一张照片:
【商院这边认可,老张这次眼光在线】
照片里的人穿着水蓝色的小礼服,坐在白色的沙发上,微微前倾着,两只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虾塔,长发倾泻,面前的小几上零零落落还有好几盘精致的小食。那个男生穿着炭灰色的西装,斜斜倚在她的沙发旁,端着酒杯在和旁人说话,只漏了小半斯文的侧脸。
宋元汀一眼就认出来是他,那个食堂露正脸,穿着蓝条纹衬衫的,叫张叙白的男人。
【你们谁懂,礼服这张有点太杀了】
他盯着那几条评论,只觉得气血一下一下往上翻。
像一阵很重、很烫的血,顺着胸口一路漫上来,烫到喉咙口,又被他自己死死压了下去。
张叙白。图书馆。食堂。朋友圈里那句“风很舒服”。还有这些评论里轻飘飘的“纯爱”“般配”“99”。
所有原本还只是模糊的、需要他自己在深夜里一点点拼的东西,突然一下全被放到了光底下。
越看越安静。
安静得近乎发冷。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朋友公开接纳、起哄、祝福、打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只是“某个可能的发展对象”。是已经被放到了一个大家都默认、也都在顺势成全的位置上。
手机屏幕冷光照着脸,照得眼下那层很深的青都更明显了些。
他把手机按灭,又重新亮开。
把那两条帖子得评论从头看到尾。
像是在逼着自己,一条都不许漏掉。像只要看得够全,够细,够彻底,那点翻涌上来的东西就会自己慢慢熄下去。
他低头,把她的微信头像点开,重新看那条张图片。
s:【今天在外面吃。】
呵
她一句解释都没有。
是因为在她心里,这一切已经正常到不需要解释了吗?
这个认知像一只很冷的手,从胸口往下,一寸寸压进去。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现在去问她一句“和谁一起”,她会不会很平静地告诉他,是张叙白。是她的男朋友。
然后呢?
他要说什么?
——别和他在一起。
——我不许。
这些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又被他自己很快压回去。
凭什么。
他现在凭什么去说这些。
他现在能给她什么?
一个说不清的联姻。
一个元初死后再经不起第二次风浪的宋家。
一个自己都还没从家里那些局面里挣脱出来的人生。
还有一份连他说出口都要先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心生不轨”的感情。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吃醋。
这种嫉妒正在一点点把他逼到很窄的地方。
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脑子比谁都清楚—— 她真的已经开始往一段正常、稳妥、被大家祝福的关系里走了,那个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他现在冲回去,除了搅乱她,还有什么。说不定还会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和厌恶。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她会有正常的人生。
宋家那边联姻之后长辈父母也会彻底安心。
林家那边很满意他,只等他松口。
父母也不用再被惊一次,尤其是妈妈,他实在拿不准爸爸妈妈对晚禾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八年来家里没有提过一次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好。
大家都满意。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他垂着眼,盯着那句“今天在外面吃”,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很钝的东西一下下地往里顶。
是。
这是最好的结局。
除了他自己。
头开始发胀。
一种很沉的、慢慢往里拧的发紧。
半晌,他慢慢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桌上的热水早就凉了,小木屋外头的天色也已经完全亮起来。
低头看了眼时间。
07:18。
他坐在桌前,垂着眼,一动不动。
——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种状态里。
白天照常到校,学习,听导师说方案逻辑哪里还不够严密,和学长学姐讨论节点和材料。表面上什么都没问题,甚至比往日更稳、更冷静。
可一旦到了夜里,或者像现在这种刚刚天亮的清晨,他就会被这些东西一点点闷住。
他明明已经想过了,或许可以慢慢把晚禾往外放。如果联姻真的避无可避的话,起码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可真看到她站在别人身边笑魇如花,自己却连体面一点的接受都做不到。
他不止一次在脑子里推过眼下的局面。
如果他现在回去,回去干什么?
是去看她?
还是去看那个张叙白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那个人不行,他是不是就要插手?
可如果那个人很好呢。
如果很好—— 他是不是就该退。
他一遍遍往下推。
推到最后,连自己都被绕进去。
因为不管是哪条路,尽头都没有一个能让他也稍微好过一点或者说让他能够勉强接受的答案。
他不敢确定,晚禾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当然依赖他,也很在意他。
可这些到底是因为她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他在她生命里待得太久、太深,久到她分不清依赖和爱?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
越想越难受。
也许她只是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人之一。
只有他自己,从头到尾,在这份关系里卑劣的心怀不轨。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旦回去、说破、伸手,毁掉的不会只是体面。还会毁掉她这些年对他最干净的信任。
想到这里,他心口又闷了一下。
工作室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调投影,有人在争论方案里那段路径是不是该重新做。
还有人隔着桌子叫他名字,说导师十点要看第三版,你那部分要不要我先帮你过一遍。
宋元汀抬起头,应了一声:“Nee, ich schaff das.”
声音很稳。像刚才那长长一段发闷和发空,根本就没存在过。
他把手机扣在图纸边上,低头去看那张还没理顺的总平图。
可一低头,脑子里还是她。
那张礼服照。
那句“今天在外面吃”。
评论区里一长串“99”。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笔始终没落下去。
到中午,工作室里的人都去食堂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坐着。
外头天色正亮,玻璃上压着一层很白的光。桌边那杯咖啡早就冷透了,连苦味都发闷。他低头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她那条消息还在。像一根很细的针,一直扎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点开了订票页面。
他只是清清楚楚地发现:自己再这样坐在苏黎世,隔着时差、隔着屏幕、隔着别人嘴里那些轻飘飘的“很配”“99”去听去看,根本撑不住。
既然怎么推都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
那他至少要回去一趟。
回去看一眼。看她到底好不好。看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也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还能彻底死心。
手指停在最早一班航班的信息上很久。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靠在椅背上,很轻地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