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王与臭道士的云游日记》鱼白水

23、落花洞女 十八 池飞雁

　　池飞雁颔首，忽而就有了些别的什么猜测。

　　若是要修行之人再次生育子嗣，其实并非毫无办法。

　　炼精化气是将原先就有的与后来的“精”气化为周天灵气，日日修炼，便是日日炼化。

　　哪怕不再主动修炼，但灵气本就是无时无刻沿着既有轨道运行的，新生的“精”气依旧会被炼化。

　　只要体内还有灵气，就仍旧会被炼化。但是，倘若体内彻底没有了灵力呢？

　　新生的“精”气不再被炼化，自然也就能恢复生育能力了。

　　她正想问，但是话出口时却突然改了一个弯：

　　“既如此，他们商量的什么你可知道？金燕青又是否有同你提起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呢？”

　　“不寻常的事？”

　　蝶月夫人喃喃着，眼睛虚虚地凝望着远处，似乎正在放空大脑地思索。

　　忽然，她的眼神有了焦距，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语气略微带着点激动的道：

　　“我想起来了。”

　　“金燕青这个祸害身体原本一直都很不错。但是就在他师傅来的那天，他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叫大夫来也看不出原委，他师傅也只道说好好休息就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交代。”

　　“他病了小一月，直到某日，突然之间又好了，又生龙活虎起来。”

　　“他曾问过我一句话：若是我不能再施展法术，为你的商队保驾护航，你可还会爱我？”

　　“我说：傻瓜，我爱的从来不是你能保护商队，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就是蝴蝶妈妈对我们最大的赐福。”

　　池飞雁目光疑惑的落在蝶月夫人的脸上。

　　似乎是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是恨不能杀了金燕青的人，在说起从前的时候，竟然还能笑得这么甜蜜。

　　但这不是正事，所以这点好奇的欲望便又被池飞雁的理智给强压了下去。

　　池飞雁点头，心中已有了些计较。

　　她的猜测，应当是对的。

　　“蝶月夫人你过世不过一年，但是落洞的传说在蓝蝶寨却由来已久，这又是为何呢？”

　　蝶月夫人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话题跳跃地这么快，眼神眯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地事情，但最后还是答道：

　　“落洞的事情，其实是一个属于世代蓝蝶镇的阿妈阿妹们共同的秘密。”

　　“一旦有阿妹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只需要去一趟山里，采下一枚又大又黑的布福娜丢下洞去，考验通过，便可以得到一朵紫色的石蝴蝶花。”

　　“戴着这朵石蝴蝶花在寨子里走上一圈，大家便都知道她要落洞的事情，因为是共同的秘密，共同的利益，所以寨子里的女人都会主动配合、遮掩。”

　　“比方说辽光吧，她绝食两月，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吃东西，她的阿妈其实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地给她送饭，为了不被家里其他人发现，所以榜尼阿妈送给她的饭食，其实是由阿花在家做完送过去的。”

　　“天坑里有历代落洞女建好的住房、开垦好的田地、圈养的牲畜。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应当是叫世外桃源了吧。”

　　蝶月夫人看到池飞雁那惊诧的目光，很是骄傲的微微昂起下巴，与有荣焉一般道：

　　“不仅如此，往年粮食不够了，按照寨子里的传统，会将年老的阿妈背上山丢弃，以节省口粮，让家里更年轻的人可以活过这个灾荒。”

　　“被遗弃的阿妈一般会装模作样地坐上三天，若是家里人没有后悔，便会选择入洞，成为洞女之一。”

　　“而且洞女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她们在很多个天坑之间都有通了路，养蚕缫丝、种植药材，偶尔有缺失的东西，便会背了自己织的土布和药材走隐蔽的小路下山，走过四十里山路，到隔壁镇子的集市上交易。”

　　蝶月夫人越说越激动，倒豆子似噼里啪啦的把一切都告诉了面前这个从王都临湘来的道士。

　　“还不止呢这些呢，只要有人落洞了，寨子里的女人还会特地往洞里再送些粮食和布，最最重要的，还会找来开得最好的花，将花丢下天坑，天坑里的人会将花捡起，然后葬入土中，以庆贺又一位姐妹获得了新生。”

　　池飞雁认认真真地听着，心中不由得感到惊叹与敬佩。

　　寨子里的女人们或许没有读过很多的书，但也或许得益于此，她们并不拘泥于寻常的想法，也不期待着有英雄从天而降然后来救自己，而是选择靠自己的努力来拯救自己，来救更多被压迫的人。

　　不光是蓝蝶寨的女人们，枫峒镇的富戶蝶月也是，她救了那些被卖给金欧财主的人，也谋划着团结那些同样被财主欺压过的人、鬼，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报仇雪恨。

　　池飞雁又看向了蝶月身边的五鬼。

　　说是五鬼，其实不止五个鬼。

　　五鬼只是个称呼。

　　更严谨一点，或许应当称之为五鬼五方力士阵。

　　这是顶级的困阵。

　　也是寻常没有传承的普通鬼怪所能够觅得的最佳阵法了。

　　而且此阵，专克由那红鲤为阵眼，通过食用血肉以转生防御力量的邪修风水阵。

　　但是现在，池飞雁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提着的草篮子里，里面有一条奋力挣扎地红鲤，鳞片饱满，颜色亮红，眼里金色的圆圈裹着墨色的眼珠，正灵动地看着揭开盖子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池飞雁竟然从这妖物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难言的悲伤。

　　但......

　　池飞雁利索地合上了盖子，又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箓贴了上去。

　　符头三勾代表敬奉三清道祖，符胆书玄天上帝，其下一道类似花朵之纹，中央有三道向上之直线与“爻”字形，下方延伸出一个“几”字形宝盖，两侧线条下端反勾朝上并绕出三个圆圈，其内直书“收斩邪魔煞”。

　　这是一道威力非凡的封印类符箓。

　　也是出门前师傅为池飞雁备下的。

　　池飞雁看着稳稳当当的竹篮，心下一松，带走时不知始末便算了，如今既已知晓这便是那所谓囚龙阵的阵眼，自然便不可再掉以轻心。

　　“快到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金欧老爷府，或者说是金燕青那个鸠的家。

　　哦，不是了，正派主人鹊回来了。

　　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地能量波动，池飞雁微微偏头，果不其然看到浑身又在冒黑气的蝶月夫人。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因果纠缠，报应不爽。

　　昨日金燕青害人性命，今日蝶月夫人去了结因果，似乎并无问题。

　　蓦然间，池飞雁忽然想到了那日和岑朔争论的话题。

　　原本，她也是不赞成动用私法的。

　　可是，若是公法得力，又何至于私法更被认可呢？

　　“哎。”

　　池飞雁轻叹一口气。

　　下一秒。

　　秋蕤出鞘。

　　长剑泛着锐利的金光，带着一股堂皇正道的肃杀之气，一剑劈开了挡在宅院上空的屏障。

　　黑色的邪气缓缓升起，初见时那豪横又自带山野精气的大宅子仿佛梦一般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光笼罩，雾气弥漫的一切。

　　静。

　　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的寂静。

　　方才这么大的动作，转瞬间，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池飞雁看向蝶月夫人，她布局这么久，应当更为了解才是。若是不知，则不当轻举妄动。

　　万幸的是，蝶月夫人淡然一笑道：

　　“这是那祸害发现红鲤不见了，然后寻了个相近的临时阵眼顶了上去。”

　　“动作倒是快。”

　　“不必担心，且让我一试。”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听得“砰——”的一声响起。

　　青色的五鬼五方力士阵便已结好，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每个方位又各站了五个鬼魂。

　　池飞雁凝神看去，发现这里的鬼全都衣着相似，统一穿着湛蓝色的衣衫。

　　这里的鬼∶有大有小，有老有幼，有男有女。

　　但无一例外的是，她们的眼中都燃着一丛蓬蓬的火，这把火，名叫愤怒。

　　对于金欧财主这几十年恶行的愤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匹夫一怒，却也未尝不能血溅三尺!

　　更何况，是团结的匹夫，团结的百姓。

　　这把火已经烧了太久，失了主阵眼的囚龙阵几乎成了个笑话，哪怕一直源源不断地投喂血肉，转化能量，但也只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很快，蝶月夫人感知到面前的阵法开始松动，她看向身旁的池飞雁，开口道∶

　　“请道长助我一臂之力!”

　　池飞雁颔首。

　　足下轻点，青衣飘飘，翩跹跃至阵法的东北方向，正是八卦中的鬼门艮宫。

　　她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忽然间，秋蕤从远处直直撞回了她的掌心，喝道∶

　　“开!”

　　长剑劈下，原本还十分顽固的阵法被砍瓜切菜般地轻松破开，又像是砸碎的镜子一般，红黑杂色的碎片飞溅。

　　池飞雁面不改色，三尺青锋长驱直入，直直地抵着新阵眼的咽喉。

　　可就在剑气划破脆弱肌肤的瞬间，长剑忽然顿住。

　　“怎么是你!”

　　面前的少年被扒去了上衣，裸露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蜈蚣似的黑色痕迹，身后，无数的活人、动物血肉堆在一起，化成了源源不断地能量，冲入他的心脏。

　　正在这时，蝶月夫人也闯了进来。

　　哪怕十几年母子不曾相见，但是凭借着血缘的牵引，蝶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

　　“宝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