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洛生图

13、汐水村篇（二）·不一样的你 申时，

　　申时，日光正浓，萧吟正坐于屋舍后的菜地边上，他的身前放有今早挖的水晶，和一些木块与铜铁。

　　今早他们听完温浅浅的话后，将山洞中剩余的水晶全挖了，再加上梵落当年未卖出的一些蓝水晶，共有百来块。

　　如今要将这蓝水晶化为蓝水，萧吟试过将其熔化，却发现这水晶质地特殊，一触火便会熔为黑碳物。

　　他拿起一块水晶细细瞧了瞧，微微叹了一气。方才试火，已毁了一块水晶。也不知种植草阳花需要多少蓝水，不能再大意了。

　　那便试试宗内的法子。

　　想罢，他试着将自己的真气渡入蓝水晶中，探探它的反应。那水晶竟然不排斥自己的真气，反而将他的真气翻了一倍后重新渡回他的体内。

　　萧吟抬着的手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若那蓝水真是靠这水晶提炼而来，那草阳花便不仅仅是一种能使人狂躁的花，那妖人中紊乱的真气，说不定就是这花所供……

　　他的脸冷了几分，眸子暗了下来。萧吟垂眼盯着眼前的木块和铜铁看了好一会，随后他用真气控制这些东西浮起，缓缓闭了眼。

　　原本一片漆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这些木块与铜铁被放得极大的模样，而萧吟就以极小的形态立在它们前面仔细瞧着它们。

　　他手指一动，那木块便自己搭了上去，形成一空方体状，又将里面插入几根木条，而那些铜片与铁片被他一层层加厚，包裹住了这木块。

　　随后他缓缓睁眼，手上的一堆散件立即变成了一个小长方块。萧吟犹豫了一会，将一块水晶放了进去。随即他找来几根树枝，引火，将长方块放了进去，随后向里面渡入真气。

　　这是炼器宗最简单的提炼法子，也是最基本的，将火隔开利用真气快速提高温度，控制火候，顺道为里面的物体提供一层气膜。

　　这方法虽简略，可既不会将水晶烧成黑炭物，也不会损失任何部分，是最稳妥的法子。

　　不多时，萧吟便感觉蓝水晶更亮了些，他闭上眼透过那层外壳瞧见了方体内部，只见那水晶的四周已微微流淌出了些许水来。

　　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这法子，能成。

　　他没注意到，屋舍的墙角边，有位老婆婆正端着一碗面慢慢向他走去。

　　忽然，一个身体壮实的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娘，你做什么！”

　　“这娃娃从中午开始就没吃东西了，他这么小，熬不住！”老婆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他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人家正忙着呢，等他忙完吧。”男子拧着眉头，他望向萧吟，随即目光又落回了老婆婆脸上。

　　“那怎么行？”老婆婆瞪了他一眼，迈步刚要走过去，又被男子拉住了。

　　“哎哟，您怎这么执拗嘞？都一把年纪了，您去歇着吧，待会我给他送过去。”

　　男子说罢便拿过婆婆手中的碗，半推着她进了屋内。

　　未几，那方块中的水晶便化为了一滩蓝水，萧吟拿起一旁的木盆，将里面的蓝水倒了进去。

　　他又看了看另一边堆着的蓝色水晶，微微叹了一气。若想炼化如此多的水晶，还需一个更大的方块。不过这炼化成功了，也算是好的吧？

　　萧吟长长呼了一口气，缓缓伸了一个懒腰。

　　那个男子见机端着面走到他的身侧，蹲在了下来，粗着嗓子道：“小兄弟啊，你吃点吧。你看你都忙了一天了。”

　　萧吟偏过头来，对他笑了笑：“谢了啊，大壮叔。”随后他接过这碗面，吃了一口。

　　这个男子名林大壮，是林家主事人。这家里只有林大壮和他母亲两人一同生活，而林大壮都快四十多的人了，竟还未找到媳妇。他对萧吟也是极其热情的，萧吟早上坐他家里时，那是一个劲儿地夸他们宗门的弟子。

　　萧吟听完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样啊……”

　　没想到那群平日里冒冒失失的家伙，在这汐水村竟这般了不起。

　　“小兄弟啊……”林大壮拍了拍萧吟的肩膀，旋即又顿了顿，没能说出那挂在嘴边的话。

　　萧吟将嘴里的面咽了下去，目光落在他那晒得干红的脸上：“叔，有什么事就说吧。”

　　林大壮舔了舔他那干涩的唇，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见你们炼器宗会弄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不做你们那些武器，会做玩具就行。主要是我娘她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这些小东西……”

　　萧吟闻言微微愣了片刻，旋即他勾了勾嘴角，眼底浸满笑意：“可以。”

　　“那可太好了！”林大壮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膝盖，然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风轻柔地掠过菜地里那一颗颗大白菜，远处稻田里还未成熟的水稻轻轻摇曳，空气中总混有一股淡淡泥香。

　　·

　　梵落正坐在房间里的一木桌前，桌上置有一装有蓝水的小木碟子，里面有两粒草阳花的种子。

　　她盯着它们良久，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若自己当时多留意一些，也不会沦落到今日山洞全空的地步……说不定把那结界与缘花宗的某株植物联系在一起，便能知道这结界被破了……

　　想罢，她重重叹了一气，随后将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掌着自己的脑袋。

　　方才她尝试用术法催生这种子，这种子却没有任何反应……罢了，还是等萧吟将那蓝水提炼出来吧……

　　“梵宗主？”梵落的房门被敲响，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事？”

　　“有一位男子找您，说是在村子的后山见。”

　　“知道了，谢谢。”

　　说罢她站了起来，那男子……是凛夜吧？他最近……挺烦的，她不想见他，可当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往后山走去了。

　　后山——

　　“落落，你来啦！”凛夜一看见梵落便向她挥了挥手，眸中满是笑意。

　　梵落的身子微微颤了颤，果然是他啊……

　　她走到他身前，冷声道：“找我何事？”

　　“就是想你了。”凛夜对她笑了笑，随即从身后拿出一个装满樱桃的篮子来递给她，柔声道，“我见留宿的那户人家有你最爱吃的樱桃，便拿了些过来。”

　　梵落看了看那篮樱桃，又看了看他的脸，瞧见他这模样，心里不知怎的涌起一抹酸涩。她暗暗攥紧了衣袖，自己明明拒绝他那么多回了，为何他还不走……

　　她笑了一下，但这笑，很冷，冷到自己都听了都觉得心底发凉。她稳了稳身形，沉声道：“你烦不烦？”

　　凛夜闻言愣了片刻，他盯着她那冷若冰霜的脸，眼眶渐渐染上了一层红意。

　　“我只是想……”他的嗓子微微发紧，话到嘴边却没了声响，只剩一阵沉默。

　　“离我，远一点。”梵落死死攥着拳头，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她无数次抚摸过的脸……她说得很用力、很干脆，仿佛眼前的，是她的仇人。但这每一个字，又都狠狠鞭打在了她的心头上，掀起一朵又一朵的巨浪。

　　这还是她第一次同他说如此重的话，她看见他的唇，微微颤抖……

　　话虽如此，她倒更希望，他别走……

　　只是……自己不敢面对罢了……

　　闻言，凛夜怔了许久，久到这些话在他耳边落了无数遍，久到周围风都静了……

　　他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拿着果篮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梵落的眸子，笑了笑：“好。”

　　他的笑容很轻……轻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轻到仿佛回到了从前……就如一滩幽幽的死水落了一点波纹，一过而去。

　　穿过绿意的微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覆上一层细碎的薄冰。

　　随后凛夜将篮子放在地上，缓缓转过身，步子有些发颤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离开了，离开了汐水村。

　　离开了她。

　　只是他没瞧见，她那隐隐发红的鼻尖，也没瞧见她在他离开后，拿起那篮中的樱桃轻咬了一口……

　　只是，他没瞧见……

　　花散了，叶落了，风，又轻轻扬了起来……

　　·

　　入夜，清风被覆上一层薄寒，温浅浅披了一件李嫂给自己缝制的麻布衫后，匆匆走出了门。

　　她要去找萧吟，这一日她一直在李家苦等，她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地等下去了，她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林家在村子的最里面，温浅浅从李家走过去不算远，不过片刻，便站在了林家的门前。

　　她犹豫了一会儿后，抬起手来敲响了林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萧吟，他似是已经洗过了澡，换了身藏色的衣衫，衣衫的袖口卷到了肘臂上，手有些发红，还落了些水珠。

　　他看到温浅浅时微微愣了一瞬，他让她进了门，随后将房门关上了。

　　“这丫头，是今早和你一起来的同伴吧？”老婆婆眉眼含笑地看向温浅浅的脸颊，缓缓道。

　　温浅浅闻声看去，只见那个老婆婆正坐在椅子上，双脚泡在装满水的木盆里。

　　“嗯。”萧吟应了一声，他微微俯下身子，在温浅浅的耳旁低声道，“等我一会。”

　　温浅浅未语，只是点了点头，方才萧吟说话时，他的气息打在她的耳边，挠得她有些发痒。

　　随后，萧吟走到老婆婆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凳子上扶了起来，老婆婆偏过头看着他，笑道：“我儿子要是有你这般体贴就好咯。”

　　萧吟一边扶着她慢慢走进房间，一边轻声道：“大壮叔也很在意您。”

　　老婆婆听罢乐呵呵地笑了笑。

　　温浅浅盯着萧吟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如今的萧吟好似与之前的都不太一样，不知是不是受了那桌上烛火的影响，他的脸变得柔和了些。

　　将老婆婆安顿好后，萧吟先去洗了手，随后才走到客厅，对温浅浅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温浅浅笑了笑，她看着萧吟的眼神呆了一瞬，随后她微微垂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她停了一下，旋即又抬起头来，接着道。

　　萧吟看着她那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唇瓣稍稍顿了顿，随后开口道：“我正要出去寻松石，一起吗？”

　　“好。”

　　温浅浅笑了笑。

　　屋外，圆月挂于夜空中，一层层薄云轻轻飘动。村中的大黄不闹了，鸡鸭也乖乖回了笼中。几名炼器宗的弟子还在巡逻，他们看到萧吟与温浅浅时都行了一礼。

　　“你要松石做什么？”温浅浅走在萧吟身侧，忽然开口问道。

　　“制作提炼器要用到。”他顿了一会，又道，“今天下午，我提炼成功了。”

　　闻此，温浅浅的眸子掠过一丝惊讶，她清楚提炼蓝水对于萧吟来说并非难事，却未曾想他的动作如此迅速。

　　温浅浅微微垂下头，她没有多问，只与他肩并肩往前走。夜风从稻田里吹来，带着淡淡的泥香。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有人同行，似乎也不坏。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村口，只是刚踏出村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

　　闻声，两人仰头向上望去，只见凛夜正半躺于枝丫间，手中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

　　“梵宗主不是说你走了吗？”温浅浅看到他的身影微微愣了片刻，随即淡声问道。

　　凛夜从树上跃下，站在了他们身前，缓缓打了一个哈欠：“我住附近一小客栈里了，我一直在这等你们。”

　　“等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出去？”萧吟闻言，眉宇微微向上扬起，他看向凛夜的脸，幽幽地说。

　　“直觉。”凛夜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他抄手抱胸，缓缓开口，“想必你们也清楚我对这案子不感兴趣，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落落。”

　　“这次来也是托你们一件事，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什么事？”温浅浅看着他的眸子，道。

　　“保护好落落。”

　　“……”

　　两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他们相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居然让一个六阶和一个七阶的他们，去保护一个八阶的梵落……

　　“还有便是……”凛夜停了一下，旋即从自己的衣襟中摸出一支细笛，将它递给了萧吟，“帮我把这个交给落落。”

　　这是他用竹子简单制成的小细笛，虽不能演奏，却能通过真气感知到携笛人周围的声音。

　　萧吟盯着那细笛沉吟片刻，然后他接过那细笛，将它放进自己的囊袋中，缓缓道：“好。”

　　“多谢二位。”凛夜冲两人笑了笑，随后他转过身去，一跃便没了踪影。

　　两人看着他远离的方向，温浅浅的眸子淡了一瞬，开口问道：“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萧吟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囊袋上：“他们八年前还订过婚，只是不知出了何事，缘花宗连夜退了婚，从此与泠弦宗断了来往。只是那凛宗主还未放弃，追了梵宗主八年……”

　　“还以为他今日要放弃了呢。”萧吟顿了顿，接着又说，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他们的事，留给他们自己吧。”

　　“嗯……”温浅浅听完他的话，看着远处的一棵榕树微微愣了神。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愁来。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慢慢的静了……

　　·

　　温浅浅与萧吟收集完那松石后，欲要回村去。忽然，一阵怪异的气息袭来，两人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们猛地抬头一看，竟又是一妖人！而且那妖人还在天上飞着，看着极像猫头鹰。

　　萧吟看着那妖人远去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即变了脸色：“那是村子的方向！”

　　温浅浅微微一顿，随即立马提着剑追了过去。萧吟御剑横空，踏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