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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孽海沉冤终有尽 残月西沉恩仇寂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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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见宫离星之前,岳谨夫妇带着孩子上过一趟少林寺,因为岳谨常年诵经礼佛,万鸣秋就偷偷向明空大师递了拜帖,然后带着妻子去少林寺小住了一段日子。
那段时光,可以说是岳谨此前最开心的日子,白天跟明空大师讲经论道,晚上和丈夫孩子同游少室光景,简直过得她乐不思蜀。
有一天下午,万鸣秋带着万锦去山下捉鱼,岳谨在禅房中打扫房间,恰好遇见一个小和尚在中的树下抄经。
夕阳打过来,那和尚竟然打起了瞌睡,毛笔在手上一错一错,小光头一点一点,黑乎乎的笔墨全都糊在了他脸上。
岳谨忍不住在他身后偷笑。
和尚听见笑声,慌慌张张地醒了,一睁眼便看见了沐在阳光下的岳谨,这一看又是一辈子。
这和尚便是少林寺藏经阁的明树。
明树对岳谨动了凡心,也知道人家早就名花有主,连孩子都有了,他又是个和尚,便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每天给她一家三口送些斋饭,经卷。
岳谨离开少室山后,遇见了宫离星,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却又正好撞见了不顾一切的宫残月。
宫残月当时神志不清,眼里只有宫离星,对岳谨夫妇深怀敌意,痛下杀手,派人穷追不舍。
岳谨自知是因为宫离星才跟晓生门结下的梁子,可也不愿怪罪在好友身上,直到后来岳谨夫妇被逼上了绝路。
两人对自己的性命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疼惜自己的孩儿。
正巧这时,少林寺的明树因为思恋岳谨,偷偷地下了山,他想还俗,去岳谨身边做个仆人,却正好遇见了受伤的岳谨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万锦。
岳谨忍痛将万锦交给了明树,求他护着孩子,免受晓生门所害。
明树不负所托,带着万锦藏到了深山老林里,化名杨肆。
他这一藏就是十几年,而晓生门对岳谨夫妇的追杀随着宫离星回到晓生门后,就停止了。
可岳谨夫妇却以为自己孩子和明树早就死于非命,却又顾忌着宫离星,不愿对晓生门出手,几年后万鸣秋念女成疾,撒手病逝。
而晓生门也发出了宫离星的死讯,失去了挚爱和挚友的岳谨痛心断肠,自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直到后来,岳谨意外看到了晓生门的金令。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的女儿。
东崖畔,杨树旁,腊月雪。
岳谨从那晓生令之中认出了,那个叫杨肆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
岳谨猛然意识到明树当年可能并没有死,而自己的女儿很有可能还存活于世,可当年明树带着杨肆去了哪里,无人可知。
岳谨唯一知道的,就是明树是少林寺的僧人,这天下唯一可能留下他痕迹的地方,就是少林寺。
年事已高的岳谨就让自己弟弟岳谵去少林寺打探。岳谵也知道自己姐姐的心结,便在少林寺磨了好一阵子。
直到他快被明空大师赶出来的时候,他遇见了身受重伤的杨肆。
岳谵不负所托,在少林寺遇见了自己的外甥女,可是还没开心几天,杨肆就跳崖自尽。
对岳谨来说,十八年后死而复生却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比十八年就死去的孩子更令人心碎。
岳谵生怕这个消息刺激到姐姐。于是便将这个消息隐瞒了下来。
岳谵回去后心中满是苦痛,可以只能死死瞒着,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可岳谨又不是傻子,她是四季山庄的当家主母,只要她想,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她的耳朵,比如杨肆的晓生金令撤销了。
而岳谨是最清楚不过,晓生金令不死不休,要么宫残月抓住了杨肆,要么杨肆死了。
岳谨整日忧心忡忡,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比十八年前更让人心疼。
岳谵实在不忍看着姐姐如此难受,便哄骗说,他在晓生门找到了杨肆,查验过了她的身份,她不是岳谨的孩子。
岳谨更是难过,可杨肆的出现就像是一个火种,又烧起来了她心里对女儿的渴望。
如果,当年她的女儿真的没死呢?
岳谨抱着这样的心思,朝着晓生门出发,如果她的女儿真的已经死了,那她也认了。
岳谨知道宫残月对宫离星的感情,也只知道她一向不待见四季山庄,可她听说了宫残月的婚礼。
如果宫残月会跟别人成亲,是不是代表她放下了宫离星?
岳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晓生门,跟宫残月将前尘往事掰扯干净,原本她只打算孤身一人前去,可万萍和万白实在担忧,好言相劝,就说是以岳谨小辈的身份去拜访,绝对不会惹是生非。
三人就这样来到了晓生门。
可事到如今,岳谨见到了宫残月,才知道她根本就放不下宫离星。
万萍等小辈站在屋中,对宫残月百感交集,万万想不到,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晓生门门主,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杨肆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
难怪她第一次见了宫阳和宫文言就觉得亲切,原来不是缘分使然,而是故友重逢,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宫文言和宫离星。
杨肆想起宫文言黑乎乎躺在牢里的样子,不禁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长孙棠低头看着宫残月,捏紧了手中的虎杖。
当年那个将她逼走青州的人,现在就这样虚弱地躺在这里,自己不出一招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可是……
杨肆握住了她的手。
长孙棠心中百感交集,看看宫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宫残月这可恨之人竟也有可怜之处。
宫残月嗤笑了一声:“你想杀我为你爹娘报仇?”
杨肆心中一紧,长孙棠却说:“我爹娘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也答应过宫阳,不会杀你,我……”
“你跟你爹一样虚伪!”宫残月心口越来越疼,却大笑起来:“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应该好好问问你爹,若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状元剑法可以治病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孙棠咬牙说道:“难不成你来夺我家的剑法,还要怪我吗?我二姐说过,我爹抓住宫文言时,根本没有伤他性命,还来晓生门问过你,你却说没有宫文言这个人,我爹……我爹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
长孙棠怒从心头齐,恨不得将宫残月一剑劈死,却顾忌着答应宫阳的话,没有动手。
宫残月怜悯地看着她,又道出一段往事。
当年宫文言为了给宫阳疗伤,便离开了晓生门。
天下治疗心脉内伤,最有名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易筋经》,宫文言上了少林寺,可明树下山的时候,为了掩盖身份,便放了一场大火,带走了易筋经。
宫文言理所应当被明空大师拒绝了。
于是他又盯上了名震天下的状元剑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宫文言不打算实话实说了,当年那个恪守君子之道的才子终于还是屈服了,他潜入长孙府,盗取了状元剑法。
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长孙啸抓了个正着。
宫文言只能实话实话,并告诉长孙啸如果他不信,大可以去晓生门查看宫阳的病是不是真的。
可他们都不知道状元剑法秘密,长孙啸手中的状元剑法是残篇,根本就不能给宫阳疗伤。
可这是长孙家立足江湖的根本,这种密辛怎么能轻易泄露出去。
长孙啸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上晓生门,将宫文言归还回去,并且找了个理由,就说状元剑法概不外传,只能抱歉。
那时的宫残月正为了宫阳的身体焦头烂额,对宫文言的消息根本就不在乎。
起初宫残月还一头雾水,可当长孙啸见了宫阳,为这心病缠身的孩子道歉时,她忽然明白,状元剑法可以治病,所以宫文言才去盗取秘籍。
就这样阴差阳错,宫残月惦记上了状元剑法。
随着宫阳一天天长大,宫残月为了给她疗伤,需要的内力越来越多,她承受不住了。
但长孙啸之前的话也说的很清楚,所以宫残月夺取状元剑法的手段注定是黑暗的。
宫残月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宫阳知道,她是宁死也不会同意的,而巧合的是,长孙啸想借助一个理由可以隐退,从而保住长孙极,保住长孙家的名声。
机会送上门来,计划出奇顺利。
才子出身的宫文成要扮演一个考取功名的书生,再轻松不过了。
大婚是最好的掩盖方式。
宫残月在婚礼那天,顶着三山派来长孙府讨要公道的由头,借刀杀人,趁机夺宝,顺利极了。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可这计划唯一的变数就是懵懵懂懂,闯入婚礼的杨肆。
宫文成假戏真做,真的对长孙棠动心了,于是宫残月派遣宫文花去将人杀了,免得耽误计划,却被杨肆看了个正着。
再后来,杨肆遇见了宫文言,意外拿到了他来不及送出去的状元剑法,还学到了宫文言教的三字经剑法。
再后来杨肆去青州夺剑,意外在宫残月面前展露剑法,宫残月自幼跟宫文言一同长大,一眼便看出杨肆的三字经剑法是宫文言所授。
宫残月便误以为宫文言还活着,下了晓生金令搜捕杨肆。
宫阳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孙棠,只能哀求道:“小姨……别说了……别说了……”
长孙棠心里发疼,举起来的手还是放下了,又深深看了一眼她们,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一开,冷风夹着雪粒子迎面灌来,激得长孙棠眼角微微湿润。
杨肆站在她身旁,搂着她手臂。
两人躲到了角落,抬头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长孙棠靠在她肩头,生出无尽感慨。
原本她是恨的,心中总有一股恨意,不知是恨宫残月,还是恨三山派,又或是恨长孙啸包庇长孙极。
可今日听闻宫残月这一番话后,她心中的恨好像麦田上的一把火,烧尽后只剩了一片灰。
这人世间的因果循环,好不讲道理。
宫离星出逃晓生,岳谨好心救人,却惹来杀身之祸,落得家破人亡。明树动心下山,为保杨肆盗取真经,宫残月执念成魔,为救宫阳不择手段,长孙啸为保家族名誉,隐瞒状元剑法的秘密,阴差阳错,反倒引火上身,引狼入室。
人生于世,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一抷黄土,不禁叫人心酸。
长孙棠想到自己,又想到杨肆,不免感慨长叹。
杨肆观她神态,沉默一会儿,轻轻拉住她的手,说道:“当初在北丰城,你不要我了。”
长孙棠回神:“什么?”
杨肆皱皱鼻子:“哼,就是我跑到南山城的时候,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整天在自在山庄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整日长吁短叹。”
“许姐姐便说,若是我再叹下去,等你的娃娃生出来,可就怎么都来不及,还不如一杆子挑破,叫你打一巴掌来的痛快。”
长孙棠微微一笑:“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杨肆点点头:“我就想啊,纵然是被你骂一顿也好,打几拳也行,刺几剑也罢,总归有个结局,不然叫我怄一辈子气,那还不如死了。”
长孙棠略微蹙眉,却也无可辩驳。
杨肆弯弯嘴角,跟她十指紧扣,在摩挲着她的指尖,在空中一晃一晃。
“你看,现在不就有个好结果了吗?”
刹那间,长孙棠望着她清亮的眉眼,却是有些发愣。
天地本无情,生人故有情。
这世间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总归绕不开一个情字,若是人没了心,没了情,那才真是一捧黄土。
长孙棠想毕,再不愿纠结什么乱七八糟的,杨肆目光扫来,她只觉心头乱跳,不由得牵紧了她的手。
杨肆歪着头看她:“你干嘛拉我这么紧?”
长孙棠生性腼腆,当即撇回头去,不愿答话。
杨肆也不挣脱,左看看,右瞧瞧,一味摇着脑袋:“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啦?”
长孙棠耳根发红,低垂着头,杨肆瞧着,不知想到什么,也面红耳赤,不敢再看,她轻轻地松开手,小声道:“在外站久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长孙棠却好似没听见,仍旧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杨肆心中大羞,喊叫起来:“不许再看啦!”
长孙棠却茫然地抬起头,疑惑道:“你……你的手怎么这么黑啊。”
“啊?”
杨肆一惊,还以为她说自己手脏,小脸一红,将手收了回去,在背后偷偷抓着雪,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刚刚没时间洗手。”
长孙棠却皱着眉头将她手拉了出来:“不是,你看。”
杨肆扭扭捏捏地拿出来,细细一看,也吓了一跳,她掌心漆黑,连着整个手掌都泛着青紫。
“哎呀,我……我这是怎么了?”
杨肆急得连搓了几把雪,想提气将雪融化,却眼前一花,差点晕倒在长孙棠怀中。
杨肆盯着自己手掌看,晕乎乎地说道:“不好,我这怕是中毒了啊。”
两人先前被百毒教的酒折磨得死去活来,长孙棠一听这话,吓得脸色苍白,手脚直抖。
杨肆见状安慰道:“我没事的,这毒我能解。”
杨肆割破指尖,随后运气吐纳,不出几息,指尖便流出几滴黑血,经过几次吐纳,指尖的血便转黑为红,没什么大事了。
长孙棠心有余悸:“你怎么会中毒呢?”
杨肆也盯着自己的手掌,脑海中缓缓思索着,她看见身上狐裘,脑海中灵光闪过,连忙掏出了那颗红宝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喊道:“那匕首有毒!”
杨肆只不过是摸了一下那打开匕首的红宝石,便被毒气入体,足见这毒阴狠毒辣,宫残月可是实打实地被割了一下。
两人冲进房中,杨肆捂着手掌大喊:“宫残月,那匕首有毒!”
宫残月一手捂着伤口,额上满是冷汗,脸色白的像雪。
宫阳闻言 如遭雷击,心尖发颤,立刻去拉她袖子,她惊慌之下,力气极大,竟然将宫残月拽倒在地。
宫残月倒在地上,露出了红肿漆黑的手臂,伤口已经化脓溃烂,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宫阳绝望地盯着她,泪水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下,凄然道:“你……连你也要丢下我了。”
宫残月靠在墙角,在怀里摩挲了半天,掏出了门主令,朝着宫阳挥手:“来……过来,阿阳,从今往后,你就是……晓生门的门主了。”
宫阳哭喊着摇头:“不要,不要,宫残月……你别走,别走。”
宫残月抖着手去给她擦眼泪,喘着粗气:“傻孩子……别……别哭啦,以后……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会阻拦了。”
宫阳将门主令狠狠扔了出去,“宫残月!你若是死了。我绝对不会留在晓生门,这门主我不做!”
宫残月浑身抖了起来,冷得直往宫阳怀里缩。
宫阳抱着她,想好好看着她,却什么都看不清,拼了命的想止住泪水,可她的眼泪就像宫残月的流逝的生机。
她抓不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宫残月喃喃道:“阿阳,别……别哭,当初……你就是……就是这样,在我……在我怀里笑……”
宫阳想对她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像是长出一只大手,一直撕扯着她。
宫残月回光返照,呆呆地望着宫阳道:“姐姐,取名字,是啊,她该取名字了,叫什么呢?星月易落,朝阳永恒,就……就叫宫阳吧,阿阳……”
晓生东山,大雪夹着冷风,将窗外还没消散的桃花吹进屋中,桃花将那块门主令带到了宫阳衣摆下。
宫阳抱着宫残月,将那小小的令牌捏在手中,埋头在她逐渐冰凉的怀中,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宫阳从今往后就是孤身一人了,她唯一的亲人没了。
宫残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