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春色》惜时惜情

3、设计 “是你设计

　　陆澜行至殿外的台阶上，却停下了脚步。

　　她正思忖着去李祈殿里寻人的，方才在席上李祈献礼之后便不见踪影，平日里最有孝心的皇子没有陪在母后身边，实在是不寻常。

　　可转念一想，江皇后如此宠爱他，李祈在这么大的宴会上溜出去鬼混也不是不可能。李衡与李祈关系比别的皇子更亲近些，李衡现在也极有可能与他在一处。

　　陆澜望向御花园方向，若是去李祈殿中则需经过御花园。

　　她提起步子往御花园走去，在即将进入御花园时，一个身材小巧的宫女慌慌张张地从湖边跑来，她身量矮小还低着头，便猝不及防地撞了陆澜满怀。

　　陆澜被撞后疼得直嘶气，那宫女也吓着了，目光惊惧连连磕头。

　　“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她伏在地上，弓起的背不住地颤抖。

　　这一路上的宫女太监稀少，多数都在宴席上服侍宾客。这小宫女此时出现在这，还神情慌张，想来应是出事了。

　　陆澜上前扶起她，柔声问道：“我无大碍，你为何会在此处？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宫女急得眼泪直掉，磕磕巴巴道:“出出……出事了！江……江侍郎的小公子在御花园湖中落水了！五五……殿下让奴婢来找人帮忙……”

　　五殿下！

　　那李衡是不是也在……

　　陆澜瞪大双眼，抓着她的肩膀问：“李衡呢 ？七殿下在湖边吗？”

　　小宫女抿着嘴唇，直点头。

　　陆澜听到此处也顾不得其他，吩咐青栀带她去找江侍郎，自己便冲着湖边跑去。

　　这御花园的正中心是一片湖，湖边栽种的树让陆澜视线受阻，她伸长脖子张望半天也未见半个人影。御花园这么大，扯着嗓子喊他们也不一定听得到。

　　她暗骂一声，陛下老是搞些花哨的景致，现下出了事，反倒碍了她的手脚。

　　罢了，爬树。

　　毕竟高处望得远。

　　她刚提起袖子，林子里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声。心下一紧，立刻循着声音找去。

　　绕了几圈，终于看见一个少年正轻抚着一个孩子的背。二人的衣衫尽湿，紧密地贴着肌肤，发丝粘黏在脸上，看起来好不狼狈。

　　孩子一直抱着少年的手臂，虽然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还是一直断断续续地跟他道谢。

　　那少年鼻梁高挺目光深邃，分明就是李衡。

　　陆澜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

　　李衡把落水的江小公子救上来了，还给他通了气，小公子一转醒便嚎啕大哭。

　　她上前拍了拍李衡的背，李衡一转头见到是她，目光不自觉地亮起，语气里也是藏不住的雀跃，“皇嫂，你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蹙起眉，目光在小公子与李衡之间游移。

　　“我见他落水了，便将他捞了上来。”李衡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澜问的当然不是李衡如何救的人，她想问的是为何今日他与李祈都不在席上，却跑到这御花园来，还能凑巧救下江家的小公子？方才她环视四周，李祈不在这里，江小公子随行的侍从也不在，实在是奇怪得很。可李衡的回答显然是在刻意回避她的问题，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会不懂陆澜问的是什么呢?

　　陆澜还想再问，可远处传来的动静让她闭了嘴。纷踏的脚步由远及近，让寂静的御花园热闹了起来——帮忙的人终于来了。

　　江侍郎冲在最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儿啊！你在哪啊？”

　　小公子听到他爹的声音，才弱下去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听起来撕心裂肺、凄惨可怜。

　　江侍郎见到了人，立刻冲上前抱住了爱子，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众人紧随其后，皇帝身边的江皇后见到这情形，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旁宫女搀着她，生怕她栽倒了。

　　人群后头骚动起来，冲出一个少女。

　　“阿洵!”

　　她身着雪白锦袍，精致的发髻有些松散，落下了几缕发丝。她跑上前蹲在江小公子身旁，神色担忧语气关切，“阿洵你没事吧？你吓死爹爹和阿姐了！”

　　江洵哭得一抽一抽的，好不容易才蹦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向一旁拧着衣裳的李衡，对着江侍郎和江小姐道：“是这个恩人救了我。我贪玩落水，他捞了我起来。”

　　父女俩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人，众人听了也皆是一惊。

　　江小姐听后便回头，好奇地打量着李衡，她立刻起身快江侍郎一步，向李衡行了大礼。

　　“多谢公子救了阿洵，这于我江家而言乃是大恩。”她抬头时，目光一直停留在李衡的脸上。“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李衡端正姿态，回了一礼。正斟酌着说什么，陆澜却先一步出声，打断了李衡回答。

　　“他是宫里的七殿下李衡。”

　　江小姐闻言有些尴尬，面上泛起绯红，她居然没认出他是皇子也没称殿下。

　　这也不怪她，李衡的衣着比之其他皇子简直天差地别，记忆里的皇子束着满绣锦袍与金丝靴子，和眼前这人的素色衣裳根本无法重叠在一起。更不必说他平日露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江小姐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原来是宫中的殿下，语桐见识短陋竟未认出。”江语桐上前一步，离李衡近了些，“殿下今日之恩，江家必会尽力报答……”

　　江语桐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反而攀上了耳尖。

　　陆澜看在眼里，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她站在李衡身后，只能看见他笔挺的脊背和滴水的发丝，唯独看不见他的脸。

　　“多谢江小姐承诺，今日救下小公子乃是机缘巧合，是小公子命大。”李衡后退一步，与江语桐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距离，“李衡不敢挟恩图报，不能领受江家恩惠。”

　　江语桐还欲言语，这时江侍郎开口了，“犬子顽劣，害得七殿下也要受累，老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抬眼凝视着李衡，“老夫会记得这恩情，来日报答。”

　　李衡：“……”

　　江洵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也开口劝说:“恩人，你就答应吧……啊嘁！”

　　三月初春，再暖和的天气湿衣服穿久了也要生病的。陆澜拉住李衡的衣角，示意他快点回去更衣。

　　江皇后也看不下去了，温声开口：“这天穿湿衣服会着凉的，哥哥你快带洵儿暖阁里换身干衣裳吧。”

　　江侍郎叹了口气，抱起江洵往回走，路过李衡时还轻声说了句“多谢”。江语桐跟在她父亲身后，对着李衡笑着点点头。

　　江侍郎走远了，皇帝甩袖回头道：“无事了，诸位回去继续宴席吧。”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衡一眼，李衡也注视回去，未曾言语。

　　众人都散了，陆澜没看见李奕和淑妃，母子二人巴不得江家出事，才不会前来帮忙。

　　众人都退远了，她则拉着李衡往另一头的暖阁走，一路无言。

　　暖阁中熏了香，燃了一盆炭火，李衡冰凉的手很快就暖和起来了。陆澜一层一层剥下他的衣服，一直都没看他的眼睛。

　　还是李衡率先开口，“皇嫂我知错了。”

　　陆澜将他的衣服挂上架子，语气平静地可怕:“你何错之有?”

　　“皇嫂生我的气，便是我的错。”

　　“你今日为何不在席上，还有李祈呢?他哪去了？”陆澜手上的动作没停，将衣服的每一个褶皱展开，搭在炭火上烘烤。

　　“皇兄现下应该在跟皇后解释吧。”他走到茶桌旁，倒了杯热茶。

　　热茶烫手，他只能立在一旁等茶水凉。

　　陆澜转身看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是你设计让江洵落水的。”不是质问，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却让李衡动作一顿。

　　他笑了，端起稍凉的茶水走到陆澜身侧，话语里带着狡黠，“皇嫂真聪明，这么快就识破我的伎俩。”

　　陆澜瞪着他，夺过他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

　　“李祈将江洵身边的人都支走了，我用蹴鞠吸引他，他就跟来御花园了。”李衡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不担心陆澜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他，从前他受的冷眼她都看在眼里，也为他不平。身为一个皇子却半点自己的势力也无，连上朝议事的资格都没有，着实令人唏嘘。

　　为自己争一次又有何不可，他是这么想的，他的皇嫂亦是。

　　二人相伴多年，虽无血缘却比那些大家族里的姐弟都更亲近，对彼此的所有都了如指掌。

　　“你为何不与我商讨？你知不知道此事风险极大？”陆澜绕过他，走到软塌上坐下，“你是觉得我帮不上你？”

　　李衡听后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澜会这样认为。

　　“没……没有，我是怕万一有什么失算的，会连累皇嫂。”他快步走到软塌前，半跪在地上。

　　旋即仰头，用墨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浓密的眼睫配上这样眼神，尽显楚楚可怜。

　　他本就生的好看，当年他的母妃就是因着貌美被皇帝宠幸，从宫女走到妃嫔的位置上。

　　陆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移开目光。

　　那双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她看得久了便顿感不妙，心里完全恼不起来，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他。

　　她甚至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许是阁里烧的炭火太热了吧……

　　“你先起来。”

　　“皇嫂愿意原谅我，我就起来。”

　　又是无赖一般的话。

　　陆澜没辙了，他的目光实在是灼得她心热，也不知李衡今日是怎么了。

　　“你快起来吧，我没有生气。”她仍偏着头，盯着软塌旁的窗棂。

　　得了这句话，李衡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陆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起来了，她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必须出去透透气。

　　“我去命人给你拿件干净的衣裳来。”她起身快步走至门口，“你待在这别出去，外头风大。”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暖阁，掩上了门。

　　李衡看着她仓促逃走，脸上又浮现了另一种笑。

　　似是满意，似是眷恋。

　　他走到桌旁，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不多时，宫女便送来了衣裳，还有几个食盒装着精致的糕点，他看到食盒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用膳。宫女搁下东西便退出去了，可却不见陆澜的身影。

　　他打开门，叫住还未走远的宫女问道：“翊王妃呢？”

　　“回殿下，方才翊王殿下寻来，王妃就随翊王殿下走了。”

　　“是吗……”

　　她连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走了。

　　那宫女没有听出李衡语气中的失落，转身走了。

　　他换上了衣裳，咬下了一块桂花糖糕。这糕点做的很松软，用舌尖轻轻一抿便在唇齿间化开。

　　很甜，他想。

　　陆澜很爱吃甜食，这桂花糖糕一定合她的胃口。

　　可是……我的皇兄、她的夫君，知道她爱吃什么吗?

　　想到此处，他目光一冷，手上的糕点被捏得粉碎。

　　再等等。

　　等我有了权势，我就能与他相争了。

　　皇嫂……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