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王与臭道士的云游日记》万念俱辉

6、落花洞女 一 来到樵夫的

　　樵夫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仙风道骨，气度不凡的小道士，目光在白虎与池飞雁身上来回，神情竟是逐渐的狂热起来。

　　他学着方才池飞雁行礼的样子，双手合抱，却并未掐子午诀，只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

　　道：“道长，还请道长救救我们啊！”

　　池飞雁扶起樵夫，温声道：

　　“这是怎么了？还请细细讲来，好叫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

　　那樵夫的神情愈加激动了，眼睛已然隐隐泛红。

　　“道长，道长是这样的，大约两个月之前，我的妹妹自山上采药归来，便如同丢了魂似的，整日里就只知呆呆的坐在窗前傻笑，一直不停的打扫屋子。

　　还穿着最珍贵的衣服，坐对着没人的空气说话、微笑、脸红，整日里不吃饭，都瘦的皮包骨头了，面色却依旧红润、美艳，眼神发亮。”

　　那樵夫越说越小声，不住的四下里张望，似乎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池飞雁并不是没有入世经验的小道士，她轻甩拂尘，一个金色大钟模样的透明虚影就这样将一道一虎一樵夫笼罩了进去。

　　她的面容变得严肃，语气威严：

　　“无须担心，在这金圈之内，什么精怪都不能窥探。”

　　樵夫并不因为原先和蔼的道士冷脸而生气，反倒愈发尊敬道：

　　“仙师厉害，仙师厉害。照着寨子里的传说来看，我妹妹似乎就是落洞了，被那洞里的妖怪摄去了魂魄，恐怕不日就要死了，仙师这般厉害，还有一头白虎当坐骑，必然是有大本事的人，请一定要救救我妹妹呀，她还这样年轻，才十五岁的年纪。”

　　池飞雁点点头，手轻轻地落在虎头上，似乎是安抚着什么，道：

　　“既然如此，还请带路吧？”

　　樵夫点点头，将地上的柴火捡起来，重新背回背上，一只手拄着杖，另一只手则扶着身后的柴火，利索地往前去了。

　　这樵夫似乎还是个颇为健谈的人，此刻瞧着心情格外的好，一路上还指着山水给她们介绍，从寨子的起源，说到此间流传的志怪传说，是以还未到樵夫家，池飞雁和岑朔已经将那事情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落洞这件事情，并不罕见，从前时不时也有那么一两例，但是到了今年则不一样，寨子里疑心是换了妖怪，否则怎么会一年多出十多个落洞女，都要嫁给洞妖为妻。那妖怪一年里娶这么多老婆，寨子里的妙龄少女几乎都投洞了，村子里已经有许多个男人娶不上妻子。

　　岑朔一言不发，反倒是池飞雁还时不时地和那樵夫应答几句，樵夫得了回应，讲得也就越发起劲，池飞雁礼貌回复的也越来越多。

　　岑朔仍旧一言不发，只是脚下的路愈发地不好走，时不时就要踉跄一下，或者急停一下，或者有树叶挂过池飞雁的发髻，挑拨起些凌乱的发丝。

　　一次两次池飞雁就当这白虎是无心之失，但可一可二可三不可四，池飞雁掐诀，那个金色大钟又罩在了她和岑朔的身上。

　　“岑朔，你很不喜欢那个樵夫？”

　　明明是疑问句，但是池飞雁却说的非常笃定。

　　岑朔还在嘴硬：

　　“没有，你们继续聊呗，要不要我走快一点？”

　　池飞雁沉默，不过没一会儿又举起手中拂尘，轻轻敲了敲白虎的大脑袋。

　　“我这是礼貌回复，你不说话情有可原，我也不说话的话，那是不是太没有教养了呢？”

　　“岑朔，我们现在已经下山了，人间有人间的规矩，而且就目前来看，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我们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的喜恶就贸然给别人定罪吧？”

　　岑朔不知道被哪个词语触动，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但是话语却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独属于虎的执拗：

　　“我的鼻子很灵的，他的味道不好闻。”

　　池飞雁却好像能看到她口不对心下的关心似的，这次落在虎头上的是素白纤细的大手，指节修长，手背青筋隐隐，冷得像玉，但手心却也有点别样的温暖。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多留意的。”

　　白虎的步履骤然变得平稳起来，走出去好几步路，才慢慢悠悠地回复道：

　　“谁提醒你了，别太自恋。”

　　池飞雁解开咒印，也学着白虎的样子，晃晃悠悠道：

　　“对，是我自恋。”

　　眼前的路已是越来越宽，头顶的大树也愈来愈稀疏，傍晚正好的阳光稀疏地洒下来，面前骤然地开阔起来，是一个山间峡谷的模样，寨子就修在半山腰的位置上，材料都是取自大山的竹子和木头，黄木青瓦，修的吊脚楼飞檐宽廊，依山傍水。

　　一条风雨桥，横跨溪流连接两岸，行于此处，自上而下地俯视底下清澈激荡的流水，水顺着山势飞泄，偶尔撞在河床凸起的岩石上，则迸溅出雪白的浪花。

　　跨过廊桥，挤上细细窄窄又陡陡峭峭的青石小路，寨子里人不算少。散散落落几百户人家，耕田的汉子还未归家，寨子里的女人们则都坐在自家廊桥上，接着还未彻底暗下的天光织布绣花，贴补家用。

　　樵夫还笑着呢，乐呵呵的和路过的阿妈阿姐打招呼，大家也都乐呵的回应他，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身后，落在一身青衣，腰背挺拔，清隽秀丽的道士身上。

　　那道士小小年纪，身形也纤瘦，背上还扛着一把长剑，没见脸都白白的吗？

　　她们私下里对视一眼，便也都知道对方的想法了。这个九光恐怕又不知去哪哄了个道士回来，倒是真的一直不死心。

　　倒是这个道士妹妹这么年轻，可别出什么事啊。

　　大抵是因为白虎的毛色同底下的青石路有些相像，加之天色渐晚，自上往下看时大家并未注意到我们白虎大王。

　　虎大王深知下马威的重要性，当即低低地“吼”了一声，以作震慑。

　　池飞雁不知她意图，只当她有些厌倦被凡人一直盯着看，便看着前方的樵夫（九光）道：

　　“却不知还有多远才到？”

　　九光转身，憨厚地挠挠头道：

　　“快了快了，我家就在最上面，那个平台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片凸起的巨石平台上，看到一栋吊脚楼，吊脚楼不高，只有三层，一层是圈养鸡鸭这些牲畜的，二楼以上才是住人的地方，周围还密密地种着几颗枫香树，在寨子里枫香树有着格外不同的意义，传说：

　　“天地初开时，枫香树就是连接天地的桥梁，树心里孕育了蝴蝶妈妈，而蝴蝶妈妈又与水泡相恋生下了十二个彩蛋，这十二个蛋又孵化出了人类的始祖。”

　　九光家虽然穷，但是他家的枫香树是最多最高的，这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本是充满希望的时刻，九光已经远远望见了坐在廊下坐着发呆的妹妹辽光，辽光生的清新秀丽，小骨架，圆脸杏眼，正托腮木坐。

　　靛蓝绣衣与银项圈层叠，百褶裙铺展开，发辫的尾端系着红绳，一动不动望着远山坳口，眼瞳空濛，她只是愣愣摩挲着银镯上的蝴蝶纹，任由廊影一寸一寸爬上脸颊，形成一道半明半暗的边界。

　　池飞雁与岑朔对视一眼，却都默契的并未出声。

　　忽然间，“啊——”

　　“大虫，有大虫！还是白色的！”

　　饶是岑朔并不是真的凡虎，此刻也有些被这刺耳的声音吓到了，她猛的回头，怒目圆瞪，周身罡风缭绕，那群人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时候喊，真真是吓虎一大跳！

　　说实在的，池飞雁也被吓了一跳，本以为是山上寨子里的人们对于大虎已经司空见惯了，毕竟刚刚在面前过去的时候还十分正常，偏偏在即将离去的，又生了这般大的动静，不过毕竟不同，却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岑朔，你冷静一点。”

　　岑朔：“她们故意吓我！”

　　池飞雁：“她们应该不是故意的，是刚刚才看到你，被你神俊的外形惊讶到了，都是凡人，你没有必要同她们一般见识不是吗？否则岂不是拉低了你清扬山斑寅大王的身份？”

　　岑朔本来还挺气的，奈何池飞雁这厮不知为何，下山之后那个话倒是越说越中听，没错，本大王若是与一群凡人计较，岂不是太失身份了？

　　于是乎便也顺坡下驴，有台阶还是抓紧下了吧，而且还是她先吼的，免得待会池飞雁反应过来，让她敬酒不喝喝罚酒，等下又被念那个疼得要死的咒印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过虎大王有虎大王的傲气，她轻轻一甩脑袋，将池飞雁赶了下来，便自顾自的往上走了，在路过九光的时候，还“哼”了一声。

　　池飞雁看着岑朔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转身，看着身后一群寨民，拱手道：

　　“诸位有礼了，那白虎乃是我伙伴，十分通得人性，并不会无故伤人害人，还请乡亲们放心。”

　　一个干瘦干瘦的妇人，见她好说话又凑上前来：

　　“敢问可是道长吗？来解决九光家的事情？”

　　有人打头，那群热心的妇女们便也一窝蜂的挤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道长道长你小心啊，这先前已经请了好几个倒道士来过了，都没解决的，你一个小姑娘，能行吗？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了，那洞妖可是凶险的很喔！”

　　“要我说辽光也是可怜，马上就要和财主成亲过好日子了，偏偏在紧要关头出了这档子事，她家老娘都已经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哎，阿尼嫂你眼馋你倒是自己去嫁啊，财主家都死了多少个老婆了？得有五个了吧？辽光与其嫁给财主，要我说还不如就这样嫁给洞妖呢，起码不用受苦。”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眼睛很亮，皮肤是自然健康的小麦色。

　　“喂！你不要命了敢说财主的事情，当心涨你家的租子。”

　　那女人先是一顿，而后悻悻的笑笑。

　　池飞雁暗暗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脸，刚想再询问些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九光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