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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瓷 冬天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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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阳光软软的,透过窗户洒进高三教室,落在一张张课桌上,亮堂堂的。
严荻刚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先瞟向最后一排。
那个属于左青禾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脚步顿了顿,微微愣神,视线慢慢扫过喧闹的教室,最后定格在靠窗第三排的身影上。
左青禾立着校服领口,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在阳光底下看着软软的。他低着头,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做题,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不急不慢地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整个人安静又沉稳。
新学期重新分了座位,两人隔了整整四个大组。
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有人凑在一起闲聊,有人赶在课前疯狂补暑假作业,还有人直接趴在桌上补觉,乱糟糟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严荻的座位在讲台正前方第二排,是老师视线最集中的位置。她同桌扎着高马尾,桌角放着一面小镜子,趁着老师没来,时不时偷偷照两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导数综合题。
白色的粉笔灰不停从黑板上落下来,老师写了满满一黑板的解题步骤。
严荻坐得笔直,认认真真记着笔记,每一步都写得整整齐齐,还用红笔仔细标出容易出错的地方,一点都不敢马虎。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习惯性拖了两分钟堂,拿着课本站在讲台上,语气严肃地叮嘱。
“高三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时间就是分数。”
说完,他才拿着教案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吵闹。
严荻站起身,顺着拥挤的过道往前挤,穿过扎堆的同学,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窗外吹进来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掀动窗帘,带走了教室里一点点闷热。
左青禾往后靠着椅背坐着,姿态很放松,一条腿伸在桌子外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他桌上的草稿纸画满了物理受力分析图,线条笔直干净。
他全程低着头看题,安安静静的。
严荻拉过他前排的空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坐下。
她还没开口,左青禾就主动把一本折了角的物理练习册推过来,指尖点着一道大题,语气平淡自然。
“这道,第二问。”
严荻低头看题,是一道很难的电磁感应大题。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电路图,写了两行公式,随后把草稿纸转回去。
左青禾低头认真看了几秒,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飞快写完剩下的步骤。
他抬起头,眼神温和,嘴角浅浅勾了一下。
“谢了。”
“你最近做题速度变快了好多。”严荻看着他,眼里带着明显的夸赞。
左青禾随手摘下眼镜,用校服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随意又从容。他常年稳居年级前十,实力一直很稳。
“还好,这学期手感好了不少,物理选择题基本不会错。”
“数学呢?”严荻追问了一句。
“数学偶尔卡最后一问。”他重新戴好眼镜,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炫耀,“不过前面基础题全对,一百三以上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踏实,看得出来,他彻底找对了高三的学习节奏。
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严荻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他,随口开口。
“左青禾,化学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左青禾抬眸看向她,应答得干脆利落。
“借我抄一下。”严荻弯了弯眼,带着点小小的偷懒心思。
左青禾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轻轻往前一抛。作业本在空中翻了半圈,稳稳落在严荻怀里。
“别抄的一样。”
“知道啦。”
严荻抱着作业本,嘴角忍不住上扬,转身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分座之后,她和左青禾再也不是近在咫尺的前后桌了。
整整一间教室的距离,横在两人中间。
每次下课,严荻想去找他问问题,都要穿过好几排同学。很多时候,走到一半就会被别的同学拦住问题。等她忙完,上课铃就响了,她只能匆匆把卷子放在左青禾桌上,丢下一句“帮我看看最后一题”,就慌忙跑回座位上课。
左青禾从来不会敷衍她。
每一次,他都会把卷子收好,等到下一个课间,认认真真帮她订正。他的字迹工整清秀,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严荻翻看试卷,发现大题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特意留下的批注:第三问用动能定理更快,你用的方法太绕,容易算错。
严荻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小心翼翼把试卷折好收了起来。
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严荻心里沉了一下。
年级二十三名,比上次退步了十名。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没什么温度。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一楼拐角,朝北的房间常年晒不到太阳,阴沉沉的,让人莫名压抑。
严荻推门走进办公室,规规矩矩站好。
“坐。”王老师抬了抬眼,语气严肃。
严荻乖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听着老师训话。
王老师拿起成绩单,指尖点着她下滑的名次,语速平缓却带着压力。
“你上次十三名,这次二十三,一直在退步,你自己好好想想原因。”
严荻盯着那张成绩单,心里清清楚楚。她最近心思太乱,没有完全沉下心学习。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一定会努力赶上来。”她抬起头,眼神诚恳。
“努力不是嘴上说的。”王老师喝了一口水,盯着她,“下次月考,我必须看到你的进步。”
“嗯。”严荻轻轻点头。
她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空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全校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栏杆的轻响。
严荻没有回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静悄悄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脸颊发凉。
“在这里吹风干什么?”
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温和又干净。
严荻回头,看见左青禾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走到她身边,靠着窗台站定,眼神带着一丝关心。
“被老师谈话了?”
“嗯。”严荻轻轻应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
“说你退步了?”
“对。”
左青禾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两秒,看得很通透。
“你不是不会做题,就是心思没定下来。不用焦虑,你底子好,收心之后成绩很快就能回去。”
严荻没说话,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窗台。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她转头问他。
“进步了几名。”左青禾淡淡笑了一下,心态特别稳,“就是粗心错了两道基础题,有点可惜。”
“挺好的。”严荻由衷说道。
“回教室吧,马上上课了。”左青禾直起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提醒她,“下节英语课,你完形填空一直弱,认真听。”
严荻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心里的郁闷消散了大半。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变少。三百天、两百八十天、两百六十天……
每天早读前,学习委员都会擦掉旧数字,写上新的倒计时。细细的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薄薄一层,藏着高三独有的紧张。
严荻每天进教室,目光都会下意识落在那串数字上,无声提醒着自己剩下的时间。
冬天慢慢过去,天气渐渐回暖,严玟换了一份新工作。
这天晚上,夜色彻底黑透,小区里的路灯全部亮起。
严荻坐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锁响动,抬头就看见晚归的严玟。
严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玄关,神色有点拘谨,像是有话不敢说。
“怎么回来这么晚?”严荻放下笔看向她。
严玟换好鞋,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点紧张。
“我今天去面试了一家网页设计公司,通过了,可以去试用。”
严荻愣了愣:“你的培训班不是还没结束吗?”
“上周就结课了。”严玟低头看着杯里的水,轻声道,“工作很简单,就是切图、调页面样式,坐办公室的。”
“工资多少?”
“一千五。”
严荻心里微微一涩,说道“比厂里少好多。”
比起她在工厂每个月三千五的工资,这份工作少了整整两千块。
“比厂里少好多。”
“我知道。”严玟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一点都不后悔,“但是不用站十二个小时,不用受冻受累,也不用听厂里那些闲言碎语。”
她的声音很轻,藏着长久以来的委屈。
严荻心里瞬间懂了。她起身坐到姐姐身边,剥了一个橘子,把一半递到严玟手里。
橘子酸酸甜甜的,清香散开。
“公司远吗?”
“有点远,骑车四十分钟。”严玟咬了一瓣橘子,轻轻笑了笑,“你现在比妈还唠叨。”
暖黄的灯光落在严玟脸上,她的眉眼比之前舒展了很多,眼里带着一种轻松的光,是摆脱辛苦之后,难得的温柔。
“姐,你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对不对?”
严玟捏着橘子皮,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语气认真。
“喜欢。”
简简单单两个字,足够真诚。
严荻不再纠结工资的问题,她知道,这是姐姐盼了很久的生活。
她起身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严玟面前。
“喝了吧。”
“你高三,你喝。”严玟推回去。
“我喝过了。”严荻睁着眼说瞎话,语气理直气壮。
严玟无奈看她一眼,低头小口喝着牛奶,唇瓣沾了一圈奶沫,温柔又安静。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钟摆滴答的响声,温柔裹着整个夜晚。
周末傍晚,天色昏暗下来,晚风凉凉的。
严荻趴在桌上写生物题,复杂的遗传大题算得她心烦意乱。
门外突然传来妈妈和邻居王阿姨的说话声,防盗门没关紧,闲话一字不落传了进来。
“你家大丫头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做网页设计,坐办公室的,很体面。”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挺好的!老二高三了吧?成绩肯定不错。”
“嗯,老师说985211有希望。”
“那你们挺有福气!”王阿姨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刻薄的偏见,“可惜啊,家里没个儿子。姑娘再厉害,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老了没人养老。”
严荻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谁说不是呢。”妈妈的声音低低的,满是无奈,“没儿子,走到哪都被人议论。”
“那怎么不再生一个?”
“都四十四了,太丢人了。算了,儿女都一样的。”妈妈急忙辩解,语气却一点底气都没有。
“一样什么啊……”
刺耳的闲话还在继续。
突然,厨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瓷碗摔碎的声音,瞬间斩断了所有对话。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秒后,王阿姨尴尬地道别,脚步声匆匆走远。
妈妈推门进来,低着头换鞋,全程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严荻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一地细碎的瓷片散落地面。
严玟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抹布,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微微发抖的手指,彻底暴露了她的情绪。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姐,别碰碎片,会扎手。”严荻连忙上前。
严玟轻轻拦住她,声音淡淡的,带着隐忍的沙哑。
“我来就好。”
她关掉水流,拿起扫把,慢慢清扫地上的碎片,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姐,别听她们乱讲。”严荻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安慰。
“我没听。”严玟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强行装作不在意,“就是手滑摔了。”
严荻没有拆穿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冰凉发抖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静静站在厨房。过了很久,严玟冰凉的手心,终于慢慢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