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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下去 如果说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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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复活江枫已是叶落动摇挣扎的极限,那回溯时间就是压死叶落最后一根稻草。
仅一个砝码就大获全胜。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熊熊燃烧的大火,从满怀期待到全面崩溃只用了一秒钟,叶落的双手在滚烫的残缺物件里翻找,最后捧起的是血、灰、泪。
剪断一角的两张身份证,独一人的餐桌,溃败无望的下半生。
人活下去有太多理由,吃好吃的饭,去好玩的地方,有最好的朋友,给自己完整的一生,诸如此类,都是因为外在事物的美好,舍不下对人世的眷恋。
叶落早在十六岁以前,诞生过好多好多梦想,要当太空人,要做钢琴家,要延续这副遗传妈妈的嗓音,制作自己的唱片,不过他唱歌跑调,做模特也着实新鲜。
十六岁之后。
什么都没有了。
真是好莫名其妙六个字,叶落每每想到都脑袋一空,鼻子一酸,怎么会天降横祸,烧得一片干净,什么都不剩下,那凶手好狠的心,连装满回忆的相册都一并扔在火里,抹去了所有他们一家三口生活过的痕迹。
叶落就像毛线织成的人偶,抽开线头,好端端的一个人,轰然崩塌。
他早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高中毕业之后,叶落成年的那一天,他不知道报以怎样的心态活下去,站在跨江大桥之间,身体摇摇欲坠。
是江枫拥来了那个既温暖又无法挣脱的怀抱。
“活下去。”
“我求求你。”
“活下去。”
他的声音比叶落还要破碎,叶落一瞬间被击中最柔软的地方,回头看他,是一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后来叶落问他,当时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江枫说,他做了一个久久醒不来的梦。
梦里叶落无数次选择了跳下去,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伸出手救下他,眼看着叶落一次次死在他面前,吓得惊慌失措,却无法从梦中逃离。
“比起遭遇可怕的杀死我的噩梦,我或许没有办法接受失去你,我不在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
向来理智驱动行为的他,本想像以往那样隐瞒行踪,这一次却担心突生变故,只敢告诉叶落“千万别在那里停留”。
一去便不复返。
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坟场,才不是什么拯救过去的时光机。
从一开始,前十五个系统助手就想让叶落按下“确认”键,叶落没有顺从,沉浸在江枫死去的悲伤,不断作死,每一种死法就像点单,叶落直接来了个全家桶,绝不重样。
可无一例外,都被救了回来,也就是说,系统一开始的目的是“让叶落入局”,那安排叶落目睹一出江枫亲手杀死关于叶落的记忆,随后把他们围堵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呢?
八年前,仓促肃穆的雨丝稀拉拉落在车窗上,警车里的叶落无暇接过刘叔递来的热水。
负责办理案子的刑警刘叔试图安慰他,却找不到任何让十六岁少年感到宽慰的话,怎么开口?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会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你要带着你双亲的那份一同活下去?
比起成为孤儿,更可怕的是连仇恨都无处安放。
根据现场勘察,物证检验和痕迹对比,检测出汽油酒精等外来助燃物,门窗有撬动痕迹,邻居因为大雨,并未听到叶落家传来任何声响,但热心肠提供了悬挂在二楼墙上俯瞰楼下的监控。
刑警看完邻居的监控,又调出周围街道的监控和行车记录,皆一无所获。
连身经百战的刘叔都不得不感慨:“真是见了鬼。”
叶落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结果,夺过传来的监控视频反反复复看。
明明可以看到那扇撬开的前院推拉门的,明明可以看到——
明明!
九点四十一分,叶落靠默念都能复述那个场景,推拉门的锁自己掉了下来,随后门自己打开了,那里出现了一串带水的脚印,根据警方的还原,是一双四十六码的大脚。
十点十分,火是从客厅开始燃起,凶手将叶落的父母绑起来扔在客厅中央,找了不少易燃物堆放在他们周围,淋上汽油和酒精,站在二楼挑空的走廊朝客厅扔下打火机,聆听着叶落父母塞住嘴的呜呜声,再从二楼次卧的阳台跳下后院逃离,完成了一场残忍发指的恶行。
叶落为了这个“隐形人”,读完剩下两年高中,走南闯北四处调查,只要是类似案件,他都会去现场找寻线索,那些案件在叶落的帮助下逐一侦破,反而是叶落自己的案子遥远得看不到尽头。
早就刻在骨子里察觉不对的神经,在又一次心死后,悄然复生。
事到如今,纵观全局,围堵叶落是为了要他死的话,怎么一开始不让他死?
十六圣能轻松操控副本里的东西,让他死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为什么做不到?
难道是为了这该死的仪式感?
那就打反逻辑,既然“帮助”江枫复活是诱饵,他们必然就在这个目的做文章,重点在“帮忙”。
若是叶落不肯“帮忙”呢?
江枫的鲜血浸染他的肩头、衣襟和裤子,像一副不按章法涂抹的油漆画,叶落平放江枫的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毅然决然举起双臂,露出脆弱的胸膛,只一枪就能送他上西天。
——叶落什么也没说,安然选择赴死!
不笑男愤然的脸扭曲一瞬,对准叶落的心脏的柯尔特平移,朝着金光闪烁的水晶吊灯扣动扳机。
“啪——”
灯泡炸开,明亮的光线一侧湮灭,不笑男半边脸深陷阴影里。
“你倒是跟江枫一样容易妥协......”
“想死?那我就满足你!”
不笑男摆正柯尔特,见叶落坦然已闭上眼,他毫不留情地按下扳机,不同于电影里着重描绘的慢镜头,是一阵来势汹汹的风。
“砰。”
来自子弹的疼痛是撕开血与肉......
不对。
打入胸口的子弹竟然没有如期而至,叶落倏忽睁眼,整个人落在了一个不宽大的怀抱,她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拉住叶落的胳膊快力奔跑向另一头——
那发子弹悬在半空,叶落眼见离江枫愈来愈远,下意识探手,高挑健壮的女人不耐烦地掰回,斥责:“别动。”
江枫的身体边缘飘出黑色夹杂暗红的烟尘,霎时周遭甚嚣尘上。
女人利落地架腿踹开扑向他们的人,拽住叶落胳膊大力一扔,叶落随之飞向了另一条商铺大道,一个倒仰,摔在了大街安放的欧式宫廷沙发,“噶啦”一下,连带椅背翻了个跟头。
叶落来不及叫疼,赶忙爬起来,视线被女人由虚至实的背影阻隔,她指尖捻住连接匕首末端的一根丝线,手臂带动旋转,快得像最大档的电风扇,一袭灰色运动背心和蓝色紧身瑜伽裤,是爆发出来的肌肉线条,干净的脖颈旁是高扎的马尾,她叉着腰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违法分子-1。”
“违法分子-1。”
“违法分子-1。”
广播吵闹着,飘动的子弹碎裂成齑粉,诡异的黑气裹挟住江枫躺在原地的身体,随着播报释放的黑气更甚,气焰好似有自己的思考,跃跃欲试地扩张。
“你......你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救我?”
叶落一连串疑问,翻过沙发,走到女人身旁。
女人面色平静,眼珠一挪,语气冷淡,纠正他:“不能叫‘你’。”
“叫姐姐。”
危机当头,叫什么很重要吗!
叶落腹诽,可他立马投降。
“姐姐,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么?我能做什么吗?”
叶落眼尾发红,攥紧的手又有抠破伤口的迹象。
江枫的状况怎么看都不好。
“砰,砰砰砰。”
又是枪声,叶落心沉甸甸望去。
不笑男和微笑男展开反攻,面对这不合逻辑——虽然这个世界本身就极度不合常理的现象,他们不惊慌不吃惊,与黑气一来一往地战斗,倒显得叶落小题大做。
“看就行了。”女人手中匕首一停,叉腰的手从虚空里掏出一支烟,悠悠然点上。
这都是什么情况。
叶落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枫身处危险,而自己置身事外。
他抬脚往前跑,女人淡定地瞅了他一眼,匕首自己动起来,破开空气一头扎过去。
叶落鼻子、额头砸在了无形的墙上,疼得甩出两滴泪,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涩液体,如水龙头爆开,鼻血喷涌。
匕首定格住空间,支撑起一面透明的结界,将他们与频频射/击而混乱无比的战场隔开。
女人走上前来,继续吞吐烟雾,教训他:“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
叶落手指捏住鼻子,张开嘴慢慢呼吸,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对面的景象。
不笑男、微笑男和那十二个人攻击的不仅有江枫身上飘荡的黑焰,还有江枫本身。
子弹靠近江枫就漂浮起来,化为尘烟,黑焰逐渐长出了自己的身体,凝结出一个猫爪样子的大拳头,抬手就给几个男人抓起来,投掷标枪般随意丢向微笑男和不笑男。
微笑男哂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餐巾纸,他左右撕拉,黑焰的拳头应声破碎,几人尖叫着脸颊向下着地,看样子并不比撞出鼻血的叶落好多少。
黑色气焰抽刀断水水更流,撕开的地方重新连接躯干。
“那是江枫在上一个S级副本拿到的保命道具【黑花】,他暂时还死不了。”
女人偏头,见叶落冷静下来,呼吸放缓,能听进去她的话了。
她将烟头摁在结界上,她是观察局势,了解情况才会下手的猎豹,有着充裕的耐心。
她说:“副本重启,所有人带着记忆重回【筛选副本】,但这一次跟之前不同了,尤其是......”
略微停顿,她指向下颚线,下移半寸,继续道,“他们这里有纹身。”
“结合刚刚的情况,那些违法分子突然和江枫有了联系,他们的消亡会导致江枫的残缺,只是个猜想,违法分子全部处理完后,江枫就会灰飞烟灭。”
她重新拿出一支烟,先递到叶落跟前,叶落没有接。
自顾自点燃,任雾气模糊她的脸。
“纹身可能是你来了之后变动的,”她缓缓看过去,“你的系统有和你说什么吗?”
能说出江枫的道具,能分析现下的情况......
叶落陷入沉默,情况属实女人意料之中,她耸肩,散了口气,“叶落,我们之间不需要瞒着什么,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只说一个词,你就能想起来。”
她抬眼皮,说:“处分。”
处分......
叶落搜索记忆,想到高中时期,那身穿高定,脚踩红色高跟鞋的心理老师,她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在她缜密逻辑下,怼得对面的家长体无完肤,替叶落免掉了一次处分,甚至替他要到了赔偿。
叶落想感谢她,她也是这样,无所谓地靠在瓷砖上,点燃一支香烟。
“感谢就不用了,我是来交辞呈的。”
她这态度在哪儿都不好混开,架不住家里资产雄厚,如今要走了,学校反而松了口气。
“你还有小半年就高考了,我在学校旁边的小区有套房子,你要是不想住校,就上那儿去,里面东西随便用,不够了就打电话,我让人给你添,高考完决定了去向,记得跟我说一声就行。”
明明是兼职的心理老师,她比主课老师更关心他,不把他当成一份任务,一个烫手山芋。
一把挂着小狗狗牌的钥匙交到他手中,叶落愣住了,那是他自双亲去世后,收到的第一份发自内心的关怀。
忆起她潇洒自信的背影,连同叶落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的那声“窦老师”,她捏住香烟的手放下,冰冷淡然的脸上,难得化开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我的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