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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三副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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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沁柔与陆澜上了二楼,吩咐伙计将人都遣了出去。
医馆二楼与一楼的味道都像泡在药材罐里超过七七四十九天了。苦、咸、辛的味道好似能从房梁地板中渗出。
陆澜真是遭不住了,一路颠簸而来已经够受罪了,现下还要受如此“熏陶”。
她无力地按住胸口,想压下这股呕意。本就白皙的脸庞,现下更是半点红晕也无,背上的里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柳沁柔把房门关上,一回头便见陆澜这般神情。
“你怎的了?”她皱着眉,不由分说地去抓陆澜的手腕,纤细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柔软的指腹在跳动的脉搏上稍稍用力。
陆澜见柳沁柔神色越来越凝重,心虚地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肌肤接触的地方渗出丝丝薄汗。
当手指按到某处时,面前这位青衣姑娘忽然猛地抬头,墨黑的瞳孔带着震惊的颤抖。
她当然知道柳沁柔什么脾性,如果不出所料。
那么下一刻,这位看起来温婉可人、医者仁心的柳姑娘就会……
“陆澜!你脑子被驴踢了?!”
暴跳如雷。
“咳咳。”陆澜低头干咳两声。
“不对,我看你是被李衡那臭小子迷了心窍。”柳沁柔音量拔高,正释放着滔天怒火。
“喜脉啊!陆澜陆大小姐!真是恭喜啊。”看来她真的被气得不轻,话语带着阴阳怪气。
若再不阻止她,柳沁柔可以喋喋不休地骂陆澜一整个晚上。
“好啦好啦,我知道错啦。”陆澜握住她的手,温柔的语气中透着小心翼翼。
“这真的是个意外,来日我得空了再讲予你听。”
柳沁柔瞥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怒气却是未被平息分毫。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听进去了一个字么?”
“这……我自然次次都是服了避子汤药的,大概是上回秋猎有些危急的情况便疏忽了。”陆澜垂下眼,话语间也带上了懊恼。
说起那回秋猎也着实是倒霉,翊王尚在时,因他不擅长骑射,先前那么多次秋猎都拒了。
一个月前,她被皇室宗亲带着第一次参加了秋猎,偏生刺客就在那次秋猎行刺。
一片混乱之间,避子药早就不知道洒落在何处了。
柳沁柔听到秋猎后便明白了。
心中纵然有再多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陆澜这些年实在过得辛苦。
她叹息一声,抽出手转身走到药材柜前抓药:“我不多说了,给你抓副滑胎药,你回去喝了然后好好调理身子。”
“不。”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来找你确是要你帮忙,但不是滑胎药。”
柳沁柔抓药的手一顿,身后那人接着道:“三副药,一副蒙汗药,一副稳胎的。”
她顿了顿:“还有一副毒药。”
柳沁柔闻言沉默半晌,随后不确定地问道:“又要一副毒药?你不是已经杀了那个负心汉吗?”
她听后未有迟疑,立刻道:“我还需要一副。”
柳沁柔忽地轻笑出声。
“好啊,和上回一样,给你配点烈性的。”
“不,蒙汗药可以是烈性的,但那副毒药须得慢慢深入骨髓,吊着人的命。”说话间陆澜已经走到柳沁柔的身侧,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看着她。
因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此言一出,她就明白了陆澜的意思。
柳沁柔眯着眼看她,严肃道:“若不成,严刑逼供时别报我的名字。”
“噗,偏不如你的愿,做鬼你也要陪我。”陆澜贴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偏头靠在她肩头调笑。
陆澜出阁前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那时候人人都道尚书府里的大小姐是个混世魔王。豆蔻年华,别个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都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了陆大小姐这里,却成了上树掏鸟蛋、下湖捉鱼虾一个不落。偏生陆尚书娇纵女儿,从未多说半句。
柳沁柔是陆澜舅父的女儿,在家中是极听话的。
陆尚书本想让文静知礼的表小姐,给陆澜带回正道上。
可两人一见如故。
陆尚书反而给陆澜找了一个知己。
柳沁柔那时候天天跟着她鬼混,有时两个人买了两件粗麻衣裳,下地里帮村妇干活。有时进酒楼里点一桌好菜,而后记在常来的纨绔公子账上。
唯一被陆尚书训斥的一次,是二人扮做男人逛花街,两个嫩的能掐出水的小姑娘,刚进去半个时辰就被识破。
陆尚书气的胡子都竖起来了,却只是训斥女儿,并没有动家法。
陆澜本以为她的名声这般差,就算是有人想通过姻亲傍上尚书府的权势,也要踌躇不前的。
谁料陆澜十八岁时,李奕携求娶圣旨而来。
宣读圣旨的情形她早已忘却,只记得李奕一袭白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是周围跳动的烛光晕花了视线,她那时竟未看出他眼中睥睨之态。
春心萌动的少女还期待着成婚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的日子。
她也确实拥有过这样的温情,虽然只有一年。
四年前陆家不知为何出现在叛党的名单中,这飞来横祸让陆家的门庭若市变成了现在的无人问津。
在陆家失势前李奕确实是个不错的夫君,相处时就是无微不至的照料,外人在时更是把她放在心尖上,有时净手的水盆都是他亲自端来,在她抬起湿漉漉的手之前锦帕会先一步递过来。
就是因为李奕藏的太深,演的太真。
陆澜才会在他显露出阴暗伪善的真面目时感到那么痛苦。
最后陆家落得个全族流放,陆父在流放途中气急攻心去世,陆夫人不久后也染病含恨离世。在陆澜的苦苦哀求下,李奕才同意帮忙保下她的妹妹,可自那之后他眼中的嫌恶却再也懒得掩饰。
陆澜心如刀割,对他再也热切不起来。
许是嫌弃她的无趣,李奕纳了许多妾室通房,他的院子里夜夜笙歌,而陆澜便守着冷清孤寂的卧房,一守便是四年光阴。
在几年间,她早已学会收敛,变成了令翊王李奕满意的妻子。陪他出席宴会时,她就挽着他的手笑得如沐春风。一回到府里,夫妻二人各自转身大步迈进自己的院子,不会多说一句话。
陆澜不会主动找他,也不想与他在府中碰面。若是李奕主动来寻她,也必然不是好事。
不过如今,昔人已成一捧黄土。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将陆澜飘远的思绪拉回,青栀大步向她走来。
“主子,安排妥了。”
陆澜朝她点了点头,随后注视着柳沁柔将三份不同的药分别包进纸包里,每个纸包都系上了漂亮的结。
青栀上前提起药,二人转身欲走。
“小心点。”
陆澜停住步子。
“别让我给你收尸。”
这样嘱咐般的话语,柳沁柔竟也不肯说得温柔些。
陆澜回头莞尔一笑:“放心吧,我可舍不得你呢。”
说罢挥了挥手,下楼了。
到翊王府是亥时,府里的下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余几个老仆会给陆澜请安。
她回到自己的院里,瘫坐在躺椅上。
青栀去办事了,此刻四下无人寂静得可怕。院里唯一的生气,居然是荷塘里传来的蛙声。
那三包药静静地躺在一旁的茶桌边,奔波的倦意再次袭来。
她揉捏着眉心,想小憩片刻。
可脑海中却浮现了一个少年的脸庞。
他鼻梁高挺目光炯炯,嘴角上扬时眼睛也眯了起来,午后的阳光在他背后将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青草香气。
是十五岁的李衡。
那时候的他性格已经开朗许多了,尽管不是对人人都这样。
陆澜喜欢摸他的头,柔软的墨色发丝摩擦着指腹,从她的指缝溢出,攀上她的手背。
后来他长到了十八岁。
不需要垫脚就能比她高,甚至立在她面前时,可以轻松把她的身形掩住。
因着这点优势,他会在看戏时顽劣地挡住陆澜的视线,而后笑盈盈地低头撒娇:“皇嫂看我嘛。”
那时陆澜还不明白,他变化的不只是身形。
还有对她的心思。
一次次的得寸进尺,其实陆澜一次次的放纵。
若真要细究起来,一切的开始其实是在一年前的宫宴上。
*
建宁二十六年春,皇后千秋宴。
宴席奢华隆重,美酒入口,仙乐入耳。所有皇室族亲都到场了,江皇后则坐在高位上。今日她满头珠翠,涂胭脂施粉黛,凤袍铺落至台阶上,端的是雍容华贵、春风得意。
有人得意,自然也有人不忿。
陆澜坐在李奕身侧,为他斟酒。
李奕瞥见邻座淑妃的愁容,也拉下脸来,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用力,盏中的酒水都洒出几滴。
她当然知晓这对母子为何面色难看,却未曾做声。
此次宫宴会在宫外行宫和宫内各办一场,与以往的规制是大有不同的。无论是前朝还是先皇的皇后都无此殊荣,外人见了只觉得江皇后深受宠爱,这是极长江家脸面的一件事。
面子上做足自然也是有原因的,江皇后诞下五皇子李祈后便伤了根本,多年未有身孕。全太医院尽全力调理凤体,才终于在三月前传来喜讯。得知这个消息后,淑妃让椒兰殿里的东西碎了个遍。
淑妃与皇后一样都只有一子,二人交恶多年,李奕自然也把李祈视作对手。奈何李祈实在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无需他人奉承,淑妃也自然而然地觉得在子嗣一事上压过了皇后一头。
可这突然来的身孕,令淑妃慌了神。她害怕皇后再诞下一子,害怕这个皇子会抢去李奕的圣宠。甚至皇帝也因为这个皇子而常住在了凤仪宫,子嗣恩宠皇后一下子都拥有了,她心中郁结已病过几场了。
母子连心,李奕近几月脾气也是暴怒非常,陆澜为了避祸几次他找来都推脱不见。算起来,今日宴会竟是夫妻二人几月来第一次见面。
宾客陆陆续续都上座了,皇帝点头示意,司礼太监便扯着嗓子喊:“献礼!”
陆澜对这些寿礼不感兴趣,左右不过是些金银器物,但她却在殿内张望似乎在寻找着谁。
许久后献礼快要结束,她还是没找到想找的人。心里的焦躁要溢出来了,她不自觉地喃喃道:“李衡……李衡呢……”
席上仍是舞曲不断,好像谁都没有发现缺席了一位皇子。
她终于坐不住了,向身旁的李奕借口要去透透气醒醒酒,便离开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