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翰林院 殿试放榜后 ...

  •   殿试放榜后的第七天,苏烬第一次跨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内阁大库,灰墙青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比国子监那棵还要粗上一圈。阿照帮她系腰带的时候又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小姐你出息了,被除名的时候奴婢以为天都要塌了,现在你穿着这身官服走出去,看谁还敢说苏家的闲话”。苏烬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记得去买肉包子。

      她被分到了史馆,负责协助编修前朝实录。带她的老翰林姓方,六十出头,花白胡须,说话慢条斯理,第一件事不是给她分配任务,而是泡了一壶茶,问她殿试策论写的是什么。苏烬如实回答了漕运利弊与东南赋税之关系。方翰林点了点头,说史馆现在正在编前朝漕运志,缺人手,她来得正好。苏烬应下之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季伯安让她在殿试策论里写漕运,这一笔写得不只是策论,是入职考试。

      史馆值房比国子监的讲堂更安静,只有翻纸声、研墨声、偶尔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她的案头堆着小山似的旧档案,从粮船吃水线查到沿途各州府的仓储损耗,把前朝漕运志的初稿从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一点一点理出来。方翰林偶尔会踱到她案边看一眼她整理的材料,从不夸人,但苏烬注意到他每次看完之后修改的批注比看别人的初稿时少了很多。

      翻到第三卷时,一组数据让她停了手。前朝某段时期的漕运损耗率明显偏高——连续数年比同期其他年份高出将近两成,但对应的年份却没有灾荒记录。她把前后几年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逐条比对,发现损耗率异常的那几年,正好是太师府那笔“祭孔大典修缮费”拨下来的同一年。修缮费名义上用于国子监,但国子监的修缮记录显示那年只换了明伦堂的几扇窗户,花费不到拨款总额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她合上档案放回原处,这个疑问暂时只能放在心里。

      傍晚时分,沈夜阑来了翰林院。说是来查看漕运志的编纂进度,方翰林带着史馆的几位编修在门口迎接时,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在苏烬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丝。苏烬站在方翰林身后,低着头翻手里的档案,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方翰林汇报编纂进度时,沈夜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损耗率那部分谁在负责。”方翰林侧身让了半步,把苏烬从人群后面露出来。苏烬微微欠身行礼,回答说下官在整理前朝漕运损耗率的数据,目前初稿已完成前五卷。沈夜阑看着她说史馆的漕运志近些年一直没人能理出个头绪,方翰林换了三个编修都没弄完,她一来就理出了前五卷。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看来探花郎不止策论写得好。”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苏烬微微低头:“王爷过誉,下官不过是按方翰林的指点按部就班地做。”

      沈夜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继续听取方翰林的汇报,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但苏烬注意到,他转身时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转了一圈——速度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今天来翰林院,不是顺路。

      回府后阿照端上了晚饭,苏烬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漕运损耗率的异常数据,她打算先不声张,等完整的时间线全部对齐之后再做下一步判断。但这条线已经隐隐指向太师府的旧账——如果能找到当年负责核查那几笔异常损耗的官员,或许就能找到新的突破口。她放下筷子,决定明天去查一下前朝漕运核查的官员名录。

      第二天去翰林院之前,苏烬先去书房给父亲请安。苏衍之自从出狱后一直在府中静养,都察院大牢里落下的寒疾反反复复,请了几回大夫都说需要慢慢调养。阿照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炖汤,苏衍之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但脸颊上的凹陷还是没怎么填回来。

      苏烬推开书房门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旧圈椅里翻一本《资治通鉴》。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边,是她小时候他用来教她识字的同一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盖着礼部红印的任命文书上。

      “翰林院史馆编修,从六品。”苏烬把文书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方翰林人很好,让我负责前朝漕运志的损耗率部分。工作不轻松,但能学到东西。”

      苏衍之拿起那张文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用袖口慢慢擦着老花镜的镜片。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声音很稳:“你小时候,我教你读《论语》,你总是把‘学而时习之’背成‘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我问你为什么苦,你说因为隔壁周家的小子不用背书,你也要去玩。我说你是女孩子,更要多读书,才能在那些人面前站得直。”

      苏烬没有说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片段,很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旧画。但苏衍之说这句话时眼眶微微泛红,让那个模糊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后来你在国子监考了三年第一,我就知道当年让你背的那些书没有白背。”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女儿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被除名那天,爹在都察院大牢里想了很久。不是后悔让你读书,是后悔让你太早站到那些人面前。我总想着等你再大一点,再稳一点,再让你去闯。但那些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今天你穿着这身官服站在我面前,我只想说一句话——你比你爹强。”

      苏烬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在狱中瘦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痕。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你那些账册,我翻不了案。你被关在牢里的时候还在帮我——不是我比你强,是你比我早走了很多路。现在轮到我走了。”

      苏衍之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明天去翰林院之前,把这篇《货殖列传》再看一遍。史馆的工作不只是翻档案,还要能从旧纸堆里看出新东西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在书房里教女儿读书的礼部侍郎——严格、认真、一丝不苟。

      苏烬站起来,应了声“知道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衍之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翻书,手里的笔在书页边缘批注着什么。窗外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和多年前他教她读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转过身走出书房,在走廊里遇到了端着药碗的阿照。

      “小姐,老爷他——”

      “药送进去吧。”苏烬接过阿照手里的托盘,重新推开书房门,把药碗放在苏衍之手边,“先把药喝了。喝完再看。”

      苏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喝完,重新拿起笔继续在书页边缘写批注。苏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才转身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