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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检查官的提案》原著向 首先声明, ...

  •   首先声明,ooc致歉。

      《同侧》

      (一)晨间条款

      李采河是在闹钟响起前四分钟醒来的。

      这具身体里仿佛装了一个比任何电子设备都精准的生物钟,即便在周末,到了六点二十六分也会自动开机。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侧的温度——半张床是空的,但床单上还留着余温,枕头上也有微微凹陷的痕迹。浴室里传来极其克制的流水声,小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窗外早起的鸟鸣。

      朱泰善在洗澡。李采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蜿蜒而出,像是某种河流的支流。他第一次来这个公寓时就注意到了,当时他们还只是同事,或者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监视对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朱泰善的枕头里。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朱泰善本人的气息——很难形容,像是雪松混着旧书页,让人莫名安心。他们在一起已经七个月了,但李采河偶尔还是会觉得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警笛声响起,把这一切都撕碎。

      浴室的门开了,朱泰善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腰间只围了一条灰色毛巾。他看见李采河蜷在自己的枕头上,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采河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朱泰善走到床边坐下,李采河能感觉到床垫因为重量而下陷,也能感觉到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带着水汽,轻轻拨开自己额前汗湿的头发。李采河的体温一向偏高,尤其刚醒的时候,总是出汗。这个习惯他本人很讨厌,但朱泰善似乎并不介意,甚至养成了每天早晨帮他整理头发的习惯。

      “几点睡着的?”朱泰善问。

      李采河想了想:“大概两点。”

      他昨天在查一个陈年卷宗的电子扫描件,查着查着就忘了时间。朱泰善昨晚有应酬——作为丹贤市地检厅最年轻的资深检察官,他有些场合无法推脱——回来的时候李采河还盯着屏幕,朱泰善没有催他,只是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自己去书房处理文件。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亮着灯,直到凌晨。

      “今天去体检,”朱泰善的指尖从他发梢滑到耳后,不经意地碰了碰他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你答应过的。”

      李采河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被压出红印的脸。他的眼睛很圆,瞳仁颜色偏浅,在这样的晨光里看起来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你也去。”

      “我去过了,上周。”

      “那是公务员统一体检,不算,”李采河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已经变淡的旧伤疤,“这次的体检套餐是我约的,包含胃镜和肠镜,你必须去。”

      朱泰善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他了解李采河在这件事上的执拗。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李采河对“健康”这件事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每天盯着他吃早餐,冰箱里永远备着养胃的食材,甚至偷偷把他的香烟收起来,换成了一盒薄荷糖。朱泰善没有拆穿他,因为李采河藏东西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茶几抽屉、书架第二层、外套内袋。他每次都假装找不到,然后看着李采河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重新拿出来递给他。

      这种心照不宣的游戏,他们已经玩了很久。

      (二)候诊室

      医院的味道是白的。李采河一直这么觉得。

      那种混合着消毒水、药片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气息的空气,会让他胃里一阵阵发紧。他坐在候诊室塑料椅子的边缘,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朱泰善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医院宣传册,关于季节性过敏防治的。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文献。但李采河知道他在看自己——朱泰善有个习惯,当他在观察一个人的时候,翻页的速度会变慢,慢到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像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我没事。”李采河说。

      朱泰善“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我真的没事。就是做个体检,抽个血,拍个片。”

      “嗯。”

      李采河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他。朱泰善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线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此刻那上面绷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紧张。李采河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三个月前,李采河在一次追捕行动中从二楼摔下来,虽然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几处软组织挫伤,但朱泰善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他身后那面墙。李采河当时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着朱泰善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后来护士说要做CT,朱泰善跟到检查室门口,被拦下来,他就那么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的,站了四十分钟。

      李采河从那次之后才意识到,朱泰善比他自己更害怕“失去”这件事。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泰善。”他轻声叫。

      朱泰善翻页的手停了。“嗯?”

      “我真的没事。”李采河伸出手,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朱泰善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薄茧。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坐在候诊室里,旁边一个带小孩来打疫苗的妈妈多看了他们两眼,但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好奇。李采河有些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朱泰善握得更紧了一些。

      “别动。”朱泰善说,眼睛还盯着那本宣传册,“还有三分钟就叫你了。”

      三分钟。李采河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朱泰善的指节上有道很细的疤,是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李采河知道他身上几乎每一道疤的来历——右手小臂那道是十五年前车祸的玻璃划伤,左肋那条是实习期追犯人被铁丝网刮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片烫伤,是小时候家里失火留下的。那是李采河第一次看到朱泰善身体时注意到的,当时他手指抚过那片皮肤,感觉到朱泰善明显地僵了一下。

      “很丑。”朱泰善当时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采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那片疤痕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朱泰善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三)体检之后

      体检比想象中结束得快。李采河被抽了三管血,做了心电图,拍了胸片,又去做了腹部B超。整个过程他都很配合,只是做B超时冰凉的耦合剂抹在皮肤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站在旁边的朱泰善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朱泰善低头问。

      “还好。”李采河说,但牙齿有点打颤。

      朱泰善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掌覆在他裸露的腹部皮肤上,用体温帮他暖着。做B超的医生是个年轻女性,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检查探头移动的速度放得更温柔了一些。

      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是那种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的明亮。李采河眯起眼睛,感觉视网膜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朱泰善走在他身侧,步伐比他稍大半步,这是一个习惯性的位置——既不会挡在李采河前面让他有压迫感,又能在他脚步不稳时及时扶住。李采河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下雨,地面湿滑,朱泰善就这么走在他侧前方,用身体替他挡开路边溅起的水花。

      “去吃那家冷面?”朱泰善问。

      李采河摇头:“你胃不好,别吃冷的。”

      “那你想吃什么?”

      李采河想了想:“豆腐锅。”

      他知道医院附近有一家很小的家庭餐厅,豆腐锅做得很好,汤底是用牛骨熬的,不辣,里面放了嫩豆腐、金针菇和一颗生鸡蛋。朱泰善第一次跟他去的时候,对着那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豆腐汤沉默了很久。李采河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妈以前也做这个。

      那是朱泰善极少提起的往事之一。他母亲在他高中时因病去世,父亲是十五年前那起案件的“凶手”——虽然案子后来被翻出重重疑点,但真相依然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权力关系之下,至今没有完全浮出水面。朱泰善考上检察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而李采河,作为那起案件受害者的儿子,原本应该恨他入骨才对。

      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一起。

      小餐厅里人不多,老板娘认识他们——李采河带朱泰善来过三四次了。她笑着招呼他们坐老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层层叠叠的,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

      豆腐锅端上来的时候,李采河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推到朱泰善面前。

      “尝尝咸淡。”

      朱泰善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刚好。”

      李采河点点头,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那碗。他吃饭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像赶时间一样,一口接一口。朱泰善曾经问他为什么吃这么快,李采河含糊地说“习惯了”,后来朱泰善才知道,李采河在孤儿院的时候,吃饭慢了就没有第二碗了。那个“后来”指的是某个深夜,李采河喝了点酒,话突然多了起来,稀里糊涂地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朱泰善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直到李采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从那之后,朱泰善每次和李采河一起吃饭,都会刻意放慢速度。他吃得本来就慢——这是当检察官留下的习惯,边吃饭边看卷宗,一口饭要嚼很久——但和李采河在一起时,他会把自己的节奏带得更慢一些,慢到李采河不得不停下来等他。渐渐地,李采河的进食速度也降了下来,虽然还是会比普通人快,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

      此刻,朱泰善慢慢吃着碗里的豆腐,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忽然说:“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李采河抬眼看他。“嗯。”

      “到时候再来一次吧。”朱泰善说,“坐这个位置。”

      李采河愣了一下。朱泰善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务实、理性、擅长用法律条款构建这个世界,对于“明年秋天”这样的远景,他很少主动描绘。李采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泰善在计划他们的未来,在假设他们还会在一起很久,久到能看见这棵树从绿变黄,再落尽,再发芽。

      “好。”李采河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声音有点闷,“来。”

      朱泰善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四)午后

      下午没有案子要处理。朱泰善原本要去办公室整理下周一庭审的材料,但李采河出了医院就犯困——他每次抽完血都会这样,血压偏低,人昏沉沉的。朱泰善直接开车回了家,把人按在床上,拉好窗帘,调暗了所有的灯。

      “睡一会儿。”他说。

      李采河躺在那张他们已经共同睡了半年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浅了,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你不去办公室?”

      “材料我拿回来了,在书房看。”

      李采河眨了眨眼,意思是“那你走吧”,但朱泰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他低下头,伸手探了探李采河的额头——温度正常,但有一层薄汗——然后用指腹擦了擦他的鬓角。

      “空调温度要不要调低?”

      “不用。”李采河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你去看你的……”

      “嗯。”

      朱泰善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采河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朱泰善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门锁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每次李采河睡着之后,他都会在门外站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异常声响,确认李采河的呼吸声平稳地从门缝里透出来,确认一切安好,然后才能去做自己的事。

      书房的门开着,和卧室隔着一段短短的走廊。朱泰善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下周的庭审是一个经济犯罪案,证据链已经补得很完整了,但他习惯在庭前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确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这是他入行以来保持的准则——不因为已经准备充分就放松警惕。

      卷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采河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恩珠姐”的消息。

      朱泰善没有去看内容。他从不看李采河的消息,这是他们之间一条不成文的默契。但“恩珠姐”这三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那是李采河在警局的搭档,一个比李采河大五岁的女刑警,性格火辣,办事利落,当初知道李采河和朱泰善在一起时,她直接把朱泰善堵在检察院停车场里,上下打量了他三分钟,然后丢下一句“你要是敢让他哭,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丹贤市待不下去”就走了。

      朱泰善当时觉得好笑,后来觉得感激。李采河身边有这样的人,是件好事。

      他继续看卷宗,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卧室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朱泰善没有起身,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先是床垫弹簧的吱呀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闷响,接着是门被拉开时那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李采河出现在书房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脸颊上印着枕头的褶痕。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T恤——那是朱泰善的旧衣服,李采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洗得很软了,领口都有些变形,但他很喜欢穿。

      “醒了?”朱泰善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嗯。”李采河揉着眼睛走过来,像一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走到朱泰善身边,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他的体温偏高,刚睡醒更是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贴在身侧。

      朱泰善偏了偏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还困?”

      “不困了。”李采河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他说不困的时候通常就是困。朱泰善懂他这套语言体系——李采河从小到大习惯了不麻烦别人,哪怕不舒服也会说“没事”,哪怕饿了也会说“不饿”。他们刚同居那阵子,朱泰善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解他的这套语言密码。现在他基本能听出来了,比如“不困”其实是“困但能撑住”,“没事”是“有点事但不想说”,“随便”是“有偏好但不好意思提”。

      “我半小时后结束,”朱泰善说,“晚上想吃什么?”

      李采河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随便。”

      随便。有偏好但不好意思提。朱泰善想了想,报了几个选项:“牛肉汤饭,泡菜煎饼,或者上次那家炖鸡?”

      李采河没回答,但他的呼吸变轻了。泡菜煎饼。朱泰善在心里记下来,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再等我二十分钟。”他说。

      李采河“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这么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翻动卷宗时纸张发出的细碎声响。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鼠标偶尔的点击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书桌上,叶片间隙筛下的光斑像碎了满桌的金箔。

      过了大概十分钟,朱泰善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一些。他侧过头,看见李采河已经又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浅均匀。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朱泰善的衬衫衣摆,那个动作很小,像小孩子怕大人走开时的那种揪法。

      朱泰善没有叫醒他。他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些,继续翻看卷宗,只是翻页的动作变得更轻、更慢了。

      (五)夜晚

      晚饭吃的果然是泡菜煎饼,配了牛肉汤饭和凉拌豆芽。李采河在桌上看到泡菜煎饼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看朱泰善,后者正在从容地给两人盛汤,仿佛那煎饼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李采河没有拆穿他。但他把煎饼碟子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把第一块夹到了朱泰善碗里。“你喜欢的脆边。”

      朱泰善低头看着那块煎饼边缘焦黄的脆边,那是他确实喜欢的部分。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然后抬起头对李采河说:“谢谢。”

      李采河的耳朵又红了。他赶紧埋头喝汤。

      饭后朱泰善洗碗,李采河在一旁擦干。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水声哗哗的,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画面里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笑声一波接一波。

      “今天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李采河接过一只洗好的碗,用干布仔细擦掉边缘的水珠。

      “三天内。医院说会短信通知。”

      “到时给我看。”

      朱泰善看了他一眼。“你的结果也给我看。”

      李采河没有反驳,只是把擦好的碗放进橱柜里。“公平交易。”

      洗完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李采河盘腿坐着,朱泰善靠在他旁边,一只手搁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拨弄着李采河后颈的碎发。这个动作朱泰善似乎是无意识的,但李采河很喜欢,被摸得舒服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后靠进朱泰善的臂弯里。

      电视里在放什么李采河完全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朱泰善的那只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此刻正用很轻的力道摩挲着他的后颈皮肤。那只手递过逮捕令,写过起诉书,在法庭上敲过法槌旁边的桌面,也曾在深夜把他从噩梦边缘搂回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泰善。”李采河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做梦了。”他顿了顿,“梦到十五年前。”

      朱泰善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后颈。“什么内容?”

      “很乱。有警笛声,有雨,还有……”李采河的声音低下去,“还有我父亲的背影。他一直走,我叫他他不回头。”

      朱泰善没有说话。他把李采河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紧一些。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体温互相传导,像两棵在同一个盆里长起来的植物,根系在地下已经分不开了。

      “我在十五年前没有遇见你,”朱泰善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夜里流过石头的溪水,“如果当时我在,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李采河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朱泰善面前哭过了,上次还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个夜晚李采河被梦魇住,惊醒时浑身冷汗,朱泰善抱着他,李采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怕”,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朱泰善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遍地摸他的头发,直到他重新平静下来。

      那之后李采河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噩梦。或者说,他做过,但醒来的时候发现朱泰善就在身边,那些梦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现在也不晚。”李采河轻声说。

      朱泰善低头看他。李采河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李采河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点水光,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朱泰善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的吻,落在唇角,带着泡菜煎饼和牛肉汤饭的味道,还有一点漱口水的薄荷凉。李采河闭上眼睛,感觉到朱泰善的手从后颈移到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泪痣。

      他们在沙发上安静地吻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丹贤市的万家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李采河。”朱泰善贴着他的嘴唇叫他的名字,四个字叫得清清楚楚。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李采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他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那种,在朱泰善面前很少露出的放松的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朱泰善看着他笑的样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采河笑的那个瞬间——不是客套的社交笑容,是真正被逗乐的那种——当时他们在审讯室里,李采河作为证人被要求回忆一段其实很痛苦的经历,但他描述的时候用了“那辆车跑得比我的心情还急”这样的表达,朱泰善不自觉笑了一下,李采河看到他的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种“啊,原来你和我一样”的共鸣感,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好。”朱泰善说,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明天做。”

      李采河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和柔软:“那说好了。”

      说好了。朱泰善搂紧他的肩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说好了,从今以后的每一个早晨,我都会让你知道,你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每一个晚上,你都可以安心闭上眼,知道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在好好守护着你。

      十五年前的雨、血、警笛和背影,已经过去了。现在窗外是晴朗的夏夜,有风从银杏树梢穿过,房间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心跳声叠着心跳声,平稳而真实。

      这就是他们彼此承诺的,漫长而具体的“以后”。

      (六)尾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朱泰善醒了一次。他的睡眠一向很浅,这是职业习惯,也有一部分是早年留下的——在那场变故之后,他连续几年都睡不踏实,哪怕后来考上了大学,搬了宿舍,也依然保持着“随时能醒”的状态。

      他醒了,但没有动。他先听了一会儿身侧的呼吸声——李采河睡得很沉,呼吸悠长均匀,偶尔会有一两声含混的梦呓,像小猫在喉咙里咕噜。朱泰善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睡脸。李采河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这在前几个月还不常见,他总是皱着眉睡,即便没有做噩梦,眉心也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现在那道竖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朱泰善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毛。李采河没有醒,只是不自觉地往热源的方向挪了挪,额头蹭上朱泰善的手腕。

      朱泰善就那么举着手,任由他蹭着。

      窗外偶尔有夜行的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短暂地投射出移动的光影。朱泰善看着那些光影来又去,感受着手腕上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法庭门口、浑身湿透、看着父亲被带走的少年,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另一个同样背着旧伤的人,共享一张床、一扇窗、一整片安宁的夜色。

      他收回手,小心地替李采河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起来做泡菜煎饼。脆边,焦黄的那种。

      他知道李采河会喜欢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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