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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该夸你一 ...

  •   林珀石上楼叫人吃饭,杨珎醒是醒了,很茫然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哪儿。
      老爹奶奶都已经回来了,奶奶正在往雨棚下的桌子上摆饭,爷爷抱着个水烟筒蹲坐在墙根下,一阵呼噜呼噜。杨珎笑着打招呼,入乡随俗,“老爹。”
      老爹看见他比看见林珀石还亲,很精神的老头,声音洪亮:“哎!”他上前看了看杨珎的伤,哎哎叹息:“好好养着。罗瑞这小子就是烂泥巴下窑——整不成东西,让他爸把他摩托车收了!”
      奶奶招呼道:“快过来吃饭了!”
      杨珎右手受伤,他单腿站在洗手池前面,随便冲了冲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林珀石看见了,硬是按着那只手打了皂,还把吊着的那只也里里外外洗了一遍。
      “农村比较脏乱,不比大城市,个人卫生要搞好。”
      杨珎皱着眉,怎么好像听出了一股嫌弃。
      桌上是三菜一汤,青椒炒腊肉,香味飘出几里地;醋溜土豆丝,放了青椒、红椒切成细细的丝,清爽开胃;嫩黄的蒸蛋,调了蘸水吃的鸡肉,还有颜色金黄的鸡汤。
      奶奶在杨珎身边坐下,先给他打了一碗汤。
      “来喝汤,你呀就要大补,看看瘦的啥样哟。”
      林珀石帮忙打开了罗瑞家送来的晚饭。莲藕排骨汤,金黄的煎蛋,炒花菜,还有油亮的红烧肉。
      并不止杨珎一人的分量,林珀石用盘子把菜装出来,桌子上立刻摆的满满当当。
      奶奶和林珀石都给杨珎夹菜,杨珎左手拿个勺子,坐在那儿一板一眼慢慢吃。林珀石余光瞅着,只看见居家服里露出来的白皙脖颈,笔直纤细的勾着他的眼。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罗叔罗婶他们过来了。”
      应当是来探望的。晓涵姐妹俩之前在这边来着,不知道家里的事解决了没有。
      杨珎想着,奶奶一脸唏嘘。
      “晓涵晓琪姐妹俩有个那样的爸爸和奶奶也是造孽!”
      平日里就林珀石和老爹听她讲这些,两人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听完只会“噢”,杨珎话也不多,却会恰到好处递个话,把奶奶引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绘声绘色把罗秋家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这个婆婆既然不喜欢儿媳妇,又为什么不肯离婚?”杨珎好奇地问。
      奶奶恨铁不成钢:“哎你是大城市来的,不知道了吧?”杨珎茫然地看了林珀石一眼。
      “在我们这儿有些很穷的山村,观念固化,觉得离婚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的。”
      杨珎点点头,他品出点味道来,李福吉家在隔壁县,离得应该挺远的吧?
      “一大家子在镇上宾馆住着,天天上罗家来闹,要钱呢!”
      说到这儿奶奶不禁抹眼泪,“秋姑娘这些年又不是自己不挣钱,她工资还贴补家用,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哪样不是她?临了这贱男人搞这一出,感情人家清清白白的大闺女白给你睡这么多年?一分钱不想掏……”
      “咳咳咳!”林珀石听这虎狼之词,立刻一阵咳嗽打断奶奶施法,站起来收碗:“我去洗碗!”
      奶奶一听就把八卦抛在脑后:“我来洗,你把杨珎安置了。”
      林珀石把人半扶半抱弄到了火塘边,舒舒服服在唯一的一张懒人沙发上坐下了。这沙发一看就是林珀石的,跟旁边放的褐色小板凳格格不入。杨珎打量着四周,是一间避风的屋子,靠墙堆放着柴禾和炭,一张桌子上放着瓜子花生。正中间一个下陷的四方形地坑,爷爷已经生起了火,把一个黑色的茶壶放在火塘边上加热,手上还拿着一根细棍子,串了一苞嫩玉米在烤。
      玉米应该是今天杨珎买的。
      滇南初春的天气,昼夜温差大,晚上还需加衣。在避风的屋子里烤着火,感觉不到寒意侵蚀。
      爷爷转着手里的玉米,温和地问杨珎:“到这边是来旅游的吗?”
      迎溪镇找不出几块平坦的地方,连乡镇都是建设在半坡上,一条大路贯穿南北,城镇化程度并不高,也没有能拉动经济的产业或者旅游景点。
      “算是路过。”
      他不欲多说,老爷子便不再问。
      红色火光中,烤玉米的香味透出来。爷爷一掰两半,杨珎和林珀石一人一半。
      “晚饭没吃饱吧?”
      林珀石转头去看,杨珎不怎么吃得下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域差异还是身上的伤。“不合口味?”
      杨珎没想到被老爷子发现了。
      “左手不习惯。”
      烫热的玉米放在膝盖上吹了吹,他从前没有吃过,不禁感到新奇,慢慢把半个玉米啃完了。林珀石递过来他的杯子。
      七点差五分,老爷子准时进客厅开电视。很快,隐隐约约的新闻联播声音就传了出来。
      奶奶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林珀石聊着明日的计划,村里的八卦,暖意融融,杨珎又困了。
      在这里他好像很容易失去戒心。
      也许是前几日住院的时候没有得到好好休息,病房里时时有人进出,他的伤口也很痛,白天黑夜都是精神紧绷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在絮絮的低语中安心睡了过去。
      快十点了,林珀石把他叫起来。
      “尝尝这个。”
      热气腾腾的米酒。用红枣、枸杞一起煮,汤中还有紫红色的不知名物,好像是花瓣。
      “这是什么?”
      “玫瑰米酒。”奶奶说,“种大棚玫瑰的那家,前段时间有人来把花收了,剩下些品相不好的,我背了一篓回来。”
      林珀石示意他看外面墙脚,沿着墙根种了一整排。“不止是花,好多植株也不要了,附近几个村子的都捡了些。”
      杨珎喝一口,米酒的清甜,玫瑰的花香,很独特,但是很好喝,齿颊留香。
      林珀石看他喝就笑了,“米酒很养人的,奶奶说那一罐米酒都是你的了。”
      “真的吗?”他扭头问奶奶,“奶奶,做米酒难吗?”
      “这有什么难的,等你好了,我教你。”
      喝完米酒,杨珎被强制要求去洗漱,他该去躺着了。
      “病人就要躺着静养。”
      林珀石在浴室中放好了小板凳,热水调好,衣服拖鞋也拿进去了。关上门后就靠在墙上等着,果然,不到十分钟里面传出杨珎的声音:“林珀石!”
      林珀石压着笑意敲了敲门:“怎么了?”
      杨珎听上去也很气,“……手上进水了!”

      舒舒服服在床上躺下,杨珎舒了口气。
      除了手脚,其实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他动起来并不好受。抬手看了看林珀石刚刚重新帮他清理包扎过的手臂,扎了一个平整漂亮的结。
      手机震动起来,杨珎反手就把手机压在了枕头下面。
      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杨珎摸出手机打算关机,电话又进来了,右滑正好接通。
      “……”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想到能打通,竟然还是秒接,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气氛沉静,杨珎正要挂电话,那头叫了起来:“先别挂!阿珎,你在哪儿?伯父的水仙开了我想让你看一下!”
      杨珎咬着牙笑了,他想起父亲将花送出去的时候,对那人怀着满心的欣赏和赞叹,谁能想得到是狼子野心呢。
      “我该夸你一下是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很快又说:“这么久了,我又听到你的声音了。”
      杨珎冷酷道:“别再打电话。”
      他啪挂了电话,将一长串的陌生号码全部加入黑名单。连手机都不想再看,丢到了床尾。
      他以为他忘了。
      出走了千里,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还在那里。
      这长夜如此寂静,彷佛再也无法听到声音。
      杨珎花了好长的时间,拄着双拐下了楼。轮椅就放在桂花树下,清理得干干净净,院中没有看见人,只有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
      他刚在轮椅上坐下,罗瑞提着食盒出现在院门口。
      “三奶奶,我来啦!”
      厨房里的人探出脑袋应了一声:“哎!”是奶奶在做饭。
      奶奶也看见杨珎坐在树下,笑着端了一碗包子出来,“饭还有一会儿才好,先吃点包子垫一垫。石头和老头子下地去了。”
      罗瑞自觉地拿了一个包子啃着:“三奶奶,今早蒸的?这是什么馅儿?”
      “刚出锅。啥馅都有。不够自己去厨房里拿。”瞥到罗瑞放在桌上的食盒,“怎么又拿这么多饭菜?”
      罗瑞笑嘻嘻,“这不是怕珎哥不够吃吗?”
      杨珎心想,我是什么很能吃的人吗?
      其实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借住这边,时常还需要照料,对林珀石家的一点补偿,给钱的话,这边肯定是不要的。
      杨珎事儿不多,大部分事情他能自己做,所以罗瑞名为照顾他,实际也不用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而林珀石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人当自己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伴来看顾,不知安的什么心。
      罗瑞熟门熟路给杨珎倒了一杯水,仔细看了盘子中的包子,问:“珎哥,你要什么馅的?”
      杨珎随手拿了一个,“我自己来吧。”
      罗瑞便又拿了一个,包子不算小,还是让他两三口就吃完一个。奶奶端水出来看见他这副饿死鬼的样子,又从蒸笼里捡了一盘。
      杨珎吃了一个就停了。罗瑞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干啥来的,赶紧问:“珎哥,你洗漱了吗?我帮你擦擦脸。”
      杨珎皮笑肉不笑:“你说呢!”
      罗瑞局促得摸了摸鼻子,但他并不内耗自己,转头又开开心心推着轮椅,带杨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院子外面的小房子里,养了两头牛和一群羊,杨珎试着数了数,挨挨挤挤在一起的脑袋让他眼花。小鸡大鹅在猪圈门口嘎嘎嘎,林珀石一家子利索人,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罗瑞这个人才对着鸡牛羊一顿数落,念完了顺手从背篓里抱起青草挨个喂了一遍。
      “三奶奶!我带珎哥去村子里转一圈!”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去哪儿呀快吃饭了!”
      罗瑞推着他往外走,“饭前回来!”
      又经过了小广场。
      晨光中,榕树的苍青驱散了迟暮的沉郁,凉风习习,枝摇叶颤,彷佛一切又是新生。小孩子在坎上围绕着,往榕树中空的树干里藏,追逐笑闹声传来,百年的榕看上去又能再历百年风雨。
      小孩子会长大,离开垂垂老去的榕树去往繁华。但永远会有小孩在树下。
      风波迭起、欲海沉浮,当你心生退意,回头看时,榕树就在那里。
      榕树还在那里。
      杨珎驻足仰望,久久无言。
      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包容,根须扎往大地,沉默无言,让他如此安心。
      兴许是年轮一圈圈刻下的沉重,时光彷佛在树下变得轻盈,变得明亮,变成一切最初的空白。
      他享受这种放空。
      变成一片枝头栖息的树叶,春生夏荣,秋零冬谢,人间一枕黄粱,树叶一生跌宕。
      很好的落幕。
      “没有人在意真相。杨工,你是聪明人。”
      “你不需要我,而我也找到了真正需要我的人,婚约解除。阿珎,祝你幸福。”
      “你在我手下八年,我教你什么?现在还剩什么,学术不端,人品败坏?!”
      ……
      “杨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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