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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审讯    周 ...


  •   周明生提前两天就跟苏烬打了招呼。

      “这场戏是许昭然和嫌疑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剧本里写了三页台词,但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全背。留三分之一在临场发挥。姜星瑶那边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们俩在监视器里产生的化学反应,比剧本里写的任何东西都值钱。”

      苏烬点头。她提前做了功课,把许昭然的审讯提纲写在那个黑色笔记本里——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案情摘要,几句嫌疑人心理侧写的笔记。不是道具,是真的。她要用许昭然的方式思考,把所有线索记在纸上,在审讯中逐一验证。

      片场已经准备好了。审讯室的布景逼真到令人压抑——惨白的日光灯、冰冷的金属桌椅、墙上那面巨大的单向镜。姜星瑶坐在审讯桌的另一侧,穿着橘色的看守所马甲,双手放在桌上。她今天的妆特意化得苍白了些,嘴唇微微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苏烬注意到她没有让助理准备眼药水——上次那场耳光戏她准备了,这次没有。要么是她觉得这场戏不需要哭,要么是她对这场戏的准备比上次更充分。不管是哪种可能,苏烬都不会掉以轻心。

      周明生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手。

      “各部门准备——第七十三场第一条,开始!”

      苏烬推门走进审讯室。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门口停了一秒,扫了一眼整个房间。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是她在刑警队体验生活时学到的——真正的刑警进入审讯室之前会先观察对方的坐姿、手的位置、眼神的方向,所有细节都在第一秒内被捕捉。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笔记本是旧的,边角磨损,贴着一张便签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台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源微微偏向姜星瑶的脸——不是审问,是观察。翻开笔记本,低头看了两秒,合上,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和在片场外任何一次见到姜星瑶时都不一样。没有礼貌的疏离,没有藏在微笑后面的针锋相对。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像是她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对方的伪装。

      “认识这个人吗。”

      苏烬把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瘦削的脸,眼神躲闪。姜星瑶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轻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不认识。”

      苏烬没有回应。她把照片收回来,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翻开笔记本,从里面取出另一张照片,推到姜星瑶面前。同样的男人,不同的角度。再取一张。又一张。五张照片一字排开,每一张都拍到了那个男人和姜星瑶在一起——超市、地铁站、深夜的巷口。时间跨度超过两年。

      “你弟弟。二〇一九年三月至二〇二二年七月,你每月给他汇一千二百元生活费。汇款账户是你母亲的退休金账户。你说不认识他,但你的银行流水显示,这三年你每个月都在汇钱。”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姜星瑶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剧本里写的,是真实的反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烬,眼神变了。不再是嫌疑人看审讯者的不安,而是一个对手在评估另一个对手。

      “许警官查得真仔细。”姜星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甜心微笑完全不同——没有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没有恰到好处的酒窝。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坦然。“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没有替他瞒任何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值得我把弟弟交给你们。”

      苏烬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姜星瑶提前亮了底牌——剧本里嫌疑人沉默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但姜星瑶跳过了沉默。接下来的节奏完全脱稿。

      苏烬没有看周明生。她现在是许昭然,许昭然不会去看导演的眼色。她看着姜星瑶的眼睛——那双平时弯成月牙、盛着整个片场的灯光的眼睛,此刻干涸而坚硬,像被烈日暴晒了三年的河床。她忽然意识到姜星瑶入戏了。不是演,是入。她现在的状态和刚才在化妆间里那个端着冰美式微笑打招呼的姜星瑶判若两人。两个真正会演戏的人,在一场不需要任何多余设计的对手戏里,把周明生的剧本变成了她们自己的战场。

      “你说我们不值得。”苏烬开口了。她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里的重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三年前你弟弟第一次被传唤的时候,你找了全城最好的律师。律师费是你卖了房子付的。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遗产。”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搓了一下——那个动作和方棠搓膝盖如出一辙,但放在许昭然身上,它不是笨拙,是克制。“你跟我说不值得——你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全搭进去了,然后跟我说不值得。”

      她停了一秒。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值得。把他交给我们,让他自己面对他做过的事——值不值得。你替他把所有罪都扛下来,他不领情,你妈不领情,连你自己都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值不值得。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一个字都不肯说,但你眼角的肌肉跳了至少十次。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你在撒谎。不是对我撒谎,是对你自己撒谎。你告诉自己你不后悔,但你每次听到你弟弟的名字,你的瞳孔都在收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你知道那些受害者有多少个。你知道他不是一个能被你藏一辈子的人。”

      沉默。姜星瑶的眼眶红了。不是演——是真的失控。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双手在桌面上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泪水悬在睫毛边缘,将落未落,把台灯的灯光碎成细密的星点。

      “你不懂。”她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你没有弟弟。你不知道看着一个人从八岁长到二十岁,看着他第一次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叫姐姐救我——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知道他该死。但他是我弟弟。”

      沉默。苏烬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在剧本里,不在她的提纲里,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

      “你说得对,我没有弟弟。但我也有过一个姐姐。”

      姜星瑶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她没有替我顶罪——她是替我死了。那年我十二岁。车祸。她把我推开了。我在她的葬礼上发誓,这辈子不欠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欠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欠你弟弟的,你弟弟欠那些受害者的,这些账永远算不清。但你现在不说,会有更多人欠你的——那些本可以在今天之后被抓住的人,那些本可以被你救的人,那些本可以不被你弟弟伤害的人。他们都会欠你。而你还不了。”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动作很轻,但姜星瑶的睫毛随之颤了一下。

      “把真相说出来。不是替我们,是替你自己。替那个卖了房子替他请律师的自己。替那个每个月给他汇钱的自己。替那个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一个字都不肯说,但眼角一直在跳的自己。”

      沉默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审讯室。姜星瑶低下头,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流进嘴角。她的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和刚才的崩溃不同——这一次不是失控,是放弃。放弃了所有伪装、所有抵抗、所有替弟弟筑起的防线。

      “是我弟弟做的。”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杀了那些女孩。然后回来跟我说——姐,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他害怕,他说他不想坐牢。所以我替他瞒了。替他处理了所有东西。替他撒了三年谎。”

      她睁开眼睛看着苏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疲惫到近乎破碎的笑。“许警官,你说得对。我不值得。但你说错了一件事——你懂。你懂的。”

      苏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把钢笔放在桌上。

      “我也希望我不懂。”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片场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周明生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被深深触动之后的郑重。

      “卡。这条过了。”

      苏烬站起来,朝姜星瑶微微鞠了一躬。姜星瑶还坐在椅子上,眼眶依旧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没有回礼,只是在苏烬转身走向休息区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姐姐。”

      苏烬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走廊。片场外面的灯光比审讯室里亮得多,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刚才那段台词不在她的提纲里,不在剧本里,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许昭然需要一个让嫌疑人破防的突破口,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一个出口——那个被她压了两辈子的、关于姐姐的出口。她前世没有姐姐,原身也没有。她撒了一个完美的谎,但那个谎是从某个真实的地方长出来的。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朝化妆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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