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命运》泊哉

3、骗子 “爱情不足

　　江枫拳头的力气不见放松，就在叶落以为，两拳相抵，必然交锋时，江枫带动他的身体往后一拉——叶落脚步错落地踮在地毯上，腰腹落入了江枫的臂弯。

　　像是跳起了意味不明的拉丁舞，叶落在拉动中回神，江枫抬手拨开了毫无章法劈来的消防斧。

　　叶落一怔，下一秒，他双脚随即离地，腹部被江枫的制服肩袢一砸，被江枫扛在肩上。

　　叶落吃痛地眯眼，正要责怪他下手没轻没重，在江枫起舞的发丝间看到了来袭者的容颜。

　　除了江枫，叶落看谁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尤其是这种脸上不带任何特征的男人。

　　他面目狰狞地挥舞斧头，原本就气氛糟糕的餐厅，顿时人群四散奔逃，你来我往，只剩下他们三人。

　　男人每一次攻击拼尽全力，斧头的重量不容小觑，额前是细密铺陈的热汗，斧刃频频闪光，危险异常，江枫护着叶落，连连退后，躲闪及时，却没法拉开距离，始终保持着你追我赶的架势。

　　没法直接拿下江枫。

　　男人喘着粗气下了判断，紧握斧头的手开始生锈迟钝，他沉重地呼出一大口气，右手的斧头对准江枫叶落的同时，兀自腾出一只手，按住侧脖颈，粗糙皮肤上出现一个只有线条的镂空鸢尾花。

　　图案扁平，闪烁着妖异的紫光。

　　如呼吸灯的紫光停住，他赶忙说：“头儿，意外之喜，4楼主餐厅，江枫。您快来，我给您争取时间。”

　　手指抽离，鸢尾隐于皮肤之下，收敛光芒，无影无踪。

　　江枫抓住他没法全力以赴的空档，作战靴一踏就往门口而去，叶落上下颠簸之际，眼见男人斧头脱手而出，旋转似风火轮，撕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说了，不会让你走的！”男人大喝一声。

　　江枫左脚一跛，抱住叶落偏身，极致的距离，就在江枫的衣袖边缘擦过，叶落吓得大气不敢出，手指紧紧拽住江枫的后襟。

　　斧头正中珠光宝气的大门，门板上的灰尘、碎钻簌簌下坠，门向后移动，揭开另一个人的身影，手持一把小刀，纵身往江枫身边一凑，而这一次，江枫膝盖一顶，连人带刀踹飞出去。

　　最棘手的武器挺立在门板上，江枫动手起来便没了顾虑，单拳敌四手颇为游刃有余，只是叶落还在肩上，源源不断赶到的人以多打少犹嫌不足，推倒不远处的桌椅，层层叠叠如防汛沙袋，堵住了两人的前后去路。

　　“快放我下来，我可以帮忙的。”
　　叶落不敢乱动，只能用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喊。

　　江枫权当没听见，叶落急得团团转，后来的人挥舞着刀剑刀叉，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一刀刀划过，江枫按得更紧，又是一次精准的躲闪，未伤及两人，是几缕发丝断然纷飞。

　　如果要脱身，就得考虑从镂空的4楼向下或者向上，向下足有三四米高，一个人尚且得以保全，两个人的重量砸在坚实的地面，轻则崴脚扭伤重则粉碎性骨折，就只能向上。

　　叶落想到了江枫从天而降时使用的钩锁，是在左手，叶落也在左肩。

　　怪不得江枫迟迟没有用钩锁逃走，有自己这个累赘，他根本腾不开手！

　　可只躲不攻，只会落入更恶劣的境地。

　　江枫蹲下，躲过横切来的一击，叶落心一横，顺势抽身，江枫的手臂一拢，全然抓空，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叶落的余光看到他惊诧又担忧的眼神，找到熟悉的感觉，他心道一声，这才是江枫。

　　他撑住地面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后，趁赤手空拳的两个男人分不清状况，一记勾拳往面门而去。

　　他知道，他知道江枫一定懂。

　　果不其然，叶落牵制住一头，江枫得以有空料理掉重新拾起斧头重来的男人，三下五除二就踢飞他手里的斧头，斧头再度旋转，落至何处悬而未决。

　　就是现在！
　　江枫一气呵成钉中5楼锚点，右手臂弯如约而至，拥叶落入怀，江枫抱着人助跑起跳，踩上餐桌，而后腾空而起——

　　叶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眼神一点点下移，3楼各色衣衫的人群仰望着他们的身影，万众瞩目，仿佛回到了江枫与自己求婚当天，叶落耳垂的鸽血红鲜艳夺目。

　　钩锁收拢，惯性凶猛，两人跃过贯穿在四五楼间硕大璀璨的水晶吊灯，飞速撞向五楼天花板，叶落双手环抱江枫的脖颈，脸庞深埋其中，风呼啸而来，太快太急，没法睁眼。

　　江枫低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回视线，算准时机收回钩锁，沿着抛物线一荡，公主抱起叶落，靴子剐蹭在地板上，双腿微曲，平稳落地。

　　是无风后的平静，叶落屏住的呼吸松开，启目便是江枫那张剑眉星目、沉稳冷静的脸，江枫的香味复而钻入鼻腔，比昨晚的真切，比昨晚的热烈。

　　失而复得。

　　叶落压抑的仓皇和隐秘的欣喜破了壳，他勾住江枫脖子的手不敢放，不想放，就怕是临死前看到的一缕青烟，一吹就什么没有了。

　　可是，就在他以为危机画上句号时——

　　“啪，啪啪。”
　　三声沉闷的鼓掌声自对面商铺中传来，两位高大健壮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身着江枫同款的黑色制服，一前一后从沙发起身。
　　一位不苟言笑，一位不怀好意，再剑拔弩张，也无法忽略掉他们凌冽肃穆的帅气。

　　走在后面的微笑银色长发男摘下他头顶的制服帽，淡然地行了个见面礼，鬓边一条小辫自肩头滑落，庄重得像是拉开了某种序幕，以此来揭示撕开脆弱和平前的征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见面了。”
　　站在最前头的不笑男用四个字概括他们的关系，不带好友间许久未见的嘘寒问暖，叶落不认识他，那矛头便是直指江枫。

　　江枫没说话，保持着方才一贯的冷漠，只是抱住叶落的手愈发缩紧。
　　叶落搞不清状况，打量不笑男的眼神里，发现他始终憋着口气，是愤怒。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不笑男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不是茶话会，是单方面的宣告，不需要蝼蚁的应和，他继续道，“江枫啊江枫，能让你拿到【莫比乌斯环】是我的失策，但你恐怕没料到道具启动后，连我们这些人都一并复活了吧？”

　　复活？

　　叶落想起十六圣所说的话。

　　“您能进入这里，是因为玩家江枫的【死亡】，触发了他持有的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道具效果是‘重启副本，复活持有者’，因此您才能在这里，帮助玩家江枫复活。”

　　原来，重启副本连副本里的玩家都能一并复活。

　　甚至于......带着记忆复活。

　　“我改主意了，上一次筛选副本被你逃走了，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进入副本，和我抢夺【莫比乌斯环】。”
　　不笑男说话夹枪带棒，好几个字眼咬得死，他解开枪套，抽出一把镶着金边的短管柯尔特，并非装有特殊子弹的普通手/枪。

　　“不要伤及无辜。”
　　江枫难得说话，话少得可怜，声音一如往常沙哑低沉，他轻轻放下叶落，右臂一展，如一壁漆黑的城墙，严严实实将叶落护在身后。

　　“看来，他就是你召唤而来的人了，呵，别告诉我这是你使的障眼法？”
　　不笑男分了个眼神给叶落，不知道对面这花哨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本事进入S级副本，去就是送死。
　　他啧了一声，厌恶地开口：“你还真是致力于浪费机会，浪费希望，不求谋算，让全世界陪你玩过家家，空有能力，没有责任，江枫你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话音刚落，街道两旁的人聚拢来，细数下来，竟然足足有十二人，每一人的手中都抓着一位斑马纹西装男人，随意地拖动在地上，就像一块无关紧要的抹布，男人们的头耷拉着，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咔。”
　　装有特殊子弹的普通手/枪纷纷上膛，对准手里的斑马纹西装男，只等不笑男一声令下。

　　这十二个人就像站在钟表盘的十二刻度，而叶落和江枫处于轴心，围在正中，水泄不通。

　　叶落双手贴服在江枫的后背，情况渐渐明了。

　　他们全员复活，早就知道了违法分子的特征，加快了任务进度，可是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江枫死？

　　太多疑问堆积在心里，包括江枫不再认识自己的突变。

　　叶落直接问出口：“为什么这么说？”

　　没想到这句话刺激到不笑男波动的神经，柯尔特对准叶落，他咬唇，怒音压抑下来，原本透彻的声音变得粗粝：“因为他杀了小野！他凭什么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小野死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无比痛苦，我不仅要他死，我还要你死，让他也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对江枫了解多少，你不认识我，看来他对你也没多真心，我和小野都是他在【乐园】的朋友，结果呢，他亲手枪杀小野，能杀死自己朋友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一派胡言！

　　“江枫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叶落坚定地开口。

　　“不是？”
　　不笑男破天荒挑开嘴角，冷笑道，“我亲眼看到他拿着枪站在小野身边，不是在哪儿？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要企图诡辩！”
　　他耐心告罄，微弯的睫毛一落，放下柯尔特，偏头递给微笑男一个眼神，吩咐：“开始吧。”

　　微笑男颔首，摊开手示意他们身侧最近的人，那是包围圈的起点，也正巧是一点钟方向。

　　“砰——”

　　“违法分子-1。”

　　尖锐刺耳的第一声枪响刺穿耳膜，子弹击穿斑马纹西装男，广播里突然放送《欢乐颂》，双声并行，仿佛在为这场残忍的仪式加冕。

　　江枫回身抱住他，衣袖捂住他的耳朵，将他安全地圈在怀里，叶落扯住江枫的衣襟，神色严峻。

　　“来吧！唱一首欢乐之歌，和平终将到来，我的兄弟！”
　　“砰——”
　　“违反分子-1。”

　　“唱吧！唱一首欢乐之歌，人们终将彼此相爱！”
　　“砰——”
　　“违法分子-1。”

　　“那一天必将破晓，毋庸置疑，如同纯洁的心灵，即是获得自由的心。”
　　“砰——”
　　“违法分子-1。”

　　“没有人该独自伫立，面前伸出一双双援手，伸出手，紧紧相握。”
　　“砰——”
　　“违法分子-1。”

　　“以永恒的爱，直到永远。”
　　“砰——”
　　“违法分子-1。”

　　五枪行进，由远及近再推远，严丝合缝地契合每一句歌词的间隙，他们不犹豫不手软，歌声的停顿注定一具身体的倒塌，像极了钟表上的分针如何阻拦、也终将到达的整点，滴答滴答。

　　鲜血飙升，斑马纹西装男子被弹打穿后，如同被抹销的数据，幻化成碎屑，不复存在。

　　可眼前视他们为仇敌的不笑男怎会心慈手软，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一次枪响，一次逝去，时针硬生生指向了九点钟方向。

　　叶落吃力地放眼望去，瞳孔微怔，九点钟的斑马纹西装男人被抓紧头发，手/枪抵拢他的太阳穴，竟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柳叶形状的纹身！

　　不止如此，他扫向接下来十、十一方向的斑马纹男人，在同一个位置，全都有。

　　他嘴唇张开，还未成型的念头被滴落在额头的湿润搅乱了。

　　啪嗒啪嗒，绵延不绝。

　　啪嗒啪嗒，汗毛战栗。

　　他缓缓......抬头。

　　宛如滴水石穿，来自于江枫的下颚，他的眼眶、鼻孔、嘴角、耳畔......

　　七窍流血。

　　广播歌颂着，孩童的声音清亮婉转：“然后唱响欢乐之歌，为爱与理解而歌。”

　　“砰——”
　　来自十点钟方向的枪响。

　　江枫失去支撑、左右偏移的身躯陡然倒塌，头无力地砸在叶落的肩膀里，叶落的脑袋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姿态，眼见天花板变得模糊不清。

　　叶落惶然地想到，这一次，他真的要没有温度了。

　　十六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回响：“因此您才能在这里，帮助玩家江枫复活。”

　　“帮助”？

　　一开始叶落就在奇怪，江枫好端端站在这里，已然复活，为什么还要“帮助”复活。

　　为什么在杀死第一个违法分子后，他变得不认识自己，也不说话，面对曾经的朋友丝毫没有反应，假设他就是不认识叶落，也该认识【乐园】的朋友才对。

　　本来不成段落的杂念在方才那个柳叶纹身的印证下，化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原先S级副本里玩家们复活，为了“门票”必然会再次杀死违法分子，违法分子身上的纹身和江枫锁骨下的柳叶胎记一模一样，那些斑马纹西装男人其实......都是江枫。

　　也许是江枫的记忆，也许是江枫的神经，也许是江枫的三魂七魄......

　　总之，所开的每一枪都在——杀死江枫。

　　因残缺而死亡，置死地而后生，所以才需要“帮忙”。

　　原来是泪水的氤氲，叫他没法看清，叶落绝望地瘫软，脱力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砖上，他牢牢抱住江枫的身体。

　　咬破了嘴唇，抠破了手掌，如今额头江枫的血液在他脸上横行，狼狈得无处遁形。

　　十六圣的声音仍在脑内回放昨晚甜蜜的话语，此刻才意识到，来自地狱。

　　“就算不愿意在收容所生活，仁慈的王特意给亲爱的玩家们准备了惊喜......”

　　“去往现世，可以回到‘任何’您‘想要回去’的‘时间点’。”

　　当时，仅电视屏幕亮起的客舱卧室里，十六圣透过闪烁的屏幕觉察到他反复搓捻的手。

　　亲切且致命地补上一句：“您不妨想想，二十四小时前看到的江枫的遗体是否比您熟知的他，少了些沧桑感，玩家江枫是否早已预料死期？再往前深想，您就该知道，‘回溯’所言非虚。”

　　叶落当时绷紧理智的弦。

　　断了。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被骗了。

　　回忆昨晚种种，叶落的眼睛失去亮色，抱着江枫失声痛哭，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在枪声连连的5楼大厅里，十六圣的声音赫然围绕叶落展开，天真的音调带着残忍：“爱情不足以令您陷入危险境地，亲情才是。”
　　“您要是信了江枫的话，怎么可能落入这步田地呢，嗯？”

　　“砰——”
　　又是一枪。

　　包围圈已过十二刻，轮到第十二个违法分子消失。

　　十六圣好似背着手，怜悯地俯视他，讥讽着指向不笑男的位置：“您看，他的枪已经举起来，要射/杀您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