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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跟他开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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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珀石眼前一黑,一股吸力将他吸回了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四肢不抖了,转瞬之间麻木,他感受不到手脚,僵硬地站起来往外走。
从未感到医院的走廊如此阴凉。
七八月的天,林珀石长袖长裤,站在急救室的走廊里,依然感觉身上凉得沁人。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医生走出来,对等候的家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
奶奶捂着嘴,哭声停了一瞬间,似乎屏住了那一刻的呼吸,随后更加无望地哭出来。林珀石扶住她歪倒的身子,单薄的小老太太硌手,身上只有一副衰老的骨头。
然而悲伤却会在骨和肉中蔓延。
林珀石不敢相信,这都是什么?昨晚才和老爹谈话,虽然不是很愉快,但老头子能骂能叫,声音大得很,还吃了一碗他煮的面,看上去很有精神。
这才一夜过去,早上送到医院,到现在下午两点多,人就没了?
这世界在跟他开玩笑吗?
领取遗体,麻木地跟到火葬场,交钱,遗体装入生前备好的木棺里,推入火化炉。
进去是一棺,出来是一堆。
没烧化的大骨支楞着,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一把小锤,让他自己把不化的骨敲碎。
回到家,大门挂起了白。
客厅六扇大门全都卸下,正中摆放着老爹的骨灰盒,白幡从堂中挂到了院里,桂花树也一身缟素。奶奶穿着麻衣,站在一边,颤颤巍巍向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致谢。
林珀石穿了一身白,头上顶着麻布,沉默地跪坐在遗像前,将纸钱一摞一摞往火盆里放。
院中摆满了花圈,一直摆到院外大路边。
二姑一家都来了,林珀石许久不见的表妹表弟,衣着光鲜,精心妆扮。在灵前上了香,鞠躬之后便让到了一边。二姑夫妻俩倒是着了一身黑衣,二姑扑在灵前,哭得喘不上气:“爹呀!我来送你了!我不孝,我不孝!你怎么就走了!我再也不气你了!你再看看我,看看你的外孙外孙女……”
二姑父抬袖子擦擦眼泪,一手去扶二姑:“好了,你不要太难过了,让爹还挂念着你,走得不安心。”
林珀石跪坐在一边,二姑父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珀石:“石头,二姑父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跟你二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短什么跟我说。”
林珀石低头道谢,信封却没接:“谢谢姑父,钱就不用了,我这儿够。”
小姑家的两个胖表弟,大东和小东来了,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哥俩到公房帮了三天忙。
公房那边备了席面,好友亲朋不乏面有悲色的,也有笑意满面的,开了牌桌打着牌,谈论着东家长西家短,唏嘘着,庆幸着。唢呐隔一会儿便响一次,吹的是哀声,席上却都是喧嚣,无人停驻聆听这一曲送别的挽歌。林珀石谢客的时候去露了一次面,心中只有冷意和可笑。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一生追求的就是这身后一句好名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能活过来吗?
他麻木地跟随送葬的人上山,选定了位置,将那四四方方的小盒放入墓室,培土刻碑,一束束鲜花纸花挂满了小小的石板,露出正中间最下面的照片,老人不似去前沧桑,应是更年轻时候,脸庞红润,笑意爽朗,音容宛在。
夜里,林珀石背着一个小木箱,踏着星月,独自来到松林旁边的坟塘。这里有一个土包,不显眼,四边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蔓生的野草,土也是新培,应是时时有人来扫。
放下背篓,林珀石在土包旁边开始掘土。
新泥堆积,一个坑渐渐成形。林珀石从背篓中把小箱子抱出来,没开手电,借着月色打开,一样一样理过。
装烟丝的铁盒,颜色已经掉完了,露出铁灰色的底,经年累月的摩挲让冰冷的金属色也泛出温润;
铜黄色的旧手表,用了好些年,他还念书的时候就在老爹的手腕间看见。这么多年,修都不记得修了几次;
旧剃刀,大集上五块钱买的,一个刀片,一个塑料把手,比不得林珀石四位数的电动剃须刀。老一辈用惯了老物件,买了新的也不用,刀片断了换刀片,换完又是一把新剃刀;
被茶垢染成褐色的搪瓷缸子,装降压药的小药瓶,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老爹奶奶和三个孩子,林珀石的爸爸也在其中,林珀石刚刚出生,妈妈抱着他,二姑和小姑还没出嫁,面容青涩站在老爹奶奶身边。
林珀石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箱子里还有奶奶给老爹做好的没来得及穿的新鞋,几套常穿的衣物,老爹的烟斗,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林珀石把箱子放进坑里,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老爹,不孝孙送您上山。”
额头贴着地面,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让他感到真切。
坟塘中种了半圈柏树,冒霜停雪,森梢峻节。夜空下风声飒飒,每一句都像责备。
“跟一个男的鬼混,不知廉耻,我下去了见到你爹妈都没脸!”
“要是让人知道了,那些长舌妇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十里八乡的人该怎么看你?我们老林家脸往哪儿搁?”
“……”
林珀石终于埋好了土,他累了,靠在树下,看了半晌的月色。
后半夜回到家,奶奶房中传出咳嗽声。
林珀石端了热水敲门:“奶奶,喝点热水?”
老人咳嗽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进来。”
屋中按亮了灯,奶奶半靠在床头,对林珀石露出一个笑:“这么晚了,把你吵醒了?”
林珀石半蹲在床边,把杯子递到奶奶面前,看着老人喝下了水,平缓了一点呼吸,才说:“明早我送你去医院看一下。”
奶奶摆摆手,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老毛病了,不用去医院。明早我找点药吃一下就行。这几日操心老头子的后事,里里外外的忙活,累了吧?快去睡吧。”
林珀石点点头,看着奶奶重新睡下,才关了灯,退出房间。
他很累了,太阳穴胀痛,但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思绪纷繁,他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好几次手指点在熟悉的微信对话框,却没有发出一条信息。
又是三天后,小姑回来了。
穿着长裙,描画着红唇,声音依然响亮。“妈!我回来了。江浙真不是人待的,这天气得有三四十度,哪里受得住!我是再也不去了,还是咱这地方好在。”
身后带着一个中年人,看上去老实憨厚,大包小包的。对奶奶说:“这是我男朋友,姓周。”
奶奶坐在客厅里,咳嗽了半天,阴着脸,有气无力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你自己家去。”
小姑没脸没皮地挽着奶奶的手,贴着坐下:“回哪儿去,这不就是我的家?我亲亲的妈妈在着,就是我的家。”
奶奶推开她的手:“你亲亲的爸爸上山,怎么不见你来送?”
小姑讪笑一下,招呼中年人把手里东西放下,倒了一杯茶端到奶奶手边:“我这不是在外省吗?听到消息我就赶紧往回走,紧赶慢赶,这不还是没赶上嘛!”
奶奶接过茶水,不轻不重地放到茶几上:“你一个外嫁女,还没离婚,带个男的上娘家门,无媒无聘,村里人怎么看石头?你不要脸,我和石头还要脸呢!滚出去,以后也别登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奶奶气得脸色发红,站起来拿起门旁边的扫帚就往小姑和中年人的脚边扫,小姑一边往后跳一边喊:“妈!妈!我错了!这老周还在呢,你给我点面子!”
奶奶站在客厅门口,拄着拐杖喘气,指着门边堆放的橘子苹果:“我问你,这些东西谁买的?”
小姑扯出个笑:“老周买来孝敬您的!”
奶奶:“第一次登门就带这些,看来你林永芳在人家眼里也就值这点。”
小姑脸色一僵,改口说:“我,是我买的。”
奶奶冷笑:“你买的?男人的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他这点钱都舍不得给你花,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林永芳,你不是十八九岁了,你可长点心吧!”
两个人顿时尴尬地站在院里,林珀石在厨房做饭,听到院里的动静,走到了厨房门口。
小姑赶紧眼神示意林珀石说两句好话。
林珀石正要开口,奶奶把扫帚往小姑脚下一扔:“别指着你侄子!我是你妈,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老头子没了,他的钱都在我这儿,实话告诉你,石头给我老两口养老送终,以后家里一砖一瓦都是他的,你一分也别想!”
这话是一点脸面不留了,奶奶还不停,继续说:“你上门来,买两斤不值钱的水果,倒要你侄子买鱼买肉做饭招待你。你爸后事,大东小东还知道上门来帮忙,你人在哪儿?现在带着人回来分家产,怎么,当我死了吗?我就问你之前问他借的那些钱还了没有?”
小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老周的面被自己妈骂成这样,她也没面子,一跺脚拉着老周往外走:“我们走,不受这窝囊气!”
中年人拎起门边的水果,跟着走了出去。
林珀石追出去。“小姑!”
小姑在院子外站着抹眼泪:“石头,你知道我的,我可没那些心思,你奶奶怎么能这么说我!”
林珀石看了看一边全程没说一句话的老周,这个男朋友,从进门开始,不主动打招呼,不自我介绍,小姑挨骂都不知道护着,走了把东西还提上了。
“老爹的一些东西埋在坟塘那边了,既然回来,去看看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