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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破局 明伦堂二楼 ...

  •   明伦堂二楼的申诉委员会会议室,苏烬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原身被除名那天,站在门外连门都没能进去;第二次是现在,她自己推开了那扇门。里面和国子监其他房间没什么两样——红木长桌,几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明德新民”的匾额。长桌后面坐了三个人,正中间是司业孙敬中,左边是学官郑岷,右边是学官卢慎之。季伯安坐在侧席,面前摊着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角落里还有个负责记录的年轻文书,手里握着笔,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抬过眼。

      苏烬进门时,孙敬中正端着茶杯要喝,看到她进来,杯盖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被除名的学生自己推门走进这间会议室了。

      “苏烬。”孙敬中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申诉书已收悉。今日委员会依规审议,你有两盏茶的时间陈述。注意分寸,不要浪费委员会的时间。”

      苏烬走到长桌前站定。她没有坐下——申诉学生没有座位,这是规矩。她把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依次取出四份文书,整齐排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第一份,出题流程原始记录。策论题‘论水利与田赋之关系’于考前三天由孙司业亲自拟定,记录上有孙司业亲笔签名及日期。第二份,藏书阁借阅册摘抄。考前一日,裴府书童青竹借阅《河渠书》,而此书恰好是策论题最核心的参考书目。第三份,伪造信笔迹对比报告。检举信所用字迹与原身平日手书有七处不符,最核心的一处——原身写竖时习惯末尾提笔留上挑,而检举信中的竖笔全部钝收。第四份,伪造信所用纸墨来源说明。信纸为苏家特制的竹纹笺,墨为徽州松烟墨,这两样东西在原身被除名前两日,恰好被青竹以‘借墨’为由从她书案上取走。所有四份材料均有国子监正式记录或学官亲笔签名佐证,恳请委员会逐一核实。”

      孙敬中翻开其中一份,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借阅册的摘抄记录上有裴仲远的亲笔签名——青竹一个书童,能在月考前一天借到藏书阁的书,批准人偏偏是裴仲远。

      “借阅册上这位青竹是裴府书童,按理说并非国子监学生,原本没有借阅资格。他能在考前一天借到关键参考书,批准人恰好是裴祭酒。至于纸墨——青竹在原身被除名前两天曾以借墨为由从她书案上取走半块松烟墨,当时桌上还散着一叠竹纹笺。这件事有在场同窗可以作证。”

      孙敬中抬起眼,透过眼镜上沿盯着她:“你是想说——裴祭酒的孙子裴砚,指使书童伪造了这封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

      “我是想说,这封信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写的。至于谁伪造的——那是委员会接下来要查的事。”

      孙敬中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翻那些文件,只是沉默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提交的材料确实足以启动重新审理程序。但有个问题,苏烬——即便泄题一事与你无关,即便那封信确实是伪造的,你仍是苏家之女。苏衍之被弹劾结党营私一案仍在审查中。国子监虽独立于朝堂,但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学生家族的政治处境。”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公事公办,“在苏衍之的案子有结果之前,委员会暂时保留是否撤销除名的决定。今天的审议到此为止,你的申诉材料我们会存档。等苏家的案子结了,再说。”

      苏烬看着孙敬中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不是来审案的,是来拖延的。裴砚给他的任务不是驳回她的申诉——那些证据太硬,驳回反而会落人口实。他的任务是拖。拖到苏衍之的案子定罪,拖到除名文书自动生效,拖到她手里的所有证据都失去时效。用最正当的程序做最阴损的事,这个人比裴砚更老练。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孙司业的意思是,申诉受理的前提是苏家的案子必须先有结论。那我想请教,苏家的案子目前由哪个衙门审理?审理期限是多久?如果案子拖上一年半载,我的申诉也跟着无限期搁置?”

      孙敬中微微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卢慎之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矍,在一众学官中素以寡言著称,因此他开口时连孙敬中也不得不侧目。

      “苏衍之的案子目前由都察院和刑部联合会审,按例重大案件审理期限不超过三个月。国子监的申诉程序确实有规定——涉及在审案件的学生,除名决定可暂缓执行,待相关案件审结后再作最终裁定。这是学规第四十二条,孙司业想必比我更清楚。”他顿了顿,把面前的学规翻开到那一页,语气依旧是平和的、不带任何偏向的,“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替学规说话。”

      孙敬中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合上面前的卷宗,嘴角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既然卢学官提到了学规第四十二条,那委员会可以暂缓除名决定的最终执行,待苏衍之案审结后再议。但暂缓期间,苏烬不得以正式学生身份参加月考和殿试。这是底线。”

      苏烬微微鞠躬:“多谢三位学官。暂缓除名,保留学籍待审——这个结果,我接受。”

      从明伦堂出来,季伯安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仪门,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同于课堂上的认真:“苏衍之的案子在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太师的门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烬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父亲的案子会被无限期拖延,直到裴砚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申诉委员会里有卢慎之这样的人,说明国子监不全是裴家的天下。孙敬中今天露了怯。他完全可以当堂驳回,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证据是真的,当着卢慎之和郑岷的面,他不敢公然枉法。”

      季伯安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刚才在申诉会上被孙敬中用最正当的程序往死里逼,出来之后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已经在分析敌人的弱点。他忽然觉得苏衍之养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都察院那边,我需要找一条能绕过左都御史的路。裴砚能把孙敬中放在申诉委员会里当第一道防线,自然会在他需要的地方设第二道、第三道。但我不信整个都察院都是他的人。”她顿了顿,“季先生,卢慎之这个人——可靠吗。”

      季伯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卢慎之不是谁的人。他只忠于学规。所以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苏烬点头,朝他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朝苏府的方向走去。她的后背依旧挺得很直,但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停下来,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闭了一下眼睛。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在袖口的那支旧笔,笔杆上那道浅浅的凹痕贴着她的指节。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爸,你等等我。我快了。”

      苏府里,阿照正在院子里晾被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褥子被她搭在竹竿上,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苏烬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尖往竿子上够,回头看到苏烬,整个人从竹竿上弹了下来,张口就问:“小姐!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苏烬接过阿照手里的湿褥子替她搭上去,把申诉会的结果简要说了几句——除名暂缓,学籍保留,但要等父亲的案子审结才能最终撤销除名。阿照听完气得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孙司业就是个老狐狸”。

      苏烬走进书房,把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她今天没有拿出来——那本从父亲抽屉里翻出的账册。太师府贪墨案的拨款记录,裴砚经手转私库的那笔修缮费。这份东西才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一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亮出来的唯一一张牌。不是不信任季先生,而是这张牌一旦打出去,影响的不只是她的申诉——是整个苏家、裴家、甚至摄政王与太师府之间已经绷了太久的博弈。她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张牌放在最关键的人手里。

      阿照从厨房端了晚饭进来,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面馒头。她把饭菜放在书案旁边,站在一旁看着苏烬翻账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姐,您说那个卢学官——他为什么帮您?他是不是也跟裴家有仇?”

      苏烬放下笔,想了想:“卢慎之不是跟裴家有仇。他是那种把学规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这种人不会因为同情你而帮你,也不会因为怕谁而放弃原则。你要争取他的支持,不需要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学规在你身上还管用。”

      阿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对了小姐,今天中午有个不认识的小厮送了这个来,说是他家主人让转交的。奴婢问他是哪个府上的,他不说,放下就走了。”

      苏烬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茶叶用油纸包得很仔细,打开油纸,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她在第一个位面喝过——林薇邀她签约时,在茶室里请她品的就是这种茶。那个下午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认可不需要对方说太多话,只需要一杯恰到好处的茶和一个愿意签下她的名字。这种茶叶在这个朝代极为名贵,每年只有极少量的贡品能流入京城,寻常官员家根本买不到。能用这种茶叶送人的,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家。她凑近闻了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上午在申诉会上,卢慎之面前摆的茶杯里,泡的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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