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命运》泊哉

2、爱，秘密与灵魂 叶落开玩笑

　　一展巨大的透明电子屏突兀地出现，硕大的“准备”二字近在眼前，正合乎心跳的频率抖动着，叶落的双手不知不觉触碰到电子屏的边缘。

　　它是透明的实体。
　　无中生有，它在展现这个世界的强大。

　　叶落鬼迷心窍地手指挪到“准备”之上。

　　“复活......”
　　叶落呢喃这个词语，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一个月前和江枫分别的那个夜晚。

　　江枫总这样，一段时间离开，一段时间归来，可只要爱上这个人，叶落就不会过问出处，对于他的过去保持默契的不闻不问。

　　叶落开玩笑说江枫是丘比特，衔着爱之箭而来，夺走了叶落的芳心，却不允许叶落知晓他的事情。

　　“罗马神话中我最偏爱那一篇，爱，秘密与灵魂。”
　　江枫自身后揽住他，胸膛紧贴叶落的后背，埋在他的肩窝，自下而上印下一道道轻盈的吻，温热的吐息叫叶落脸颊脖颈一阵酥麻。

　　江枫的爱克制隐忍，他的隐瞒是感知危险后理性的结果。

　　不说便不说，叶落不想不计后果，自找麻烦举起那盏象征“怀疑”的油灯。

　　他们温存后相拥在一起，江枫竟一反常态地主动提起，声音沉闷：“我不知道下一次来是多久，或许某一天我再也没法来了，我来的世界凶险万分，如果有一天你也......”

　　他欲言又止，为索求安全感，搂紧怀里的叶落，依恋地磨蹭他的皮肤，指腹在叶落的指节间游走，反复摩挲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下定决心，说：“千万别在那里停留，那里都是披着人皮的鬼。”

　　鬼。

　　事到如今，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桩桩件件盘根错节，叶落试图捋清线索，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放下手，低声问：“江枫他一直在这个世界通关副本，是吗？”

　　电视屏再度变幻，是副本、玩家、现实、收容所四个像素文字风的字样，玩家在副本之下，副本之上两条通路，指向收容所和现实。

　　十六圣与之确认，不卑不亢：“是的，我们给予玩家最大的自由，通关副本后可选择去到现世或者收容所，在收容所可以消费货币购置房产，买卖道具，不同收容所内容差异化，为您提供最舒适的环境。”

　　“玩家”二字抖动着，划过“副本”，定格在“收容所”上。

　　江枫是“玩家”，他通关副本后选择的是“现世”，他与他才会相遇。

　　“那他......”叶落换了个说法，“玩家为什么会在‘副本’里，‘副本’又是什么？”

　　“我理解您想要从头理清思路，所以，我将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解释，这个世界介于生与死的临界，只要您生前抱有强大的执念，都会进入这里。”

　　蓝色小人扶着框走进画面，将副本、玩家、现实、收容所四个词牢牢装进一条轮廓线的“袋子”，拿着粉笔把背景当作黑板，边说边写下关键词。

　　“通关副本就是‘工作’，工作劳动才有‘货币’，有‘货币’就能过上自己向往的人生，您看，除非寿终正寝，大部分人都对现世现状抱有强烈的厌恶，我们尊贵的【王】将玩家们‘收容’起来，给了玩家们重新生活的机会，王为这个世界取了个极为精准的名字......”

　　他得意地朝圣般写下两个大字——

　　【乐园】

　　这个词占据整块屏幕，待叶落瞳孔洞悉这个词语，平移到电视的最上端。

　　【乐园】是一切的起点，是这个世界的名字，而掌控世界规则的是一位【王】。

　　“只要您通关副本，就能在这里寻求庇护，您无需顾虑外界的一切，畅快地做自己。回到最初的话题，就算不愿意在收容所生活，仁慈的王特意给亲爱的玩家们准备了惊喜......”

　　十六圣特意卖了个关子，先是将玩家的字样转回副本，再推到“现世”上。

　　随之而来的那句话裹着蜂蜜与甜酒，悄无声息瓦解掉任何一位听到这话的人的防线，叶落睫毛颤动，心沉了下去。

　　“去往现世，可以回到‘任何’您‘想要回去’的‘时间点’。”

　　电视机息屏无声，房间内余下犹如烟火盛会结束后的冗长耳鸣，叶落心不在焉地提起浴巾去洗澡，片刻水声，细碎的发丝掩盖他深埋的脸，淋浴迸发的水滴流过他的脸颊，坠落。

　　眼下淤青浓重，明明是阴湿晦暗的淋浴间，他的眼前却窜起两束火苗，他慌忙拍打在瓷砖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原谅我。”
　　叶落撤开摁压在湿滑水汽的瓷砖上的手。

　　终究背弃了诺言，点燃了油灯。

　　【向S级副本海滨国度进发的海洋号混进一帮危险的违法分子，他们打算在凌晨联合其中几名高级船员挟持其他船员，强行将航线调向他们的目的地伊塞尔特岛】

　　【副本任务：您客舱的行李里有一把装有一发特殊子弹的手/枪，用它杀死一名违法分子】

　　【注意事项一：游轮内检测到其他玩家存在，本次任务为限时任务，需要在到达伊塞尔特岛前完成，否则就会被余存的违法分子带入伊塞尔特岛进行残酷惩罚。违法分子全部消灭后，筛选副本就会关闭，完成任务者获得前往S级副本门票一张】

　　【注意事项二：本次副本禁止一切不含“通讯类”标签的道具，无收纳空间】

　　【注意事项三：如果用特殊子弹攻击非违法分子，则直接失败】

　　【注意事项四：本次副本只筛选，筛选失败只惩罚】

　　【望各位自愿报名的玩家们珍惜这次机会】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睡眠，不停歇间断的梦，醒来的叶落脑子空空，听到游戏规则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游轮接近码头发出两声悠远的长笛，不过片刻，叶落踩着拖鞋过去，趴伏在阳台栏杆上，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锦簇的城市，漂白半边天，眼底是舷梯上蚂蚁大军紧凑缓慢地迁移，身处夜色也不那么萧条。

　　隔壁房间响起洒扫的动静，匆匆忙忙，半小时过去，从岸上来了新的蚂蚁大军，叶落打着哈欠转身，房间的固定电话适时响起，叶落接过。

　　对方先是客套了一下，前往【海滨国度】的旅程即将开始，这会儿旅客陆续登船，如有打扰，请见谅，而后说账单已经放在了门口，以及晚餐延迟到八点开放。

　　叶落开了瓶可乐，边喝边打开门，从门上插袋翻出账单，脚搁门边轻踢，定睛一看，差点喷出来。

　　他看到了两个逗号。

　　一晚上。
　　消费了一百万的点数。

　　所幸，账单还未见底，输给他的人都抵扣了房卡账户，零零总总加减下来，叶落的卡里还盈余了几万点，他顿时松了口气。

　　“你们这儿是物价高还通货膨胀啊？”
　　叶落调侃，可乐搁置在台面，翻找任务里提到的客舱行李。

　　“换算到现实的物价，一百比一，要是您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变为更加直观的数字。”
　　十六圣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立在地面上附身做了个优雅的宫廷礼。

　　鬼的比率不该十亿比一么......
　　叶落吐槽道，嘴里只“嗯”了一声。

　　他在靠近门的无底柜里找到了行李箱，放倒后拉链一响，里面是休闲装、毛巾还有各类证件，他倒腾出来丢到床上，如何翻找都没有任务所说的枪。

　　他没有懊恼，手掌顺着里布开始摸，摸到了一处不合常理的下凹，手掌盖在上面，另一只手贴近箱子的外壳，左右按压，确认内部相较于外部少了将近一英寸的高度，里面有个夹层。

　　他跨过箱子，手指勾来水果刀，划开里布，是独立空间的大盒子。

　　找到东西了。
　　凹陷位置刚好是盒子开启槽，手指抠在上面即刻拉开——只见是一款普普通通的手/枪，可叶落没见过真枪实弹，掂掂重量，卸下弹匣，捏住仅此一枚的“特殊子弹”细细查看。

　　本该银灰色的子弹上镀了一层浅蓝色的外壳。

　　叶落脑子里过了一遍规则。

　　无收纳空间，明晃晃夹带在身上，既是利器，也是其他人辨认自己的凶器。

　　他当即决定只留下一发子弹，丢开这把碍事惹眼的枪，箱子扔回无底柜。

　　叶落挑了身橙白色花朵为主、绿叶子为辅的丝质阿罗哈短款衬衫，搭配惹眼的白皮带和笔直利落的黑长裤，双腿修长，脖颈白皙，微微露出隐秘且性/感锁骨，看似不过是闲散随意的度假少爷。

　　叶落出了门。

　　“宿主选择主动出击？”
　　十六圣顺着叶落眼光看去，13层楼道撞上不少提着行李、成双成对的旅客，愉快聊天的嬉笑声盖过踢踏在地毯的脚步，好几位都不约而同汇聚视线在叶落身上。

　　“可......您不带手/枪么？”
　　他只知道叶落带了一发子弹，藏在了很隐秘的位置。

　　叶落待人走过，轻声反问：“为什么要带？”
　　“我又没地方装，上赶着告诉别人我是谁？好奇怪哦，你们这规则不明写，却处处透露着坑人，反正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叶落暗指规则并不说明“违法分子”的数量，也不阻止玩家间用别的手段相互残杀，这就是份单方面履约，只约束有道德的玩家。

　　十六圣避开了“坑”这个口语化的词语，夸奖并承认道，“宿主您很敏锐，客观来说，规则里的确有不少陷阱。”

　　他没有往下说“陷阱”是什么。
　　叶落不置一词。

　　他站在电梯厅等待电梯上来，十六圣为缓和气氛，喋喋不休地侃天侃地，话题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美好，收容所的舒适安逸，没有副本的时候可以摆摊开业，挣取货币。
　　只要他想，支付货币，还可以前往遨游星际的外太空，做宇航员。

　　前十五位人工智/障，他们只会一味提醒叶落按下“确认键”，而十六圣拥有独立的思维能力，他会采用叶落最想要的东西作为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从而达到目的。
　　就像现在这样，叶落缺少情报，他就可劲儿说，哪怕并非副本讯息，是些琐碎的玩家日常，叶落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听一听。
　　愿意听就是能谈判的预兆。

　　就这样，一路听十六圣分享收容所的趣事，电梯下到了4楼皇家大道。

　　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铺，宽阔的大道末端，三层楼打通的挑高船尾餐厅，欧式经典设计，上方硕大的水晶吊灯，大落地窗外呼吸灯一闪一闪，游轮离港，窗外的夜幕城市消失在眼前。

　　叶落这张脸昨晚狠狠刷了波存在感，金发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带他去风景最好的餐桌，她手持一套菜谱，伸手替叶落拉开椅子，叶落笑笑，礼貌地自己拉开坐下了。

　　工作人员回以微笑，将晚餐内容娓娓道来：“前菜有沙拉、冷盘，我们这儿香脆蟹肉饼人气绝佳，今日的汤是奶油蘑菇汤还有海鲜冬阴功汤，主菜牛排、海鲜、中式......”

　　叶落看谁顺眼就点什么，嘴里没味道，得吃点甜品中和一下，他不客气地将每份甜品都点了一遍，他自信地合上菜单，连工作人员都在思考是否甜品过剩时，“砰”地一声。

　　是枪响，也是倒地声，一发子弹长驱直入，穿越无数导致弹道偏移的气流，径直打穿坐在叶落几个桌子外的斑马纹西装男，溅起的血液坠向走道。

　　惊险一幕就在叶落眼前炸开。

　　身后的动静引得工作人员肩膀一缩，颤颤巍巍转身看去，迟来的尖叫贯穿三层挑空的空间，阵阵回响。

　　“违法分子-1。”
　　并不是十六圣，而是一道沉重的机械音叩在整条游轮上空。

　　无论是亲眼目睹玩家处理任务的速度之快，还是对方外挂级别识别身份之准......

　　叶落仰头看去，一个长发漆黑如墨的身影从斜上方的5层一跃而下，左手袖口展出一条长绳钩锁，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钩锁轻巧地缠住5楼的栏杆，他的身体随之荡向4楼的餐厅平台。

　　下蹲缓冲落地冲击，他踩在厚实的栏杆扶手上，抬手收回袖的钩锁，他伸腿下来，无所谓地丢开那把枪，未戴黑色皮手套的那只手从前往后撩动头发。
　　他的眼神深邃疲惫，五官精致立体，带有侵/略性的美是这个男人特有的第一感觉，肃穆禁/欲的黑色制服装，点缀在左眼下的红痣，恍若万丈深渊中悄然飞舞的一抹灼热淬火的蝴蝶。

　　他淡淡瞥了眼叶落，那眼神平淡冷漠，夹杂着疏离。

　　只一眼，没有任何语言和动作，就让叶落死灰复燃的心绪如坠冰窟。

　　叶落不顾躲在餐桌下的工作人员的阻拦，沉默地亦步亦趋跟随在离开的男人身后。

　　他眼底酝酿着风暴，踏过消散成灰的斑马纹西装男人的尸身，太多太多的疑问聚焦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是他么？

　　真是他的话，为什么不在第一时刻拥向自己？

　　他的头发何时这么长了？

　　他又想，复活竟然是真的，立竿见影。

　　可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他何时用过这样的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原本设想过一万种两人重逢时的场景，他一定会抱住自己，然后......

　　叶落一哽。

　　千愁万绪抵不过重重疑云。

　　叶落的指甲摁穿手掌，展开手指，是扬起的手臂，一路绽放的血色的花——

　　“违法分子-1。”
　　“违法分子-1。”
　　“违法分子-1。”
　　广播声高歌，昂扬不下。

　　叶落挥去的拳头，等来的却是对方本能停歇的脚步，他回身抵挡，黑手套牢牢握住叶落的手，冷厉的眼神再度刺痛叶落的心，等来的还有那句——

　　“你是谁？”

　　叶落拧眉，质问他：“我是谁？”

　　见他面无表情，叶落被捏住的拳头发颤，喊他：“你不是江枫吗？为什么你会不知道我是谁？”

　　“回答我啊......枫哥。”
　　还是没有回应，和凌迟处死有什么区别？
　　叶落脑内不自觉想到了那些饱含爱意的吻，心脏疼得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