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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深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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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的剧本围读会定在开机前一周。苏烬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导演周明生坐在长桌尽头,依旧是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灰色毛衣,手里转着一支笔。制片人坐在他旁边,正在翻看演员档期表。几个主要演员散坐在长桌两侧,有的在翻剧本,有的在低声交谈。
姜星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看到她进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甜心微笑。“苏烬,好久不见。听说你拿下女一号了?恭喜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边?我们上次合作还没怎么聊过天呢。”
苏烬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谢谢星瑶姐。上次在剧组你太忙了,没好意思打扰。”
姜星瑶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上次在剧组——她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里藏着的针。那九遍耳光,每一遍拍完之后她站在片场边缘提出的“专业建议”,苏烬一个字都没提,但每个字都在说:我记得。
“这次我们的对手戏可不少,”姜星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你演刑警,我演那个被你追了三年的嫌疑人。剧本里有一场审讯室的戏——你把我按在桌上,铐上手铐。周导说那场戏要真铐,你觉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像是在讨论一场姐妹下午茶。苏烬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同样轻描淡写:“真铐。演戏嘛,越真越好。星瑶姐对真打真铐应该很有经验。”
姜星瑶的笑容依旧甜得能融化方糖,但她端起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之前那九遍耳光是她精心安排、亲自督场、站在片场边缘一条一条“建议”出来的,现在苏烬告诉她:我挨了多少,你都记得。我们之间没有账本,因为每一笔都在这里,谁都别想赖。
围读会进行到一半,周明生正在讲第二幕的调度,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时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步伐从容,像是刚结束某个会议顺路过来探班。他是《深渊》的特别出演,戏份不多但角色很关键——饰演女主角在追查连环杀人案过程中唯一信任的线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中间人。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冲周明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歉然,“刚才有个活动拖了时间。”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苏烬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苏烬,听说你演女一号。恭喜。”
苏烬微微点头。“谢谢时老师。”
时宴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恰好离姜星瑶不远。苏烬注意到他们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姜星瑶微微挑眉,时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偶然。是两个人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苏烬在《罪与赎》片场就见过这种默契——每次姜星瑶在她挨完耳光之后提出“再来一条”的时候,都会往片场斜后方的走廊拐角瞥一眼,时宴就靠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微微点头。
现在他又出现了。特别出演,戏份不多,但角色关键。她不知道这个角色是时宴自己争取的,还是姜星瑶推荐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次的审讯室戏是真铐,而时宴饰演的线人,是唯一能在审讯室之外接近她的人。
围读结束后,苏烬在走廊里被时宴叫住了。他走过来,步调不紧不慢,手里那杯热茶还冒着白气。“刚才周导讲的那场戏——你跟线人在天台上的对话,剧本里写得很隐晦,但你处理得很好。”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前辈关心,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苏烬的警觉瞬间拉满,“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有天赋的演员,当年在华耀的时候就是。可惜那时候公司没给你机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像是在为一件陈年往事感到真诚的遗憾。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最近那些热搜——跟踪、黑粉、还有之前网上的攻击——我都看到了。挺心疼你的。毕竟我们从同一个公司出来,算是老相识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苏烬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本能地绷紧了。心疼。老相识。随时找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他站在道德高地上,用最温柔的语气,试图把当年亲手推下深渊的人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范围。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着原身全部的记忆——那个在高烧中孤独离世的夜晚,那本日记本上颤抖的字迹,那张偷拍的照片。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被他的微笑欺骗的新人。她正要开口,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不需要。”
苏烬转过身。傅夜寒站在走廊拐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平时更甚——如果说平时的傅夜寒是寒冬腊月的湖面,此刻他就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已经在碎裂。
他走到苏烬身边,站定。没有揽她的肩膀,没有牵她的手,但那个距离——恰好隔在她和时宴之间,把时宴刚才往前迈的那半步全部挡了回去。他用的是身体,不是语言。他的站位本身就是一道防线——时宴不能再靠近她哪怕半步,除非他先越过傅夜寒。
“傅总。”时宴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我只是以前辈的身份关心一下苏烬。”
“她的前辈很多。陈正道,周明生,林薇。”傅夜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不轻不重地落在时宴的耳膜上,“需要关心的时候,他们会关心。至于你——你的关心,她不需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姜星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她没有上前,只是靠在门框边,视线越过杯沿落在苏烬和傅夜寒身上。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精确的评估,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傅夜寒没有看时宴,也没有看姜星瑶。他只是侧头看向苏烬,声音忽然就放轻了——和刚才对时宴说话时那种冰冷的语调不同,这一次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低音。“车在楼下。等你收工。”
苏烬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她微微点头,说:“好。”
时宴站在走廊里,看着傅夜寒转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消失,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苏烬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走过去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傅夜寒刚才出现的时候,她没有意外。不是因为他来得突然,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每次,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这种感觉,以前没有人给过她。
走廊另一端,姜星瑶将这一幕完整地收进了眼底。她看着傅夜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苏烬转身朝化妆间走去,然后慢慢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冰美式。时宴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停,只留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身边那个人,需要处理一下。”姜星瑶没有回答,只是把空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甜美的微笑。
当天晚上,苏烬收工后走出片场,看到傅夜寒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时宴今天会来围读会?你不是说今天有并购案的会要开?”
“陈默说的。”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苏烬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她现在能分辨他冷淡里的细微差别了——此刻的冷淡不是疏离,是压着火。她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等着他自己开口。过了大概三十秒,他在红灯前踩下刹车,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已经学会了识别。
“他以后不会再靠近你。”
苏烬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他刚才在走廊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能吓退任何人,但现在坐在车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暴露了所有的在意。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握。
“傅夜寒。”
“嗯。”
“我今天围读会上有一场审讯室的戏,是真铐。周明生说要来真的。到时候姜星瑶会戴着手铐被我按在桌上。”
傅夜寒侧头看她。
“到时候你来看。”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看看你女朋友怎么把嫌疑人铐起来。顺便——也让你看看,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时宴,姜星瑶,还有那些想把我按回去的人。我能应付。”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了。“我知道你能。但你不能让我不来。”
苏烬笑了,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没让你不来。让你来看——因为你在台下的时候,我演得更好。”
这句话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原因。另一半原因是:她想让他看到。不是让他看到她怎么对付敌人,而是让他看到她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那个聚光灯下的位置,是他帮了她很多才能让她走到这里的,但真正站在那里的人是她自己。她想让他坐在台下看到——他找了无数个位面的人,现在站在所有人面前,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