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诗选》浪子文清

25、拥抱大地（长诗） 半生漂泊归

　　一、682米的风，先认出归人

　　车过阳新界碑
　　路开始往山的褶皱里钻
　　不是平途，不是高速上麻木的延伸
　　是被溪水、梯田、松枝反复勒过的
　　窄路

　　石子硌着车轮
　　发出细碎的颠簸
　　像儿时走在田埂上
　　跌跌撞撞却满心欢喜
　　窗外的树影渐渐密集
　　从行道树变成山林木
　　松、杉、枫、樟
　　都是白浪山独有的品种
　　叶片被风揉得沙沙响
　　像是提前递来的问候

　　白浪山在雾里抬出身姿
　　海拔682米
　　不是碑刻，不是测绘仪上冰冷刻度
　　是我童年爬断布鞋绳
　　一步一喘
　　丈量过的高度
　　是祖父拄着锄头
　　指着峰顶说的坐标
　　是全村人心里
　　最明确的方位

　　雾霭缠在山腰
　　半遮半掩
　　露出灰黑色的岩石
　　那是山体的脊梁
　　历经风雨冲刷
　　依旧挺立
　　682米的高度
　　不巍峨，不险峻
　　却有着故土独有的厚重
　　像父亲的肩膀
　　不宽厚，却能撑起整个家

　　风从垭口斜斜撞过来
　　带着松针的涩
　　带着红壤被晒透的腥
　　带着梯田里隔夜稻禾的湿
　　带着山间野菊的淡香
　　不是异乡那种干燥、锋利、带着尾气的风
　　是软的，沉的，带着口音的
　　一拂过脸颊
　　就知道
　　到家了

　　风里裹着细碎的草籽
　　落在车窗上
　　落在我的肩头
　　像是山递来的信物
　　带着生生不息的气息
　　我抬手拂去
　　却舍不得完全擦掉
　　要留着这一抹山野的痕迹
　　留着白浪山的温度

　　我把车窗全部放下
　　让风灌满车厢
　　城市的尘、霓虹的光、地铁里拥挤的闷
　　一瞬间被挤干净
　　只剩下阳新的气息
　　白浪山的气息
　　682米高处
　　云漫下来的气息

　　风在车厢里打转
　　掀起我的衣角
　　撩动我的发丝
　　像儿时祖母的手
　　轻轻抚摸我的头
　　温柔又慈祥
　　把我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都一一抚平

　　小时候总觉得这座山极高
　　高得能伸手扯下云絮
　　高得站在山顶一喊
　　声音能滚出十几里山坳
　　高得以为只要爬上主峰
　　就能看见所有远方
　　那时总盼着长大
　　盼着走出这座山
　　去看外面的世界
　　以为外面的天更蓝，路更宽

　　后来走过许多名山
　　有的千余米，有的刺破云端
　　有着规整的台阶，繁华的商铺
　　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却没有一处
　　像682米这个数字
　　扎进骨头里
　　一想起就发烫
　　那些山再美
　　终究是异乡的风景
　　没有烟火，没有牵挂
　　没有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山路绕着山腰盘旋
　　每一道弯都熟悉
　　某块凸起的岩石
　　曾是我躲猫猫的地方
　　某株歪脖子松树
　　曾被我刻下稚嫩的名字
　　某道被山洪冲开的浅沟
　　曾是我捉螃蟹的乐园
　　某一眼藏在草丛里的泉眼
　　泉水清冽甘甜
　　是我儿时最爱的饮品

　　每一段路
　　都藏着一段童年记忆
　　每一处景
　　都牵着一缕思乡情愫
　　车每往前开一寸
　　心就更近一分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跟着一点点苏醒
　　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车窗外的土色渐渐变深
　　从浅黄变成阳新独有的赭红
　　像祖辈被太阳烤焦的皮肤
　　粗糙却温暖
　　一层叠着一层
　　铺到682米的峰顶
　　铺到云雾常年停留的地方
　　这红壤贫瘠
　　却养出了满山草木
　　养出了代代乡人
　　养出了我骨子里的倔强

　　红壤顺着山坡蔓延
　　与梯田交错
　　与山林相融
　　构成了白浪山最质朴的底色
　　这颜色
　　是土地的颜色
　　是生命的颜色
　　是我无论走多远
　　都忘不了的故乡色

　　我不再看导航
　　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
　　从县城往南
　　过几座村桥
　　桥身斑驳，刻着岁月痕迹
　　桥下溪水潺潺，依旧是旧时模样
　　穿几片竹林
　　竹叶青翠，风过如诗
　　绕几道河湾
　　河水清澈，映着山影天光
　　最终扎进白浪山的怀抱
　　682米
　　不是终点
　　是回家的刻度

　　车速渐渐放缓
　　我舍不得太快抵达
　　想多感受这一路的熟悉
　　想多看看这沿途的风景
　　把每一寸山水
　　都牢牢刻在心里
　　弥补这些年缺席的时光

　　风比我先一步进村
　　掠过晒谷场
　　场面上还留着秋收后的余痕
　　绕着老槐树转三圈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庇护着一方村落
　　趴在老屋窗沿听一听
　　听听屋里是否有熟悉的声响
　　再跑回山口迎我
　　像一条记了十几年的老狗
　　不吠，不闹
　　只轻轻蹭你的裤脚
　　确认你真的回来

　　村口的老井还在
　　井台被磨得光滑
　　依旧有乡人前来打水
　　井水清冽，滋养着全村人
　　井边的石板凳
　　曾坐过闲聊的乡人
　　曾留下我儿时的身影
　　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安静，祥和

　　山坳里的梯田一层叠一层
　　从山脚盘到半山腰
　　离682米峰顶还有一段距离
　　却已把整座山托得稳重
　　春时蓄水，亮如碎镜
　　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
　　夏时插青，绿得晃眼
　　稻苗随风摇曳，生机勃勃
　　秋时铺金，浪声沙沙
　　稻穗饱满，丰收在望
　　冬时留白，覆一层薄霜
　　静谧安详，静待春来

　　我曾在这些田埂上奔跑
　　摔过跤，沾过泥
　　额头磕出包，哭过又笑过
　　摘过田埂边的野草莓
　　酸甜的滋味至今难忘
　　追过低飞的蜻蜓
　　跑遍了整片梯田
　　那时不知土地贵重
　　只觉得天地宽阔
　　只有山，只有田，只有风
　　只有不用担忧的童年

　　田埂边的野花依旧盛开
　　黄的，紫的，白的
　　肆意生长，无人照料
　　却开得热烈灿烂
　　像山里的孩子
　　质朴纯真，充满活力

　　雾慢慢散开
　　682米的峰顶露出一截岩石
　　灰黑，坚硬
　　像山的额骨
　　历经千年风雨
　　依旧岿然不动
　　祖辈说
　　那是白浪山的魂
　　守着阳新这一片土
　　守着山下百十户人家
　　守着一代又一代人
　　出门，归来

　　岩石上长着几株野草
　　顽强扎根，迎风挺立
　　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山
　　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阳光洒在岩石上
　　泛着淡淡的光
　　神圣又庄严

　　我把车速压得更慢
　　怕惊扰了山的静
　　怕踩碎田埂上的露珠
　　露珠晶莹剔透，挂在草叶尖
　　像散落的珍珠
　　怕惊飞竹林里的鸟
　　鸟儿在林间穿梭，鸣唱清脆
　　连呼吸都放轻
　　仿佛一用力
　　就会打碎这多年未见的安宁

　　山林里一片静谧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只有溪水流动的叮咚
　　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
　　这宁静
　　是城市里从未有过的
　　能抚平内心所有的浮躁
　　让心彻底沉淀下来

　　远处有炊烟升起
　　细瘦，淡白
　　从某座老屋的烟囱飘出
　　慢慢融进风里
　　飘向682米的高处
　　像一缕魂
　　绕着山，不肯离去

　　炊烟是故乡的信号
　　是家的象征
　　看到炊烟
　　就知道有人在等候
　　就知道有温暖的港湾
　　那炊烟里
　　藏着饭菜的香
　　藏着家人的盼
　　藏着最浓的乡愁

　　那是乡人的烟火
　　是清晨煮粥的雾
　　是正午做饭的气
　　是傍晚熏腊肉的烟
　　缠缠绕绕
　　把阳新、把白浪山
　　把682米的高度
　　织成一张网
　　网住所有漂泊的人
　　网住所有思乡的心

　　烟火气弥漫在村落里
　　温柔又亲切
　　这是人间最质朴的气息
　　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是无论走多远
　　都魂牵梦绕的牵挂

　　车停在山口
　　我推门下车
　　脚一落地
　　就踩实了阳新的红壤
　　踩实了白浪山的余脉
　　泥土松软，带着湿气
　　沾在鞋底，黏黏的
　　像是土地在挽留
　　像是故土在拥抱

　　海拔从这里开始爬升
　　682米，一点点向上
　　我的心却一点点向下
　　落进泥土
　　落进根里
　　终于
　　我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

　　风继续吹
　　从682米高处一遍遍拂过我
　　拂去我肩上的尘
　　拂去我眼底的疲惫
　　拂去我半生颠沛的慌张
　　它在辨认
　　在确认
　　在轻声说
　　你终于肯回来了

　　风穿过我的发丝
　　掠过我的脸颊
　　带着山野的清新
　　带着故土的温柔
　　我闭上眼，静静感受
　　感受这久违的亲切
　　感受这踏实的温暖
　　所有的漂泊与委屈
　　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坡上有草
　　有不知名的小野花
　　黄的，紫的，白的
　　开得随意，不娇艳
　　像山里人
　　不张扬，却坚韧
　　风一吹就摇
　　却从不轻易折断
　　像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
　　再难，也撑着
　　再远，也念着

　　花草在风中摇曳
　　默默生长
　　不与百花争艳
　　不与树木比高
　　守着这片土地
　　岁岁枯荣
　　这是山野的风骨
　　也是乡人的品格

　　我往坡上走几步
　　泥土松软
　　带着雨后的潮
　　鞋底很快沾了红泥
　　擦不掉，也不想擦
　　这是故土的印
　　是白浪山给归人的标记
　　是682米高度之下
　　最踏实的凭证

　　每走一步
　　都离山更近
　　离根更近
　　脚下的土地
　　是祖辈耕耘过的
　　是我儿时玩耍过的
　　每一寸都充满回忆
　　每一寸都让我心安

　　山雀在林间叫
　　声音清脆
　　不是城市里笼中鸟的单调
　　是野的，活的
　　带着山林的气
　　一声接着一声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还有不知名的小虫
　　在草丛里低鸣
　　与鸟叫声交织
　　汇成一曲山野乐章
　　自然，动听
　　这是大自然的声音
　　是故乡独有的旋律

　　云雾又漫上来
　　轻轻裹住山腰
　　682米的峰顶再次隐没
　　像不愿被轻易看清
　　像藏着太多岁月
　　太多悲欢
　　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让白浪山多了几分神秘
　　几分温柔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雾
　　望着那座山
　　望着682米那个刻在心底的数字
　　忽然眼眶一热
　　不是委屈，不是伤感
　　是熟
　　是久别重逢的
　　妥帖

　　漂泊半生
　　走过万千风景
　　终究还是觉得
　　故乡最美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
　　这里的一草一木
　　这里的烟火人情
　　都是我生命里
　　最珍贵的宝藏
　　从此
　　心有归处，不再流浪

　　二、犁锈埋在红壤，深过682米的沉默

　　老屋墙角斜靠着一张犁
　　铁铧生满厚锈
　　红褐交织，一层叠一层
　　像岁月结下的痂
　　粗糙，坚硬
　　藏着时光的痕迹
　　藏着祖辈的辛劳

　　犁身倾斜，像是累极了
　　靠着土墙，静静休憩
　　结束了一生的耕耘
　　从此沉寂
　　可即便锈迹斑斑
　　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依旧能感受到
　　它曾有过的力量

　　犁把是槐木
　　被几代人的手磨出包浆
　　光滑温润
　　凹槽里嵌着阳新红壤
　　干硬，细碎
　　混着草屑、稻壳、陈年麦芒
　　还有祖辈汗水的结晶
　　深深嵌在木纹里
　　洗不掉，擦不去
　　成了犁最独特的印记

　　槐木犁把坚韧耐用
　　陪着犁走过无数春秋
　　陪着祖辈耕过无数田地
　　手上的纹路
　　与犁把的凹槽相融
　　一代代传承
　　承载着农耕的记忆
　　承载着家的希望

　　这犁
　　祖父用过
　　父亲用过
　　犁过白浪山下的梯田
　　犁过682米高度以下
　　每一寸能耕种的土
　　从春到秋，从生到死
　　默默奉献，无怨无悔

　　祖父年轻时
　　身强力壮
　　扶着这张犁
　　耕遍了家里所有田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面朝黄土背朝天
　　用犁翻开土地
　　种下希望，收获温饱
　　父亲接过犁时
　　还是少年模样
　　学着祖父的样子
　　扶犁、耕地
　　汗水浸湿衣衫
　　从青涩到成熟
　　把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春犁来时
　　雪刚化尽
　　土块冻得发硬
　　带着寒意
　　犁尖扎进去
　　破开冻土
　　翻出潮湿的腥气
　　翻出草根的嫩
　　翻出藏在土里的虫蛹
　　翻出一年的盼

　　土地被犁一道道翻开
　　露出新鲜的红壤
　　松散，肥沃
　　像是大地敞开的怀抱
　　迎接种子的到来
　　春犁的声响
　　是春天的号角
　　是希望的开端
　　预示着又一年的耕耘与收获

　　牛在前面走
　　鼻环叮铃轻响
　　一声低沉的哞
　　震得山坳都稳
　　老牛温顺，脚步沉稳
　　与犁、与人
　　配合得默契十足
　　它是农耕的伙伴
　　是祖辈最得力的帮手
　　陪着人们
　　在田地里默默劳作

　　祖父扶犁
　　腰弯成弓
　　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
　　影子贴在土上
　　与犁影叠在一起
　　像与土地
　　长在了一处
　　他眼神专注
　　盯着犁尖
　　稳稳向前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每一犁都耕得均匀
　　把对生活的盼
　　都融进这耕地的动作里

　　我曾坐在犁把上
　　小小的
　　晃着脚
　　看土块在犁尖翻滚
　　一页一页
　　像翻开一本旧书
　　写着播种，写着生长
　　写着旱，写着涝
　　写着丰年，写着荒年

　　土块翻滚，带着泥土的香
　　扑面而来
　　我伸手去抓
　　抓一把松软的土
　　看着它从指缝滑落
　　满心欢喜
　　祖父不赶我
　　只说坐稳，别摔
　　声音温和，充满疼爱
　　土粒溅在脸上
　　凉丝丝的
　　我笑
　　笑声惊飞田埂上的雀
　　雀飞起又落下
　　啄食土缝里的虫
　　那时不懂
　　犁、土、人
　　是连在一起的
　　像藤缠树，像根连地
　　只觉土香好闻
　　牛毛暖烘烘
　　天地宽得没有边

　　阳光洒在田地里
　　洒在祖父身上
　　洒在我身上
　　温暖而惬意
　　那时的时光
　　缓慢又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只有土地、耕犁、亲人
　　还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后来犁渐渐闲了
　　牛被卖掉
　　年轻人一拨拨走出白浪山
　　走向县城，走向外省
　　走向离682米峰顶很远的地方
　　他们怀揣梦想
　　想要闯出一片天
　　想要摆脱土地的束缚
　　却不知
　　离开了土地
　　就像断了根的草

　　梯田荒了一半
　　草长起来
　　盖住田埂，盖住旧犁痕
　　野草疯长，肆意蔓延
　　曾经肥沃的田地
　　渐渐失去了生机
　　只剩下荒芜与寂静
　　看着让人心疼

　　犁被拖回老屋
　　靠在墙角
　　日晒雨淋
　　锈一层层吞掉铁的光
　　吞掉那些沸腾的日子
　　吞掉汗滴落在土上的声响
　　它渐渐被人遗忘
　　被岁月尘封
　　可它依旧守在老屋
　　守着这片土地
　　守着曾经的记忆

　　父亲老了
　　常坐在犁边
　　一言不发
　　手一遍遍摸那锈迹
　　摸那槐木把
　　眼里蒙着雾
　　满是沧桑与落寞

　　雾里是春种秋收
　　是烈日下弯腰
　　是稻穗压弯枝头
　　是粮仓慢慢堆满
　　那些忙碌的时光
　　那些丰收的喜悦
　　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还有我背着书包走出村口
　　背影越来越小
　　没进山弯，再也没轻易回头
　　他望着远方
　　满是牵挂与思念
　　盼着子女平安
　　盼着子女归来

　　我如今也坐下
　　挨着这张老犁
　　像挨着一位苍老亲人
　　心中满是敬畏与心疼
　　铁锈蹭在衣袖上
　　洗不掉，也不愿洗
　　那是土的印记
　　是祖辈的温度
　　是682米山风
　　吹不散的血温

　　指尖划过锈迹
　　粗糙硌手
　　却能感受到
　　犁曾经的力量
　　感受到祖辈的辛劳
　　这犁
　　耕过岁月，耕过沧桑
　　耕出了一家人的温饱
　　耕出了一代代人的成长

　　犁尖曾撞过石头
　　豁了小口
　　痕迹依旧清晰
　　那是它奋斗的勋章
　　父亲用锤头敲过
　　敲不平，便将就着用
　　他说
　　土不嫌弃犁
　　犁就不能嫌弃土
　　白浪山下的土
　　薄，却养人
　　682米的山
　　不高，却守家

　　土地养育了乡人
　　乡人敬畏着土地
　　即便土地贫瘠
　　即便劳作辛苦
　　也从未放弃
　　一代代人
　　靠着这犁，这土
　　繁衍生息，坚守家园

　　旱年时
　　土裂得能塞进手指
　　大地干涸，草木枯黄
　　稻禾卷成枯筒
　　毫无生机
　　犁依旧下地
　　犁不出湿土
　　就犁开希望
　　犁一道沟，撒一把籽
　　盼一场雨
　　盼着大地复苏
　　盼着庄稼成活

　　乡人顶着烈日
　　在田地里劳作
　　汗水滴进干裂的土地
　　瞬间蒸发
　　他们没有抱怨
　　依旧默默耕耘
　　相信只要付出
　　就会有收获
　　这份坚韧
　　是土地赋予的
　　是祖辈传承的

　　涝年时
　　水漫过田垄
　　田地被淹，一片汪洋
　　稻禾被泡在水里
　　岌岌可危
　　犁泡在水里
　　锈得更快
　　却依旧被拖出
　　等水退去
　　重整梯田
　　重整日子

　　洪水退去
　　土地泥泞不堪
　　乡人没有气馁
　　扶起倒伏的庄稼
　　修整被冲毁的田埂
　　用犁重新耕地
　　把被洪水打乱的生活
　　重新梳理
　　这份乐观与顽强
　　刻在每一个乡人的骨子里

　　犁把上有浅浅刻痕
　　是我儿时乱划的
　　歪歪扭扭
　　早已被岁月磨淡
　　像那些年少轻狂的话
　　说要远走，说要闯荡
　　说再也不回这穷山坳
　　如今回头看
　　刻痕淡了
　　愧疚却深了
　　深过犁铧扎进土的深度
　　深过682米的海拔

　　年少不懂乡愁
　　不懂故土的珍贵
　　一心向往远方
　　等到真正离开
　　历经漂泊
　　才明白
　　故乡才是永远的港湾
　　土地才是最深的牵挂
　　那些曾经想要逃离的日子
　　如今成了最怀念的时光

　　风从山口过来
　　拂过犁铧，拂过锈迹
　　像轻轻唤醒沉睡的魂
　　犁身微微晃动
　　像是在回应风的呼唤
　　我听见细微声响
　　不是风鸣
　　是犁在低语
　　是铁在轻颤
　　是红壤在深处应和

　　那震颤顺着犁身传进掌心
　　传进血脉
　　与我的心跳合为一声
　　仿佛在诉说
　　诉说岁月的故事
　　诉说农耕的传承
　　诉说对土地的深情

　　原来犁未死
　　锈未冷
　　那些耕过的田
　　长过的稻
　　收过的粮
　　养过的人
　　都凝在这锈里
　　沉在这土中
　　成了白浪山的骨
　　成了阳新人的根

　　犁是农耕文明的象征
　　是祖辈勤劳的见证
　　它承载着岁月
　　承载着记忆
　　承载着乡人对土地的热爱
　　即便如今不再使用
　　它的精神依旧长存
　　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扎根在每一个乡人心中

　　我把脸贴在犁锈上
　　起初冰凉
　　慢慢便有了温
　　像贴着祖辈的胸膛
　　听那沉稳心跳
　　穿越几十年风雨
　　穿越682米的云雾
　　从未停歇

　　那心跳
　　是土地的心跳
　　是生命的心跳
　　是一代代乡人
　　生生不息的脉搏
　　它告诉我
　　无论走多远
　　根都在这里
　　家都在这里

　　山下梯田里
　　还有人在耕种
　　身影渺小
　　却坚定
　　他们坚守着土地
　　坚守着农耕的传统
　　让犁的魂没断
　　让土地的魂没断
　　让我们的魂
　　也没断

　　只是我们飘远了
　　被外面的世界吸引
　　忘了故土的牵挂
　　忘了土地的养育之恩
　　如今
　　看着这坚守的身影
　　心中满是愧疚
　　也终于懂得
　　该回来了
　　回到这片土地
　　守护这份传承

　　风依旧吹着
　　拂过老犁，拂过红壤
　　带着山野的气息
　　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静静坐着
　　陪着老犁
　　陪着这片土地
　　陪着祖辈的记忆
　　心中渐渐明朗
　　往后余生
　　守着故土，守着根
　　不再漂泊，不再迷茫

　　三、灶烟漫过坳，比682米更先上天

　　推开老屋木门
　　吱呀一声
　　震落梁上积尘
　　尘在斜光里飞舞
　　细，软
　　像母亲当年扬起的麦糠
　　轻盈，散漫
　　带着岁月的味道
　　在屋里缓缓飘荡

　　木门老旧，木纹粗糙
　　门把手被磨得光滑
　　那是一代代人
　　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
　　推开门的瞬间
　　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夹杂着烟火味、泥土味
　　那是家的味道
　　是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门槛高
　　我弯腰跨过
　　像跨进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跨进童年的记忆
　　门槛上有深深的磨损痕迹
　　那是无数次进出
　　留下的岁月印记
　　每一道痕迹
　　都藏着一段故事
　　藏着家的温暖

　　地面是夯实的土
　　硬，却暖
　　远胜城市瓷砖的凉
　　踩在上面
　　踏实又亲切
　　地面上有浅浅的脚印
　　有磨损的痕迹
　　都是生活留下的印记
　　见证着家里的日常
　　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墙角结着蛛网
　　挂着干枯虫壳
　　蛛网密密麻麻
　　缠满了灰尘
　　像是尘封了许久的时光
　　无人打扰
　　这是老屋的寂静
　　是岁月的沉淀
　　虽显荒凉
　　却也藏着独有的温柔

　　窗纸破了几道口
　　风钻进来
　　掀动桌角旧纸
　　那是我小学作业
　　字迹歪斜
　　满是稚嫩
　　被鼠咬去边缘
　　墨迹却依旧沉在纸上
　　清晰可辨

　　作业纸上
　　有歪歪扭扭的汉字
　　有简单的算术题
　　还有老师留下的批改痕迹
　　每一笔每一划
　　都藏着童年的时光
　　藏着母亲陪我写作业的夜晚
　　藏着儿时的懵懂与纯真

　　土灶靠在东墙
　　土坯垒成
　　覆着厚厚烟黑
　　一层叠一层
　　像岁月涂下的墨
　　厚重，深沉
　　土坯斑驳，有裂纹
　　却依旧坚固
　　守着一家人的烟火
　　守着家的温暖

　　灶膛宽大
　　曾经日日生火
　　烟火缭绕
　　如今却空空荡荡
　　满是寂静
　　灶台上放着旧锅碗
　　布满灰尘
　　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像是在等待主人归来
　　重新燃起烟火

　　灶门敞开
　　空无柴薪
　　我蹲下身
　　伸手摸向灶膛
　　余温早已散尽
　　可烟火气仍在
　　沉在土坯缝隙里
　　沉在每一道裂纹里
　　那是母亲几十年的烟火
　　从清晨烧到日暮
　　烧粥，煮饭，蒸薯，煨菜
　　烧着一家人的日子
　　烧着暖
　　烧着我离家前
　　所有饥与饱

　　儿时的灶膛
　　总是热闹的
　　火焰熊熊，烟火缭绕
　　母亲在灶前忙碌
　　身影忙碌却温柔
　　饭菜的香味
　　从灶膛里飘出
　　弥漫整个屋子
　　那是最幸福的味道
　　是最温暖的时光

　　儿时灶火最旺
　　母亲蹲在灶前
　　添柴，拉风箱
　　呼嗒，呼嗒
　　节奏稳得像摇篮曲
　　温柔又舒缓
　　火舌舔着黑锅底
　　红亮，跳跃
　　映红母亲的脸
　　额角汗珠滚落
　　顺着脸颊滑落
　　滴进火里
　　滋一声
　　化作轻烟
　　飘出烟囱
　　飘向白浪山
　　飘向682米的云雾里

　　母亲的身影
　　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她专注地添柴、拉风箱
　　为家人准备饭菜
　　没有怨言，不辞辛劳
　　把对家人的爱
　　都融进这烟火里
　　融进每一顿饭菜里

　　我常坐在小凳上帮着烧火
　　年纪小，动作笨拙
　　柴禾偏湿
　　烟呛得人直流泪
　　咳嗽不止
　　母亲便笑
　　眼神温柔，满是疼爱
　　递来粗布手帕
　　说慢些，别急
　　手上却把火拨得更旺
　　不让我受太多呛

　　锅里粥香渐渐漫出
　　裹着烟，裹着暖
　　裹着母亲轻声的叮嘱
　　那是世上最安稳的味道
　　是阳新的味道
　　是白浪山下
　　独有的味道

　　粥香浓郁，甜糯可口
　　是儿时最爱的味道
　　母亲总会把最稠的粥
　　盛给我
　　看着我吃得香甜
　　她脸上便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
　　是我见过最美的模样
　　藏着最深的母爱

　　后来离家
　　在异乡无数次梦见这土灶
　　梦见风箱呼嗒
　　梦见粥香弥漫
　　梦见火光里母亲的脸
　　温柔依旧
　　醒来只有冰冷电磁炉
　　无烟火，无气息
　　煮不出家的味道
　　总觉得心里空一块
　　少了烟的呛
　　少了火的暖
　　少了土坯的沉
　　少了一缕
　　绕着682米山峰的炊烟

　　异乡的饭菜再香
　　也没有家的味道
　　厨具再先进
　　也烧不出儿时的粥香
　　才明白
　　最珍贵的
　　不是山珍海味
　　而是家人做的粗茶淡饭
　　是家里的烟火气
　　是母亲的爱

　　我抱来屋后干竹
　　是父亲早年劈好的
　　整齐堆在墙角
　　干燥，易燃
　　每一根竹柴
　　都带着山林的气息
　　带着父亲的心意
　　塞进灶膛
　　引火点燃
　　火星跳跃
　　渐渐成焰
　　小火苗慢慢蔓延
　　吞噬干竹
　　燃起熊熊火焰

　　风箱再次响起
　　呼嗒，呼嗒
　　与儿时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倒回
　　母亲似仍在身旁
　　笑看我长大
　　笑看我归来
　　灶火熊熊
　　照亮了老屋
　　温暖了心房
　　驱散了所有的荒凉与孤寂

　　火舌舔出灶口
　　暖了我的手
　　暖了老屋
　　也暖了我漂泊半生的魂
　　魂在异乡冻得僵硬
　　被这灶火一舔
　　慢慢软化
　　融进烟里
　　融进火里
　　融进土灶的每一寸坯土

　　这灶火
　　不仅温暖了身体
　　更温暖了心灵
　　它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
　　感受到亲人的爱
　　让漂泊的心
　　终于有了依靠
　　终于不再孤单

　　锅里加水，下米
　　米产自白浪山下梯田
　　吸过山风，饮过山泉
　　带着682米高度的阳光
　　带着土地的滋养
　　天然，纯净，香甜

　　火慢慢煮
　　水开，咕嘟，咕嘟
　　粥香一点点漫开
　　浓，稠，醇
　　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熟悉的香味
　　瞬间勾起所有童年回忆
　　勾起对母亲的思念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满是感动与怀念

　　我盛一碗
　　蹲在灶边小口喝
　　烫，却一路暖到心底
　　眼泪不自觉落下
　　滴进碗里
　　与粥搅在一起
　　咸，甜
　　都是家的滋味

　　粥香在屋里弥漫
　　烟火气萦绕身旁
　　这一刻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思念
　　都化作了温暖
　　化作了心安
　　终于
　　我又尝到了家的味道
　　又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烟囱里烟升起
　　细，轻
　　飘出老屋
　　飘向山坳
　　绕着白浪山爬升
　　一点点接近682米峰顶
　　融入云雾
　　像母亲不曾离去的目光
　　守着屋，守着田
　　守着归来的人

　　灶烟袅袅，随风飘荡
　　带着家的气息
　　带着亲人的牵挂
　　飘向远方
　　也飘进我的心里
　　它告诉我
　　家永远在这里
　　亲人永远在这里等候

　　灶火持续燃烧
　　舔着锅底，舔着岁月
　　舔着所有离散与重逢
　　烟黑墙上
　　仿佛还映着旧时人影
　　祖父抽烟，祖母缝衣
　　父亲修农具，我在灶边嬉闹
　　一家人挤在这小屋里
　　不富裕，却安稳
　　不热闹，却温馨

　　那些平凡的日常
　　那些简单的快乐
　　如今想来
　　都是最珍贵的时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吃饭、聊天、说笑
　　没有繁华，没有喧嚣
　　却满是幸福与温暖

　　风从门外进来
　　带着红壤气息
　　与灶烟缠在一起
　　在屋里打转
　　像在寻找旧时踪迹
　　像在确认
　　这家，终于又有了烟火
　　这山，终于又有了人声
　　这682米的白浪山
　　终于又有了
　　完整的魂

　　老屋不再荒凉
　　因为有了灶火
　　有了烟火气
　　有了归人
　　家的气息
　　渐渐浓郁
　　岁月的温暖
　　慢慢回归

　　我坐在灶边
　　静静看着灶火
　　看着袅袅炊烟
　　心中满是平静与安宁
　　往后
　　要常守着这老屋
　　常燃起这灶火
　　守住家的温暖
　　守住这份烟火气
　　守住这份独属于故乡的温柔

　　四、稻浪伏在682米下，大地抱紧阳新

　　立秋一过
　　风就染黄白浪山
　　从浅黄到深黄
　　再到成片金浪
　　一层一层
　　从山脚铺向山腰
　　停在682米峰顶之下
　　不再往上
　　那是梯田的边界
　　是人力能及的高度
　　是土地给人的馈赠

　　秋风清爽
　　带着凉意
　　吹过山林，吹过梯田
　　把稻禾吹得金黄
　　把大地染得灿烂
　　漫山遍野的金黄
　　一望无际
　　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壮观，美丽，震撼人心

　　稻穗沉实
　　纷纷弯腰低头
　　像祖辈，像父亲
　　像所有在土里刨食的人
　　谦卑，却厚重
　　藏着饱满浆汁
　　藏着一年辛劳
　　藏着阳新大地
　　最实在的温柔

　　稻穗饱满，颗粒丰盈
　　每一粒
　　都凝聚着阳光雨露
　　都凝聚着乡人的汗水
　　从春耕到秋收
　　历经数月耕耘
　　终于迎来丰收
　　这是土地的回馈
　　是辛劳的回报

　　我走在田埂
　　鞋沾红泥
　　裤脚缠上草屑
　　稗草混在稻间
　　依旧绿得倔强
　　像我们这些游子
　　在异乡扎根
　　却始终牵念
　　这方土，这方稻浪

　　田埂狭窄，蜿蜒曲折
　　穿梭在金色稻浪间
　　脚下泥土松软
　　带着稻香与泥土香
　　身边稻穗低垂
　　轻轻触碰我的裤腿
　　像是在欢迎我的归来
　　亲切又温柔

　　站在坡上远眺
　　稻浪随风涌动
　　一波接一波
　　从山这头滚向山那头
　　无边无际
　　如金色海洋
　　沙沙声响
　　是稻穗相触
　　是叶叶相依
　　是大地低声吟唱
　　唱播种，唱生长
　　唱成熟，唱收藏
　　唱尽人间烟火
　　唱尽岁月沧桑

　　稻浪翻滚，气势磅礴
　　风过时
　　金色波涛连绵起伏
　　像是大地在舞动
　　在欢呼
　　庆祝这丰收的时刻
　　那沙沙的声响
　　是最美的乐章
　　是丰收的赞歌

　　儿时割稻是一年最忙时节
　　天未亮便起身
　　夜色未退，露水厚重
　　打湿裤脚，冰凉刺骨
　　却丝毫不敢懈怠
　　匆匆赶往田地
　　开启一天的忙碌

　　手握镰刀
　　刀刃锋利
　　唰唰割稻
　　稻秆断裂声清脆
　　整齐划一
　　稻穗成堆倒下
　　铺满田地
　　一片金黄
　　忙碌的身影
　　在稻浪里穿梭
　　汗水浸湿衣衫
　　却满是干劲

　　父亲腰弯得极低
　　动作娴熟，速度极快
　　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像一株熟透的稻
　　与稻浪融为一体
　　他从不说累
　　只是默默割稻
　　把所有的力气
　　都投入到这丰收的劳作里

　　我动作笨拙
　　手上很快磨出水泡
　　疼得皱眉
　　动作也慢了下来
　　父亲便过来搭手
　　帮我割下身后的稻子
　　不说重话
　　只让慢些，别伤手
　　眼神里满是心疼

　　烈日当头
　　阳光毒辣
　　后背灼痛
　　皮肤被晒得黝黑
　　汗水流进眼睛
　　又涩又疼
　　却不敢停下
　　怕稻穗脱落
　　怕收成减少
　　怕一家人冬日无粮

　　乡人们都在田地里忙碌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
　　都投入到秋收中
　　田地里一片热闹景象
　　有说有笑，虽累却甜
　　丰收的喜悦
　　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割完稻
　　打谷场一片热闹
　　石磙滚动，碾压稻穗
　　稻粒脱落，哗哗作响
　　扬场时风把糠秕吹走
　　留下金黄稻谷
　　颗粒饱满，色泽光亮
　　堆成小丘
　　像一座座金山

　　母亲捧起一把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眼里闪着光
　　满是欣慰与喜悦
　　那是辛劳换来的甜
　　是土地回馈的暖
　　是682米山风
　　吹不散的希望

　　稻谷堆在打谷场上
　　散发着清香
　　那是丰收的味道
　　是幸福的味道
　　一家人围着稻谷
　　说着笑着
　　规划着冬日的生活
　　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不懂珍惜
　　只觉苦，觉累
　　盼着早早收完
　　好去山间疯玩
　　抱怨烈日炎炎
　　抱怨劳作辛苦
　　从未想过
　　这稻谷来之不易
　　这丰收饱含汗水

　　如今站在稻浪间
　　看穗穗弯腰
　　才懂那沉，那弯
　　那苦，那甜
　　都是土地之恩
　　都是祖辈之德
　　都是我们
　　生生不息的根

　　土地养育了我们
　　给我们温饱，给我们希望
　　我们理应敬畏土地
　　珍惜粮食
　　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这份道理
　　是岁月教会我的
　　是故土教会我的

　　风再次涌来
　　稻浪起伏更甚
　　我张开双臂
　　站在浪中
　　风拂过脸颊、发梢、衣襟
　　像稻叶轻擦
　　像母亲手掌轻抚
　　带着纯粹稻香
　　带着红壤气息
　　带着682米高处
　　云的清凉

　　闭上眼
　　听稻浪声，听风声
　　听自己心跳
　　与大地共鸣
　　慢慢觉得身形在变
　　变矮，变弯
　　变成一株普通稻穗
　　根扎进阳新红壤
　　茎迎着山风
　　穗垂向土地
　　藏着半生漂泊
　　藏着半生念想
　　藏着对这片土地
　　全部的爱与痴

　　这一刻
　　我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与稻浪融为一体
　　忘却了漂泊的疲惫
　　忘却了异乡的孤独
　　只感受到
　　大地的拥抱
　　故土的温柔
　　感受到生命的踏实与美好

　　稻浪里
　　我只是其中一株
　　不显眼，却实在
　　不高大，却坚韧
　　与万千稻穗一起
　　守着山坳
　　守着梯田
　　守着682米白浪山
　　守着阳新这方天地

　　我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像这稻穗一样
　　扎根故土，默默生长
　　历经风雨，终获丰收
　　无论身处何方
　　都忘不了这方土地
　　忘不了这份养育之恩

　　风来便摇
　　雨来便立
　　成熟便低头
　　这是稻的道
　　是土的理
　　是祖辈言传身教
　　是大地默默传承

　　做人当如稻穗
　　饱满而谦卑
　　勤劳而坚韧
　　懂得感恩，懂得坚守
　　这份品质
　　是土地赋予的
　　是故乡传承的
　　刻在我的骨子里
　　永不磨灭

　　我愿做这样一株稻
　　生于斯，长于斯
　　归于斯
　　根扎得深
　　穗长得实
　　把所有思念与热爱
　　揉进金黄稻浪
　　岁岁年年
　　陪着山，陪着土
　　陪着682米的风
　　从青到黄
　　从生到熟
　　永不相负

　　这片土地
　　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成长
　　给了我最美好的童年
　　给了我最温暖的家
　　我愿用一生
　　守护这片土地
　　守护这稻浪滚滚
　　守护这故土安康
　　无论过去多久
　　无论走多远
　　我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永远深爱这片土地

　　夕阳西下
　　阳光洒在稻浪上
　　泛着金色的光
　　美不胜收
　　晚风轻拂
　　稻浪翻滚
　　稻香弥漫
　　岁月静好
　　这一刻
　　所有的美好
　　都凝聚在这白浪山下
　　凝聚在这阳新大地
　　凝聚在这滚滚稻浪里

　　五、俯身埋名，在白浪山682米的根

　　走了南北东西
　　绕过大江大海
　　见过高楼林立
　　见过灯火璀璨
　　见识过城市的繁华
　　经历过异乡的漂泊
　　心却始终空荡
　　像一粒无依尘
　　风一吹就散
　　无处落脚，无处安身

　　异乡的街道再繁华
　　也没有归属感
　　灯火再璀璨
　　也照不进内心的荒凉
　　身边人来人往
　　却都是陌生面孔
　　没有亲人，没有故土
　　终究是异乡的过客
　　孤独，迷茫，彷徨

　　直到重回阳新
　　重回白浪山下
　　踩实682米以下的红壤
　　双脚落地的瞬间
　　心中的空荡瞬间被填满
　　漂泊的不安瞬间被抚平
　　才懂
　　所有漂泊都是铺垫
　　所有寻找
　　只为一场回归

　　这片土地
　　是我生命的起点
　　是我灵魂的归宿
　　无论走多远
　　终究要回到这里
　　回到这生我养我的地方
　　回到这魂牵梦绕的故乡

　　大地早已张开臂膀
　　等了我许多年
　　等我褪去浮华
　　等我满身风霜
　　等我终于明白
　　根不在远方
　　不在霓虹
　　不在所谓前程
　　而在这山，这土
　　这682米的高度
　　这生我养我的故乡

　　它默默等候
　　从不催促
　　从不抱怨
　　无论我成功还是失意
　　无论我光鲜还是落魄
　　它都始终敞开怀抱
　　接纳我，包容我
　　给我温暖，给我力量

　　我俯身跪下
　　深深亲吻土地
　　唇沾红泥，沾草香
　　沾山泉的清
　　沾稻禾的醇
　　那是生命最初的味道
　　是母亲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是阳新大地
　　最质朴的温度

　　泥土的气息
　　清新、醇厚、温暖
　　沁入心脾
　　让人心安
　　这是大自然的味道
　　是故土的味道
　　是刻在我生命里
　　永远无法忘却的味道

　　泥土钻进唇缝、鼻腔、毛孔
　　像要把我重新揉进壤中
　　揉成一粒种
　　一株草，一穗稻
　　揉成山的骨，地的血
　　人的魂
　　我不抗拒，不躲闪
　　顺从这与生俱来的牵绊
　　顺从这血脉深处的召唤

　　我本就来自这片土地
　　本就是这土地的孩子
　　回归土地
　　是宿命，是心愿
　　是内心最真切的渴望
　　愿与这片土地相融
　　愿做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白浪山的土是活的
　　蚯蚓在深处翻动
　　草根在悄悄延伸
　　虫蚁爬行，微生物呼吸
　　每一粒土都藏着生机
　　藏着轮回，藏着生生不息

　　土地孕育万物
　　滋养生命
　　它默默奉献，不求回报
　　见证着岁月更迭
　　见证着生命轮回
　　永恒存在，生生不息

　　祖辈埋在这里
　　化作土，滋养草木
　　滋养稻禾，滋养我们
　　他们的生命
　　以另一种方式
　　在这片土地上延续
　　他们的精神
　　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留在我们心中

　　我们生于土，长于土
　　终也归于土
　　不是结束
　　是回归
　　是魂归故里
　　是叶落归根
　　是生命的轮回
　　是永恒的传承

　　我坐在土上
　　望682米峰顶
　　云雾时散时聚
　　山青，水绿，天蓝
　　云慢悠悠飘
　　风慢悠悠吹
　　虫鸣，鸟叫，稻叶沙沙
　　一切都慢
　　一切都静
　　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有城市喧嚣
　　没有异乡慌张
　　没有奔波疲惫
　　只有安宁，只有暖
　　只有大地沉稳心跳
　　这一刻
　　时光静止
　　岁月安然
　　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只享受这独属于故土的宁静与美好

　　躺下身
　　背贴红壤
　　土的硬与软
　　凉与温
　　一同贴着我
　　像回到母亲怀中
　　安全，踏实，无忧

　　母亲的怀抱
　　是儿时最温暖的港湾
　　这片土地
　　是我一生最安稳的依靠
　　半生浮躁
　　一瞬间被抚平
　　半生迷茫
　　一瞬间被照亮
　　终于
　　我找到了心的归宿

　　风带起细尘
　　飘起又落下
　　落回大地，落回根里
　　我像极了那粒尘
　　漂过高山，漂过人海
　　漂尽繁华，漂尽沧桑
　　终究还是归来
　　落进这方生养我的壤

　　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都是天地间的一粒尘
　　最终都要回归大地
　　回归故土
　　这是自然规律
　　也是生命宿命
　　而我
　　庆幸能回归这片土地
　　回归这白浪山脚下

　　我们本就是尘
　　来自大地，终归大地
　　漂泊是过程
　　归巢是宿命
　　白浪山从不嫌弃
　　阳新大地从不嫌弃
　　无论走多远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
　　她始终敞开怀抱
　　等我们落进怀中
　　做她最安稳的尘

　　这片土地
　　包容我们所有的过错
　　接纳我们所有的不完美
　　给我们温暖，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在漂泊后
　　有处可依，有处可归
　　这份深情
　　无以为报
　　唯有深深眷恋，默默守护

　　暮色漫上来
　　裹住山坳，裹住稻浪
　　裹住老屋，裹住我
　　裹住682米的白浪山
　　一切沉入淡紫烟霭
　　暖，柔，静，美

　　暮色温柔
　　笼罩着整片大地
　　山林、梯田、老屋
　　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美
　　夜色渐浓
　　星空渐显
　　故土的夜晚
　　静谧而祥和

　　我闭上眼
　　不再想远方
　　不再念浮华
　　不再忧前路
　　只静静贴着大地
　　听她低语
　　听她说
　　回来了，就不走了
　　我轻声应
　　嗯，不走了

　　这一次
　　我要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故土，留在亲人身旁
　　守着这片土地
　　守着这座山
　　守着这方家园
　　不再漂泊，不再远离

　　从此扎根红壤
　　守着白浪山
　　守着682米的高度
　　守着稻浪，守着炊烟
　　守着阳新每一寸土地
　　做大地忠实之子
　　做归巢之尘
　　紧紧拥抱
　　永不分离

　　我要用心守护这片土地
　　守护这里的一草一木
　　守护这里的烟火人情
　　传承祖辈的勤劳与坚韧
　　把对故土的爱
　　融入每一寸时光
　　让这片土地
　　永远安宁，永远富饶

　　白浪山682米的高度
　　是我心中永恒的坐标
　　阳新这片红壤
　　是我生命永远的根
　　往后余生
　　与大地相拥，与故土相伴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永不分离，此生无憾

　　注：白浪山海拔682米，系诗人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