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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说破   严玟病 ...

  •   严玟病倒那天,严荻放学回来发现厨房是冷的。
      她推开严玟的房门,昏沉的天光里,严玟整个人蜷在薄被里,裹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幼兽,只露出一截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后颈,发丝黏在微凉的皮肤上。
      床头柜上摊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前端教材,荧光笔滚落在木地板缝里,孤零零的。
      严荻蹲下身,指尖轻轻捡起笔,再抬手探向严玟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到指尖,她心口一紧,喉间发涩。
      “姐。”她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严玟的肩膀,声音压着慌。
      严玟只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半点没醒。严荻咬了咬下唇,又稍稍用力推了一下,严玟才艰难地掀开眼皮。
      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神涣散又浑浊,茫然地盯着严荻看了两秒,像是压根没认出眼前人,又疲惫地阖上了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严荻没再多叫,轻手轻脚转身去厨房。淘了米慢火熬着清粥,又抓过外套和钱包,快步跑下楼去药店买退烧药。
      晚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她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脑子都是严玟滚烫的额头和无神的眼睛。
      等她攥着药盒匆匆赶回家,严玟已经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歪坐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热气,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严荻把温水和药片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严玟没说话,乖乖接过药和水,仰头咽了下去,动作慢得很。
      严荻又把温热的白粥递过去,严玟缓缓接住,舀起一小勺送进嘴里,吞咽得极慢,每一口都费了不少力气。
      严荻就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苍白憔悴的脸,心口堵得发慌,又酸又闷,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软着声劝严玟早点睡,姐姐只轻声应了句知道了,可深夜里,那间房的灯依旧亮到凌晨一点,亮得刺眼,想起自己看见她手腕红肿,催她去看医生,姐姐只轻描淡写说没事,转头就自己胡乱缠上绷带,遮着藏着,想起自己红着眼说别太拼了,姐姐全程沉默,第二天依旧照常出门去上课,半点不肯松懈。
      桩桩件件堆在心头,委屈、心疼、焦躁、无力,瞬间翻涌上来。
      她气严玟永远不听劝,永远硬扛,更气自己年纪太小,什么忙都帮不上。
      开口的瞬间,她的声音不大,却裹着压不住的焦躁和哽咽,每个字都带着颤:“你每次都不听我的。我说早点睡,你熬到一两点。我说手疼就看医生,你自己缠个绷带糊弄。我说别太拼,你把所有时间都搭进去。现在好了,病倒了。”
      严玟握着勺子的手猛地顿住,粥勺停在碗沿,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她。
      “你到底想怎样?”严荻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红透,“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想过我的感受吗?我看着你手肿、看着你发烧、看着你半夜不睡,你以为我好受?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严玟缓缓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再也没动一口。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嘴唇不住地轻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又颓然低下头,肩背绷得死紧,满是隐忍。
      “你说话啊。”严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的哭腔更重,近乎哀求。
      下一秒,严玟忽然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起身的力道太急,她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床头柜才勉强站稳。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垮下来,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发烧的潮红,烫得吓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死倔的劲,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我说什么?我说我难受,你会让我别学了吗?我说我手腕疼,你会说那就不学了吗?你不会。你会说那你注意休息,然后第二天继续看着我熬夜。你享受这种,这种照顾我的感觉。你喜欢看我疼,这样你就有理由对我好。你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我,指责我,觉得你自己特别伟大。”
      严荻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僵在原地。
      “我没有。”她慌忙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有。”严玟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严荻心上,“你每次看我手肿了,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疼,是我早就说了。你每次看我熬夜,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累,是你又不听我的话。你把我的痛苦,当成你发泄愧疚的工具。你嘴上说心疼我,实际上你更心疼你自己。你心疼你自己帮不上忙,你只心疼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嘴说。”
      严荻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张着嘴,拼命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严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她心口,拔不出,躲不开,字字戳心,她是自私的。
      严玟缓缓伸出手,发烫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严荻的手背,只有一瞬的微凉触碰,没有握住,更没有靠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眼前。
      严玟指尖依旧滚烫,声音却忽然放得极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小孩,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块石头:“你怕亏欠,怕内疚,怕有一天回头看,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所以你拼命说,拼命想证明你爱我。”
      严荻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死死盯着严玟。
      姐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疲惫的红血丝,可说起这些话时,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得可怕,分明是在心底憋了无数遍,排练了无数遍,终于等到这一刻,全盘托出。
      严荻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泪水砸在鞋面上,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断断续续,满是破碎:“我只是想让你好。”
      “我知道。”严玟的声音瞬间碎掉,像摔在地上的玻璃碴,尖利又冰凉,“但你不是想让我好。你是想让我按照你所谓的好活着。”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暖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微弱又冷清。
      严荻抬起头,看着严玟。
      严玟也静静看着她。
      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可严荻却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这头,严玟在悬崖那头,中间隔着万丈深渊,连一座桥都没有。
      最终,是严玟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慢慢走回床边,缓缓坐下,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紧紧盖住双腿。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料,模糊又疏离:“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严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望着严玟的侧脸,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脸色愈发苍白泛黄,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鼻梁的侧影落在脸颊上,孤单又落寞。
      她好想走过去,抱住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她心里清楚严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一直打着爱的旗号,用关心做枷锁,用自己的焦虑绑架严玟。她以为自己在拼命付出,到头来,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心安,是自私的索取。
      她缓缓转过身,轻得不能再轻地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她没动,灯也始终没有再亮。
      黑暗里,清晰听见房间里传来严玟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持续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瞬间抬起,悬在房门把手上,想推门进去倒杯水,想给她拍一拍背,可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她怕。怕自己一开口,又说出你咳成这样还不吃药,又习惯性站在为你好的制高点。
      连日的阴寒彻底散尽,晴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整间屋子,严荻趁着周末有阳光抱着厚重的被子走到阳台晾晒,抖开被单的瞬间,布料蒙住了头,她慌乱地挣扎了两下,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发丝微微凌乱。
      严玟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静静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西侧斜射进来,把严荻的黑发染成了温柔的浅棕色,细碎的刘海被微风拂起,又轻轻落下。
      “你去躺着。”严荻伸手把被单拉平,用夹子牢牢夹住边缘,头也没回地轻声说,语气里依旧藏着下意识的关心。
      “躺了三天了,躺不住。”严玟的声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沙哑,精神却明显好了不少,脸色也褪去了病态的潮红,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去沙发上坐着,别站在这儿吹风。”严荻又叮嘱了一句,语气软了不少,没了之前的焦躁。
      严玟没动,只是静静靠在门框上,低头喝了一口温水,目光始终落在严荻身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左青禾中午来不来?”
      “来。他说给猫送粮,顺便过来蹭顿饭。”严荻拍掉手上的灰尘,从阳台走回屋里。
      “猫养在他那儿,怎么还要专程送粮。”严玟微微蹙眉,轻声嘀咕了一句。
      “喂楼下的小流浪猫。”严荻顿了顿,抬眼看向严玟,语气放得更柔,“其实,他也是想来看看你。”
      严玟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习惯性地把双腿蜷起来,缩进柔软的靠垫里,拉过薄毯裹在胸口,依旧是那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没过多久,门铃声轻轻响起。
      左青禾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袋子里装着满满一袋猫粮,进门就把猫粮递给严荻。严荻接过,转身放进厨房的柜子里,再走出来时,就看见左青禾站在沙发前,微微低着头,看向严玟。
      “姐,好点了吗?”左青禾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和关心。
      “好多了。”严玟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嘴角浅浅弯了一下,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温和。
      严荻从厨房端出三碗西红柿鸡蛋面,厨艺算不上好,鸡蛋炒得有些老,西红柿煮得太过软烂,混成了一锅暖黄的糊糊,却带着家常的暖意。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轻声招呼左青禾过来吃饭。左青禾应声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严荻则端起另一碗,走到沙发前递给严玟。
      严玟伸手接过,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看着碗里温热的面,眼神放空。
      “我喂你?”严荻顺势蹲在沙发边,仰着头看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
      “不用,我自己吃。”严玟轻轻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咽下。
      严荻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她吃了几口,才站起身,走回餐桌坐下。
      三个人隔着客厅与餐厅的短短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茶几的橘子皮上,残留的汁水泛着亮晶晶的光,温暖又平淡。
      左青禾很快吃完了面,起身把碗端进厨房,出来时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直直看向沙发上的严玟。
      此时严玟已经吃了大半碗面,速度比病中快了不少,却依旧比常人慢上许多。
      “姐。”左青禾轻声叫她。
      “嗯。”严玟低着头,没有抬眼。
      “你那个课,还上吗?”左青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上。下周三继续。”严玟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迟疑。
      “身体吃得消吗?”左青禾又追问了一句。
      “扛得住。”严玟说完,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茶几上。
      严荻起身走过来,默默收拾起碗筷,走进厨房洗碗。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流声瞬间响起,掩盖了周遭的细碎声响。
      左青禾坐在椅子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思索片刻,还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静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严荻单薄的背影。
      “你昨天跟我说的事,想好了吗?”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笃定。
      严荻洗碗的手瞬间顿住,缓缓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向他。手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滴,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四目相对的瞬间,左青禾的眼神平静无波,可严荻清楚,那不是无所谓,是静等她的答案。
      “想好了。”严荻的声音也压得很轻。
      “你去看他什么。”左青禾淡淡开口。
      “看他到底长什么样。”严荻没有回避,直白地说。
      左青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随手把手插进口袋,偏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严玟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长长的睫毛垂落,身上的毯子滑到了腰际。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病后残留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我不是去闹的。”严荻连忙补充了一句,怕他误会。
      “我知道。你是去确认的。”左青禾语气平静,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严荻没有再接话,默默转过身,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哗哗的水流声再次响起,盖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午后的暖意慢慢褪去,窗外的风变得轻柔,左青禾道别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姐妹二人安静的呼吸声。
      严玟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板上,严荻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捡起毯子,重新盖在她身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下巴,一片微凉。
      她在沙发边缓缓蹲下身,一瞬不瞬看着严玟的睡颜。
      睡着的严玟,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倔强和隐忍,看起来小了好几岁。
      眉头不再紧锁,嘴唇不再紧绷,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只把脸埋进绒毛里的小猫,柔软又脆弱。
      严荻轻轻伸出手,指尖顺着严玟的眉毛,从眉头缓缓划到眉尾,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严玟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长,两声短,叫了片刻便归于安静。
      严荻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去确认。确认宋之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确认他的模样,确认严玟口中轻描淡写的还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可她更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借口。
      她真正想确认的,是严玟的心里,有没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从来没有人占据。
      她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严荻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严玟说得一点都没错。
      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自己。给姐姐买药,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甚至此刻的吃醋、忐忑,也全是为了自己。
      她缓缓收回手,插进衣袋,起身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把脚缩在屁股底下,静静望向窗外。
      天边的阳光,渐渐从亮白变成暖橘,再从暖橘变成金黄,最后沉成柔和的暗金,慢慢西斜。
      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身旁的严玟轻轻翻了个身,毯子又一次滑落,才回过神,伸手轻轻帮她盖好。指尖碰到严玟的肩胛骨,单薄的骨头顶着薄薄的睡衣,轮廓分明,硬得让人心疼。
      一周流转,校园生活照常推进,周三午后的第二节体育课如约而至。
      体育老师带着全班同学绕着操场跑了三圈,做完热身拉伸,一句“自由活动”,原本整齐的人群瞬间四散开来。
      打篮球的男生涌向篮球场,女生们聚在跑道边踢毽子、聊天,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严荻拉着左青禾,走到操场边的一排梧桐树下,坐在树荫与阳光交界的地方,一半阴凉,一半温暖。
      左青禾坐下后,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眯起眼睛看着操场上喧闹的人群,神色淡然。
      没过多久,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拿着一包薯片从跑道边走来,径直在陈语白身边坐下。
      “你们听说了吗?火车站新修的那个站,上个月刚通车。”陈语白把薯片放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双腿随意伸展,语气里带着几分新鲜,“我妈说里面特别大,开了好多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左青禾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去过吗?”
      “没有,我姐去过,说里面还有家特产店,比步行街上的那家还要大。”陈语白转过头,看向严荻,眼睛亮晶晶的,“你去过吗?”
      严荻轻轻摇了摇头,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听说候车室终于装空调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陈语白收回目光,盘腿坐下,随手拔了一根青草,在指尖绕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哎,你们知道吗?隔壁班那个上次被通报批评的男生,上周翻墙出去,把腿摔了。”
      左青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没有应声。
      “摔得怎么样?”严荻随口问道。
      “听说特别惨,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陈语白把声音压得更低,满脸不可思议,“更离谱的是,他爸直接跑到学校来,当着教导主任的面,跟他打起来了!两个人都挂了彩,跟互殴一样。”
      左青禾放在草地上的手指,瞬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教导主任没拦着?”严荻微微蹙眉。
      “拦了,根本拦不住。他爸跟他差不多高,一巴掌直接扇过去,他没躲,后来还手了。”陈语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正动静特别大,连校长都被惊动了。”
      严荻下意识偏头看向左青禾。
      他紧紧抿着嘴唇,下巴绷得死紧,周身透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明显不对劲。
      陈语白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自顾自说着:“后来他爸被保安强行架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务处地上,裤子破了,膝盖上全是血,谁都不敢靠近。”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他平时看着是挺混的,可被打成那样,也真的惨。”
      严荻没有接话,默默拿起身边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激得牙齿微微发酸,也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
      下一秒,左青禾忽然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去趟厕所。”
      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可背影却绷得笔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陈语白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严荻:“他怎么了啊?感觉怪怪的。”
      “没事,可能水喝多了。”严荻随口搪塞过去,目光一直追着左青禾,看着他走进教学楼的拐角,彻底消失在阴影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陈语白,“你刚才说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七班的,好像姓梁。”陈屿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好学生。”
      严荻没再多问。
      夕阳一点点压低天色,教室里亮起白炽灯,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沉闷笼罩下来。
      严荻起身走到班长面前,垂着眼,轻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去医务室。
      班长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没多追问,随手在请假本上记了一笔。
      严荻背着书包,悄悄走出了校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向公交站。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边的路灯却已经亮了,暖橘色的光晕铺在人行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三站路,在电子产业园站稳稳停下。
      严荻下车后,一眼就看见那栋不起眼的培训楼,夹在两排临街商铺中间,招牌上的启字,依旧只亮了半边,昏昏暗暗的。
      她没有立刻过马路,只是站在马路对面,把书包放在脚边,背靠在一棵香樟树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下意识缩着脖子。
      晚风越刮越大,吹得发丝糊满脸,几乎睁不开眼。
      她静静等了十多分钟,陆续有下课的人从楼里走出来。严荻睁大眼睛,一个个仔细辨认,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严玟的身影。
      严玟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黑色卫衣,自然卷的头发偏长,微微遮住眉毛,个子不算高,只比严玟高出半个头,肩膀不算窄,却微微有些驼背,脚上的运动鞋,一根鞋带松散地拖在地上,全然没在意。
      严荻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这就是宋之吗?
      没有想象中的耀眼光环,没有出众的长相,就是一个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普通人,普通到连散了的鞋带,都懒得弯腰系上。
      严荻依旧靠在香樟树上,静静看着两人并肩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浓烈的自嘲。
      她紧张了整整好几天,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满心忐忑、患得患失,在意到极致,原来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只是刚好在严玟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刚好坐在严玟的邻排,刚好拥有严玟拼命想学的技术而已。
      严荻缓缓低下头,拎起脚边的书包甩上肩膀,转身走向公交站。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培训楼,那个残缺的启字,依旧昏沉。
      随即,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等她踏着晚风推开家门时,屋里已经飘着饭菜香。
      严玟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锅铲翻炒的声响清晰可闻。严荻换了鞋,静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的背影。
      严玟把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右手没有戴护腕,握着锅铲的手稳稳当当,动作熟练又利落。
      “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严玟没有回头,却精准察觉了她的存在,轻声问道。
      “自习课拖堂了。”严荻压下心绪,语气平静地回答。
      严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快速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全程安静无声。严荻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着咽下,不动声色地抬眼,偷偷看了严玟一眼。
      严玟低着头喝汤,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姐。”严荻轻声叫她。
      “嗯?”严玟缓缓抬眼。
      “你那个同学宋之,今天去上课了吗?”严荻故作随意地问道,指尖却悄悄攥紧。
      严玟握着汤勺的手瞬间顿住,抬眼直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淡淡开口:“去了,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严荻慌忙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再看她。
      严玟看着她心虚的模样,没再多说。
      她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再次拧开,哗哗的水流声响起。严荻坐在餐桌前,一动没动,静静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片刻后,水流声停下。
      严玟走出来,拿着抹布擦干净餐桌,把抹布放回水池边,便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严荻起身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像往常一样,把脚缩在屁股底下,静静偏头,看着严玟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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