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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我真该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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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等罗瑞的婚事定下来,刚出院三周,罗婶再次发起了烧。
明明距离复查的时间还有一周,这段时间情况也很稳定啊。
再次送往了省城医院,罗瑞这次没有惊慌失措,冷静了很多,有条不紊拿单子,缴费,做检查。
夜里给林珀石打电话,带着难掩的悲伤:“医生说骨髓里长出来的正常造血细胞全被癌细胞吞噬了,心脏随时会停跳,现在在ICU,控制不住的话……”
林珀石捏紧了拳头:“精神点,情况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婶子不是还天天念叨着要看你结婚的吗?”
电话那头罗瑞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只要她好起来,我愿意明天就结婚,我听话,再也不混了……”
林珀石不知道此刻还能做什么,生死面前,一切的挣扎和努力都是虚妄。
哪有什么真情感动上苍啊。
那不过是说来让那些天真的小女孩做梦罢了。
罗婶在医院又待了将近一个月。罗瑞打电话借了一次钱。第三次打电话的时候,让林珀石载着罗秋和晓涵晓琪一起上去。
林珀石问:“怎么了?”
那头罗瑞沉默了一会儿,再出口就是哽咽的声音:“……石头,我没有妈妈了。”
罗婶的后事办得很快,罗叔强忍着中年丧妻的悲伤操持,罗瑞哭的眼睛红肿。
再是多大的男人,失去了妈妈也一样撕心裂肺啊。
罗瑞红着眼睛问林珀石:“石头,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难过吗?”
林珀石心头大恸,但他没法说。
他甚至哭不出来。
奶奶抹着眼泪来吊唁,她知道了罗婶不在了的消息,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越发消瘦了。林珀石变着花样做吃的,奶奶也是浅尝辄止。
罗秋和两个孩子,合着罗瑞跪在一边。罗瑞身后,还有披麻戴孝的刘庆竹。
奶奶烧完了纸钱,自己回家去。公房那边有席面,但她吃不下东西,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林珀石忙得团团转,罗瑞不顶事,罗秋管不了这些,罗叔不熟悉流程,最后都落在林珀石肩上。到处都是他开着三轮车拉进拉出,在后厨和前厅搬上搬下的身影。
忙碌一点好。
忙碌起来,人就没工夫想那么多了。
他冷硬得像一块河床上的石头,沉默着沉在水底。
被这名为活着的日常操纵着向前,年轮每翻过一页心便空一边。
麻木,冷硬,沉默。
罗家的丧事办完,罗瑞强行拉着林珀石去喝酒。
这大概是一种逃避的方式,熟悉的烧烤摊,可惜现在只有两个孤独失意的人。两人一言不发地喝酒。
喝到后面,罗瑞流了满脸泪。
“最后那一晚,她嘴唇变成紫色。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吃桑葚吗,就是吃完那种颜色。医生打了针,我以为好了。过去这一个月,每天都是这样,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针特效药下去,又好了,我总以为有希望。
“药水下去半小时,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喘不上气。护士扣上呼吸机面罩,她还是窒息,脸色憋得青灰。
“然后,然后心脏就停了。医生在急救,我想做点什么,只能在一边帮她扶着帽子不要掉下来。每当帽子歪了,我便把它扶正。
“四十分种,整整四十分钟,我一直在跟那顶该死的帽子较劲。然后听见医生说,记录一下死亡时间。”
他捂着脸,泪水还是从指缝中流出。
“石头,我没有妈妈了。以后不会有人管我衣服穿的多不多,饭吃的饱不饱,以前我还羡慕你没有父母管束,我真该死啊……”
林珀石看着他崩溃,无言以对,只能一杯一杯喝酒,沉默无言地听他诉说。
罗瑞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石头,我要结婚了。”
林珀石侧目:“家里不是才办了丧事吗?”
罗瑞说:“是啊,但女方等不得了。她怀孕了。”
林珀石讶然地望着他。
“我妈的情况并不稳定,反反复复,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希望我赶快结婚,就算以后她走了,也不怕我的日子过不下去。这也是她的遗愿。”
罗瑞闭上眼睛:“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好,刘庆竹她……”
他没说下去,有的事情并不适合宣之于口。但林珀石都懂了。
林珀石沉默半天,才问:“婚期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出了孝期,立刻就办婚事。”
林珀石理解,时间再久,女方的肚子藏不住。未婚先孕,在这闭塞的村庄里,少不得要让人指指点点。
林珀石点点头,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恭喜他,只能说:“好。”
三个月前,他俩还是那没心没肺万事不愁的小混子,短短三个月,物是人非。
长大真是瞬间的事情。
十一月中旬,地里一年的农活都已经完成了。家里种地多的人家还在翻地,林珀石家那点地早干完了。
栽种桉树的老板伐木之后留下很多边角,并不拘让老乡去捡拾,当作过冬的柴火。六老爹请林珀石上山拉几车,堆在村委会,除了村委会自己烧火,等到天冷了,还要发给村里那几户五保户。
五保户无儿无女,年纪大的有一个,村里发了米粮也做不熟了,是村委会值班的红英每天给老人送饭。
“这没个儿女,老了也没人管,哎,后事怎么办?”
六老爹跟林珀石感慨。林珀石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些有儿有女却子女都不管的还少吗?
他连续三天都开三轮车往村委会送柴火,第三天正在侧院卸柴,瞥到前院那儿停了一辆眼熟的车。
黑色的车身,熟悉的轮毂。
林珀石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真是走火入魔,看到同一款车就以为是人回来了。
他埋着头继续搬柴,搬了两趟,回过味来。
一百八十万的车,这十里八乡谁会买?还恰好出现在华家村?
他把手里抱着的柴往三轮车上一丢,转过身,一个人倚靠在月洞门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插在西服裤兜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头发剪短了,打理了发型,露出额头和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不画而矜,又似多情,又似无情。
林珀石错眼以为自己站在阳春三月的集市上,人流拥挤,他第一眼看到这个跌在尘埃里的人。
回过神,又是一阵沉默。
杨珎把烟头在月洞门边的垃圾桶按灭,笑着问:“不认识我了?”
林珀石对上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看了半晌,却别过了头,转身去继续搬柴,嘴里说着:“怎么回来了?先去办公室那边坐,我一会儿就搬完了。”
杨珎是有点反骨在身上的,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在码好的柴堆上,挽起了衣袖走过来。
“我也来。”
林珀石看看他红色丝绸的衬衫和锃亮的皮鞋,说:“不用,我很快卸完了。你就去那边等会儿。”
杨珎压根不管他说什么,强行帮他搬起了柴。
沉默地搬了两趟,林珀石问:“背上的伤好了吗?”
杨珎搬了一个大树根,根须之间还沾着挖下来的红泥,他抱着有些吃力,林珀石上前搭了把手,把树根堆到了柴堆上。
“好了。”
一直到两人搬完了柴,林珀石把三轮车倒车出去,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把车停在村委会院子里,又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手,身上都是泥和土,他沾着水拍了拍。
走近办公室,听到六老爹爽朗的笑声:“真的啊?我就说咱们这儿气候是好在吧?这回可要多待一段时间!”
杨珎带着笑意的声音:“嗯,不走了。”
林珀石顿住了脚步。
“来就来了,还买啥东西啊 ,每次都这么客气,见外了不是?”
“都是一些日常用品。”
林珀石走了进去。
办公室靠墙堆着许多包装完好的冬衣和电热毯,还有棉袜棉鞋,成套装的秋衣秋裤,颜色都是大爷大妈们最爱的红色、紫色、黑色。
六老爹笑容满面看着杨珎,怎么看怎么满意。看到林珀石进来了,就提着水烟筒出去了,“你们哥俩也好久不见了吧?你们说话,我去抽口烟。”
杨珎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裤兜里掏烟,林珀石制止:“少抽些。”
他也在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桌子,身侧就是杨珎,对方没抽烟,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目光沉甸甸落在他的侧脸。
林珀石不看他,问:“什么时候来的?”
杨珎:“昨天。”
林珀石:“住哪儿了?”
“市里。”
两人又陷入了无话可说。阔别三个多月,竟然生疏至此。
林珀石能感觉到杨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林珀石怨着,你不是也没给我发?但说出口的话却进退有度:“地里的活儿忙。”
杨珎沉默了一会儿,探身压住了他的肩:“老爹的事情我知道了,生死无常,节哀。”
那种熟悉的剧痛又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了。林珀石竭力忍着手指颤抖,说:“我知道的。”
杨珎看得出来他不好过,说:“对不起,如果你需要人倾听一下,我可以。”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杨珎又要去摸裤兜里的烟,林珀石站了起来。
他全程没有看杨珎,现在也没看,目光直直盯着门外,说:“回市里路远,开夜车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杨珎也跟着站起来,“我的房间还留着吗?”
林珀石:“没打扫,堆着杂物,不方便。”
杨珎顿了一下,越过他往外走。
“我买了一些东西,你给奶奶带回去吧。”
杨珎从后备箱拿东西,除了一些日用品,还有许多新鲜蔬菜,都是奶奶和老爹爱吃的。
六老爹看着他关车门上车,疑惑地走过来问:“不吃饭了?”
杨珎已经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说:“不吃了,我还有事,这就回去了。”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珀石,踩下油门,很快就只看见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林珀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地上堆的东西收拾到三轮车里,跟六老爹打了个招呼,开着三轮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