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洛生图

18、交易 “为何

　　“为何要大规模袭击村落！”

　　“啪——”

　　一册案卷被重重砸在桌上。

　　说话的黑袍人戴着面具，可她的怒意，却连这面具都难以压住。

　　“老七，你这话就问得不对了。”

　　其中一黑袍人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沉声道：“那块，是我执掌的地方，我在我的地盘想做什么，由我来定夺。”

　　“况且这次乱战，重创炼器宗多人，难道不好么？”

　　他看着杯中的浓茶，面具之下的脸，满是傲然之色。此人排位五，武功造诣也比她高出许多。

　　“可汐水村的村民，死了大半！”

　　七午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他。

　　那人闻言愣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下。

　　“死了便死呗，没有价值的人，要来做什么？”他不紧不慢道。

　　“你们当初招我来此，说的是令普通人也能拥有真气，而今呢？”七午的身子隐隐颤抖着，她一下一下戳着桌案，指尖被震得生疼，“你们竟杀了如此多人！”

　　“咦。”

　　五辰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随后他手撑下巴，缓缓地道：“说得好像，他们的死，和你无关似的。”

　　七午的手停住了，这话不假，她一时无法驳斥。

　　“够了。”一子坐于这方桌的顶处，声音幽幽地响起。

　　声音洪亮有力，五辰与七午顿时没了声，他们同时看向一子，待他发话。

　　“老七，进了这里，没有回头路，这你是知道的。”他放下茶盏，声音沉稳而渺远。

　　“是。”

　　七午微微颔首，恭敬道。

　　“老五——”一子又道。

　　“在。”

　　“你此次，确是急躁了些，下回不可如此冒失。”他浅呷一口茶，轻轻摩挲着指上的一枚玉戒。

　　“五辰知错。”五辰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袍子。

　　“呵，这下倒好，你让那哨子落到温浅浅他们手里。那梵落将全洲的蓝水晶产业都垄断了，还研制出能提升真气的药来，此等损失，你要怎么赔？”

　　一直沉默着的三寅开了口，她无心地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声音优雅又娇柔。

　　“蓝水晶罢了，此等低级的东西，我们不是很早便不用了么？”

　　五辰蹙了蹙眉，有些不悦道：“更何况，那哨子只能控制那鸟人罢，其他妖人又不会被限制，有何可慌的？”

　　“说的倒轻巧，我们这一路走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

　　三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五辰身子猛地一震，只觉内脏被车轮碾过一般疼痛，嘴角溢出血来。

　　这三寅，仗着阶级比自己高便为所欲为，若来日自己修习得比她高了，定当好好折磨一番！

　　除了一子与二丑，其余八人都飞快地扫了五辰一眼，随后怯怯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无一人敢言。

　　“行了。”二丑吹了吹热茶，温和地笑了笑，“今日就到这吧。我们在暗，他们明，情形还是对我们有利的。那些散落在外的妖人可不管，只要我们接下来收着些，他们基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说罢他放下茶盏，看了一眼一子，见一子未有什么表示，便明了自己的话可取，随即又轻轻笑了笑。

　　他盯着手中的茶看了良久，直到桌案上的烛火被熄灭。

　　散会。

　　而后，七午盯着他们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拳头……

　　·

　　开封府一偏院内，萧吟正倚靠在一棵榕树枝丫间，头顶是一片苍翠的绿意。日光掠过叶隙，熙熙攘攘地洒在他清俊的脸颊上，风起，影动。

　　距汐水村，已过去了一日，那些汐水村里被他捆住妖人已经被关了起来，其余的还需研究。

　　昨夜他与温浅浅一同除掉了好几只妖人，这会儿有些疲惫。他长长吐了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眸。

　　少顷，一整晕眩，仿佛跌入了梦里，那座高山、那片青草绿木、那立于树荫底下，冲他招手的三人——一名老者和两位十几岁的孩子。

　　“吟！我们等你好久了！”

　　其中一个孩子朝他招手，嚷道。

　　萧吟见之大喜，他也挥了挥手，欲要冲他们跑去，却觉身子一跌，继而被猛地惊醒。

　　他一手握紧枝干，看了看那干巴巴的地面，随后又重新坐好，本想假寐，未成想竟成了真寐。

　　他的嘴角轻轻扬了扬，抬眸望向树梢，那树叶如梦中的那般葱郁，只是树下，没有了人。

　　“萧大人，凛宗主来访。”

　　一侍从走了进来道。

　　萧吟对他点了点头，旋即便跳下了树，朝二堂走去。

　　·

　　凛夜斜靠于二堂门前，见到萧吟时慢悠悠地站好，对他恭敬地作了一长揖，笑道：“萧大人，别来无恙？”

　　萧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便径直走入堂内，沉声道：“凛宗主有何事，但说无妨。”

　　两人对坐着，凛夜半倚在椅子上，他勾着唇，而眼角却并无笑意。

　　“今日一来，是想和萧大人做个交易。”

　　他的目光落在萧吟的脸上，手指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书案。

　　萧吟未语，只是与他平视。

　　“关于案子的。”凛夜又道。

　　“你说。”

　　“不过在这之前还请萧大人帮我调查一件事。”

　　闻此，萧吟微微挑了挑眉，轻扯嘴角：“汐水村，凛宗主欠我的人情，还未还。”

　　“小事情罢了，日后会补上。”凛夜面色如常，旋即神色一变，又忽然道，“难道萧大人，不想听听我的消息？”

　　这话问的……萧吟看着他沉默良久，他自然是想的，凛夜的笑容总是如此温和，但在萧吟眼中，却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脸。

　　“凛宗主门内弟子中聪慧之人不少，而您也不是愚笨之人，为何不自己亲查？”

　　这话不重，却是带了隐隐的嘲讽之意。而凛夜也不恼，只是轻轻的笑了笑，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后，才开口：

　　“何必如此麻烦呢？朝廷的走狗不好好用一用，怎么行呢？”

　　屋外的空中，不知何时布满了灰纱，有些细微却沉闷的雷声忽地响起。风扫过院内，卷起一层薄薄的轻尘。

　　萧吟叹了口气，轻轻捏了捏眉心。

　　“你说吧。”

　　凛夜依旧是一副洒脱模样，他放下茶盏，双手枕于脑后，幽幽道。

　　“几年前，这花城城主还是梁大人，而他在某一日向皇帝递了辞帖，而后没过几日，梁家便被灭了满门。而动手的，竟是一个武功不高的男仆。”

　　“梁家虽不算武侯世家，却也是有几位会武功之人，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蚂蚁灭了门呢？那男仆向官府说是他自己干的，你们便信了？”

　　萧吟自然是不信的，那时他接手这个案子，倒还查出了不少东西。只是，他最终选择了隐瞒。本想好好思索一番该如果圆案，但这男仆的自首，还叫他省了不少功夫。

　　萧吟盯着他的脸，直到带着些许冷意的微风飘了进来，他的唇瓣才动了动。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也知道，你托我查此案，是为了谁。”

　　他轻轻搓捻着自己的手指，面色沉重。

　　“不过，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猜到是谁了，对吧？”

　　凛夜没有说话，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瞬，扣着书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而脑海中，忽的掠过那副妖艳又熟悉的面孔。

　　不错，他早就猜到了，这次来只是想定一个答案，而今听萧吟如此一说，他的猜想便证实了。

　　“我可以继续帮你调查这背后的真相，不过我想请凛宗主，日后能为我们调查这妖人案出一份力。”

　　萧吟见他如此模样，勾了勾唇，身子稍稍往前倾了些。

　　凛夜听罢没有立即回复，只是脑中一下下掠过那副面容，过了半晌后他才道：“好。”

　　只是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

　　“那么凛宗主，谈谈你的筹码吧。”

　　萧吟看了眼屋外，绿叶被风掀起，不多时，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香。

　　少顷，凛夜才缓缓抬眸，又恢复了一副闲散的容色。

　　“我在汐水村附近的客栈内，遇到了两个黑袍人。”

　　“而他们的实力，皆达九阶。”凛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身前的茶盏，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但这世间，九阶者，只有左凌与孔岳二人。”

　　萧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捏了捏自己的衣袖，压着声音道：“可如今遇到的妖人，哪一只不是四阶之上？若按此事态发展，造出一只九阶妖人，也不足为奇。”

　　凛夜沉吟片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又继续说道：

　　“他们同那客栈的老板说了什么，后来便走了。”

　　“我从店家那处得到了些信息，当然，用了些手段。”

　　凛夜嬉皮笑脸地晃了晃他的手，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大侠！大侠！你别杀我，我我知错了！”那店家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表情拧作一团，他苦苦哀求着，那样子极为滑稽。

　　“那你，说，还是不说？”凛夜将剑锋抵在他的脖颈上，依旧笑眯眯地盯着他，只是那笑容，着实令他脊背生寒。

　　“我说！我说！”店家忽的拔高声音道，声音极其仓促，“我我其实做有拐卖人口的买卖，那些卖自家孩子的穷人，我我也会收。”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看向凛夜：“然后，我便将他们高价卖给了那两个黑袍人……”

　　“你可知那黑袍人的面容？”

　　“小的不知啊！他们一直戴着面具！”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的和他们交易的地方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小山洞，有一次我将那些人留在里面之后，偷偷躲在一旁等了一晚上，那那晚上……”

　　店家忽然止住了声音，他的眸子，竟流露出求助的神情。

　　“说！”

　　“我亲眼看见，看见有人，变成了一个怪物！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是，只是成功的人太少，大多都死掉了……”

　　凛夜闻此，握剑的手微微颤了颤，他在嘴边暗骂了一句，又问道：“那山洞在哪？你要拐卖的人，又在何处？”

　　“山洞不远，就就在这客栈向东二十里便到了……我同那伙人的交易几天前就终止了，今日见面他们只是结算钱……那那些今日刚被送来的人，如今……正在我卧室的一处暗门里……里面有几个姑娘，模样实在俊俏……于是我没忍住……”

　　店家心虚地扫了他一眼，没敢继续说下去。

　　“大侠！你看我现在都交代完了，你放过我吧！”

　　那店家苦苦央求着，泪水不断流了出来。

　　“真的都交代完了？”

　　“真的！”

　　店家说罢，瞧着凛夜的笑意，已经暗暗松了一气，却忽觉脖颈一凉，鲜血不断涌出，他双目猩红地瞪着凛夜，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凛夜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尸体，随后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沾着血迹的剑身，待擦拭干净后，便收剑走了出去。

　　——

　　“最后我将那些关在暗门后的人都救了出来，而至于那山洞，我去看过了，那些黑袍人竟连死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凛夜幽幽地道。

　　“你为何不留着他，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你是说那店家吗？没办法呀，看见他就嫌恶心，实在没忍住便杀了。况且要是真遇上那些黑袍人，恐怕你我，只被劈上一掌，就要和这个世间告别啰！”

　　凛夜说罢，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坐了太久，他揉揉自己的肩，胳膊还缓缓抡了一圈，算是活动了筋骨。随后他又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个黑色包袱来，随手丢在桌面上。

　　萧吟扒开口子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袋的金子。

　　凛夜扬起眉毛，愉悦道：“我顺手从那店家的屋里拿的，或许有用，没用的话……你当个零用钱花也好。”

　　萧吟瞅了他一眼，随后搓捻了一下那装着金子的黑布。他的手顿了一下，这黑布竟是绒羽的！

　　这布料何其昂贵，表面光润柔顺，穿在身上如轻羽，却偏偏还暖和得很，就连镶金的锦缎都不及它一毫。这料子的商路，基本上都是些官员世家，但这些世家平日里也是宝贝得紧，不是特殊场合都不轻易示人。

　　而这黑袍人只是一个钱袋子就用如此昂贵的料子，实在是奢侈至极，奢侈至极……想罢他们背后的钱财，定是多得能埋个百余人来。

　　萧吟又搓捻了一阵那绒羽，轻轻叹了一气。

　　凛夜显然不了解这布料的珍贵，他见萧吟如此模样，忍不住好奇道：“怎么了？”

　　萧吟瞅了他一眼，耐心道：“这包袱的布，乃上好的料子，一寸堪比千金，只有达官贵人才买得起。”

　　“此话当真？”凛夜觉得新奇的很，没忍住多看了这布料几眼。

　　“嗯。”萧吟应了一声，“这幕后之人身份不简单……”

　　“废话，能制出如此药物，能是什么简单人？”凛夜忽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漫不经心道。

　　“我的意思是——”萧吟盯着他的脸，缓缓道，“这幕后之人，大概与世家有关联，又或者，其中有人便是世家中人。”

　　凛夜这才恍然，他不住地连连点头，随后又看了那包袱半晌，咂了咂嘴。

　　若自己早知道这布料如此昂贵，定要到典当行那当了去，而不是只能眼巴巴地想象这玩意儿生出钱来的样子！

　　“凛宗主，接下来的路，恐怕不好走。”萧吟看着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

　　“我像是怕走夜路的人吗？”凛夜扯了扯嘴角，带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好。”萧吟也笑了笑。

　　窗外是绵绵春雨，时不时伴有微微的闷雷声。

　　凛夜站了起来，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颈，他转过身去，欲要跨步时却顿住了，他偏过头，缓缓而道：

　　“萧大人，古人赐杜鹃以雅名，却不知此鸟寄巢产卵，雏鸟破壳之日，便是同巢卵雏尽亡之时。而这朝廷，或许，就如这杜鹃一样。”

　　话毕，他便施施然走出了二堂。萧吟定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墙头边，雨水拍打着墙岩，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又何尝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