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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工程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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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临近,秧苗已经长到合适的高度,到了家里插秧的时候。
卷起裤脚,踩进湿软的泥里,田像一面镜子,漾开了涟漪。
铲起来的秧苗一块一块分散在田中,插秧的人们拿着线轴,在田的两边插下,这样沿着线插秧,就能保证秧苗是直直的一排,整整齐齐。人群分散开来,各自负责这条线之间的一段,一边聊着天一边干活儿,田间都是欢快的声音。
插秧季节家中是一日三顿饭,到了中午一两点会有一顿晌午(不是中饭,有点像下午茶),由主人家送到田间,插秧的人便坐下来喝水吃东西,稍作休息。
杨珎跟着奶奶去送水。
奶奶的背篓中背着水果、糕点、包子馒头。手上提了个大茶壶,茶还是杨珎泡的。
这一段暂时还没有建成大棚,老乡正在田间热闹地忙碌着。
杨珎沿河往下游走去,一溜种蔬菜的大棚,棚里有人在使用微耕机翻地,地上的小白菜还茁壮地立着,叶轮碾过全都翻入泥土,零落成泥碾作尘。
“为什么要把白菜翻进地里?”杨珎问。
奶奶看了一眼:“这些是不要了的。”
“为什么?看上去长得很好。”
“哎,白菜卖不上价格,这一批就一毛钱一公斤。这找人收菜的工钱、肥料和药水,还有你看见的,请人翻地的费用,这批白菜全都卖了还不赶趟。干脆翻在地里,省了收菜的人工费用和肥料。”
杨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旋即想到,“我们是不是可以捡一点回去喂牛?”
“哈哈,当然可以。晚上让石头开三轮车过来,捡好的拿。”
正在棚里打地的中年人看见奶奶,停下微耕机走了出来,棚里温度高,短袖衫前襟后背深色的一大块,都是被汗打湿。他用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擦了一把满头的汗,对奶奶打招呼:“三婶,要不要青菜,背点回去喂猪。”
奶奶说:“这不是白菜吗?”
中年人指了指下面几排大棚示意,“下面那几排全都是青菜,卖不掉啊!”
奶奶点点头,“这几年年成是不大好。我晚上来背点回去腌酸菜。”
中年人说:“这些白菜倒是卖了一批,剩下这些不大好了,要的话尽管来背。”
奶奶点点头,“好,今天家里插秧,忙,等晚上让石头开车来拉。”
中年人说:“你们家牲口养得多,也可以赶羊进来吃。就是要注意不要把我的大棚弄破了。”
奶奶说:“我们家的羊不爱吃白菜。”
说完示意杨珎走了。
走出好远,杨珎问:“奶奶,我上次看见老爹给羊喂白菜的。”
家里的羊明明是吃白菜的,奶奶为什么对人家说羊不吃白菜?
奶奶哼了一声:“我骗他的。”
“之前村里黑三养的羊去他家棚里吃菜,把他家大棚撞破了,之后村里所有养牛羊的都被他告诫了一遍。黑三那个人什么时候着调?赶了一百多只羊又管理不严,经常偷吃其他人家地里的庄稼。他故意让我们赶羊去吃菜,看似大方,实则是点我呢!我们家的羊,从来没有祸害过庄稼,跟黑三养的一样吗?我就不爱听这话。”
杨珎明白了,老太太心眼还挺小。
傍晚,林珀石开着三轮车,把杨珎拉上,去棚里捡菜。
大棚里还有人在劳作,正在育苗盘里点种的,砍菜背菜的,犁地翻地的,人还不少。
“都是附近村里请的工,一天八十块,包两顿饭。”
杨珎笑:“那我也可以来上班,在大棚里风雨不侵。”
林珀石伸手捏了捏他完好的手臂,凑在耳边小声说:“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除了吃饭没有休息,现在天气还好,等到了夏天棚里热得彷佛蒸桑拿。大工程师,你当然可以。”
啊这。
这些老乡真的很不容易了。
“自从大棚建起来,附近村子倒是再也没缺过工作。一年四季,大棚里总有要收拾的。”
杨珎侧脸看他:“你也来上过班吗?”
林珀石耸耸肩:“农闲时侯会来帮忙翻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杨珎一想林珀石在棚里开着微耕机,从早上干到晚上,这么大的强度,估计一天下来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林珀石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弹了他的脑门一下:“别瞎想,翻地是按照面积算钱的。”
杨珎瞪他。
林珀石挥着手上的镰刀灵巧地砍下一棵大青菜丢在杨珎脚边,“快捡,待会儿带你去下游看看。”
下游种花的大棚跟种菜的不是一个老板承包,棚更高更坚固,地面满满当当摆放着小盆的花,玲珑可爱的是观叶植物,五颜六色的是开花植物。杨珎一个也不认识。
林珀石慢慢开着三轮车,指挥杨珎看着点路边。
“昨日花拉走了三车,肯定有不合格的,看一下是不是丢在路边了。”
暮色四合,金色的夕阳在天际渲染出盛大的晚霞。河边的石板路上,三轮车晃晃悠悠地移动着。
“那里!”
林珀石把车停在路边,绕过车头要去扶伤残人士,杨珎坐在副驾,自己拄着拐下来了。
路边堆了一小堆,果然都是不合格的小盆花。杨珎不认识。
“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林珀石本意是逗一逗杨珎,故意念了这两句诗,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觉得有些寂寥,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轻笑。
杨珎无意中窥见了蒙昧天光下,整整齐齐收藏起来的另一个林珀石。
杨珎:“海棠?”
“嗯。”
捡了几盆海棠放在车斗中,又往下走了一段,河水在这里慢下来,晚霞映在水上,波纹在水草下摇曳,岸边虫鸣,晚风习习。
三轮车缓缓沿着河岸的石板路回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条路林珀石走过许许多多遍,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坑。
“无人机拍这夜景一定很美。”杨珎说。
林珀石失笑,“原来早就打上我书房里无人机的主意了?”
“回去就把电池充上电,明天带你来飞这条路。”
菜卸在了院中,老爹忙忙碌碌往猪圈那边搬。林珀石和杨珎去院门外,把新捡回来的花种下。
花圃里有小半都是绣球花,长势不是特别好,林珀石皱眉。
“这个我知道,无尽夏。”
“你喜欢?”
“不是”,杨珎摸了摸那蓝紫色的花瓣,旋即有点怅然,“我未婚妻喜欢。”
林珀石挖土的动作顿下,扭过头来,目光如同有了力量,沉甸甸盯着他:“你有未婚妻?”
杨珎笑着看了他一眼。
他是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了。
虽然最后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杨珎不想去解释太多。背后议论一个女孩,也不是一个体面君子该做的事情。
林珀石没再说什么,等到带回来的花都栽好,便早早洗完澡回房间了。
山中夜色寥落,等到一楼的灯火也熄,便整个陷入了长久的沉静。
林珀石辗转反侧。
忍不住起身拉开了窗帘,点了一支烟。
窗外就是连绵的农田和山林,土地贫瘠,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风里都带着一股挽留不住任何的衰颓。
此刻大地沉默着,给不了他任何慰藉。
林珀石更加烦躁了,狠狠吸了一口烟。
“啪!”
一声玻璃碎裂的锐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声,从对面房间骤然传来。
林珀石陡然清醒,夺门而出。
杨珎脸朝下摔倒在地,身体痛得蜷缩。玻璃杯碎片溅射得四处都是,满地狼藉。鲜血正从他试图支撑地面的左手掌心下迅速蔓延开,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杨珎!”
林珀石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得碎玻璃,伸手就去扶人。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怎么回事?摔到哪儿了?别乱动……”
他一叠声地问,又小心翼翼地托住杨珎的肩膀和没受伤的右臂,想将人扶起查看,可指尖触及的温度和鲜红却像滚烫的烙铁,让他心口猛地一抽,错觉自己竟然像是晕血了,头晕目眩,眼前发花。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将人半抱进怀里。
杨珎疼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心玻璃碎片……”他吸着气,疼得不轻。
“看到了,看到了,别怕。”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万幸只是左手手掌被玻璃划开了一道颇深的口子,血流得吓人,未见玻璃碴嵌在伤口里。他一手仍稳稳扶着杨珎,另一只手扯过床头柜上叠放的干净毛巾,用力按压在伤口上方止血。
毛巾很快被浸透。
林珀石喉咙发紧。他不是见不得血的人,山里长大,杀鸡宰羊,手上划个口子更是家常便饭。可这是杨珎身上流出来的血,那么白的手掌,那么刺目的红,让他呼吸深重却仍感觉窒息。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嘴上却说:“还伤到哪儿了?说话。”
杨珎依言轻轻动了动腿,眉头蹙得更紧,但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撑了一下,有点震到了。”
林珀石低声劝哄:“好了,不要乱动,我扶你起来,先止血。”
他动作极快取来药箱,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和棉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可能残留的细微碎屑,动作极其轻柔。
碘伏触碰到伤口,杨珎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手指蜷缩,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灯光下,眼尾泛红,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倒是林珀石下不去手了。
他小心翼翼,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处理好伤口,打上一个平整利落的结,这才感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他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叮嘱:“不许碰水。”
杨珎垂着眼睛,看了看妥妥贴贴包起的手,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
林珀石接收到这脑回路,安慰他,“没事,右手快要好了。医生叮嘱你什么没忘吧?”
他担心左手不方便,杨珎会逞强用还在康复的右手进行一些医生不允许的动作。
杨珎点了点头。
房间收拾过,林珀石重新端了一杯热水上来放在桌子上。
杨珎的手机就在床上,刚刚暗下去的屏幕上,显示着鲜红的5个未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