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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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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想起那晚的事,对那小子还是有一丝愧疚的。说起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害得他跌落河中,害得他呛水昏迷,害得他也失去了初吻。(谁说太监的吻不是吻啦!)
第二天我偷偷告诉了阿桃昨晚的遭遇,只是略去了人工呼吸一节,因为这是阿桃绝对不能接受的。饶是如此,阿桃已经大惊失色,她直说我胆大包天,这私自出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被宫中侍卫逮到,则我的小命儿玩完矣。
想想也真后怕。
于是,连着几天,我都没出苑门,只在小河里泡泡水意思意思罢了。
天慢慢的热了。
这段时间来,我一直记着那小子,记得我曾说过,要教他游泳。那么,他会不会一直在那儿等我呢?
这晚,阿桃睡后,我悄悄地溜了出去,一径游到那天的岩石下,从水里朝上看去,上面光秃秃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看来这小子并没有等我。
吸了口气,我正要潜回水中,“啪”地一颗石子投在我面前,溅了我一脸水。
是他。
抬头看去,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小监正屈膝坐着,身子隐在那块高岩的阴影中,怪不得我刚才没发现他。
我笑了,游到他身边。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上来。”
我拉住他的手,一借力,攀上石块,顺势坐了下来,掳了掳湿淋淋的长发,转过头看他,“你今天很友善啊。”
他简短的说道:“你说过要教我游水。”
“是啊,你真的想学?”
他点头,“我不想以后再喝水。”
“好,我教你。”我打量他,他穿的是一身黑色的短衫,袖口和裤腿都收得比较紧,看样子真是有备而来。“来,咱们先从浅水处开始。”我伸手去拉他的手,他向后一缩,戒备的看着我。我扁扁嘴,别扭的小孩,这么点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带着他走到浅滩,我先从最基本的教起,憋气,漂浮。他很快就学会了,没多久,他已经可以憋着气在水中滑动。
我又惊又喜,这小子真是天生的游泳苗子。
他从水中抬起头来,脸上居然有了一丝兴奋,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样子了。
“游水好玩么?”
“嗯。”他点点头,吸了口气,立刻又把头埋在水里,漂了起来。
我微笑起来,看样子他比我玩得还上瘾呢。不去管他,我开始潜下水去摸水底的鹅卵石,摸到又圆又滑又小巧的,便捞上水面在月光下打量,花纹好看的就抛上岸,不漂亮的就扔回去。
玩了好一会儿,我开始觉得浑身发起冷来,今天在水里泡得时间太长了,嘴唇有点哆嗦了。
我再看那小子,还在乐此不疲的漂啊游的。
“喂,”我冲他喊,“我不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晚上再继续教你。”
也不理他是否听到,我潜回水中,游回毓花苑。
直到躺到床上,我才想起,我居然一直没有问他的名字。
此后的日子过得甚是惬意。白天种花,晚上游泳,逍遥自在。
唯一的小缺憾是那小家伙自那晚上起再没出现,我晚上只好独个儿游来游去。
直到第五天晚上,我才在那块石头上又发现了他的身影,心中一喜,探头出水,伸手招呼他,“喂,怎么不下水?”
他摇摇头。
“下来呀。”他还是不动。
奇怪。按常理,他应该正在兴头上才对。就象我当初刚学会游泳,一天不游都浑身难受。我爬上大石,坐在他身边,歪头瞧他。这才发现,他的面色苍白,比前几天憔悴了许多。
“你病了?”
他极轻极轻的点了下头。
难怪。
其实都怪我,那天晚上我应该提醒他的,晚上的河水很凉,他又是初次下水,我居然放任他玩了那么久,不着凉才怪。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教你游泳,害得你生病。”
他摇头。
“发烧么?”我抬手去拭他的额,伸到一半,才想到他不愿意让我碰触,忙缩了回来。
他再次摇头。
“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吧,别再下水了。”
他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这小子太不爱说话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半晌不语,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过了老半天,他才低声回答:“未恒。”
“未恒?”我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拗口,要不以后我就叫你小恒子好了。”
他有些吃惊的抬起头看我。
“小恒子,等你病好了,我再教你游泳吧,现在,你先在这儿看我游啊。”我站起身来,刚要跳下水,他一把拉住我的手。
“怎么了?”我低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天上的星星都映入他的眼中。
“陪我。”他的声音低如耳语。
“什么?”
“陪我。”他的手微一用力,我不由自主的又坐了下来。
他松开手,弓起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凝视着面前的河水。
我仔细打量他,此时的他,脸上有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与忧伤。不知怎的,他身上的这份孤寂,一下子触动了我心深处的柔软。
可怜的孩子,大概想起他的爹娘了吧。
想起他小小的年纪便被净了身送进宫来,我对他越发同情起来。
“小恒子,你是怎么进宫的?”我把声音放得十分柔和。
他的背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算了,肯定是段伤心的经历,我怎么净挑人家的伤痛啊。可这么枯坐着我实在不自在,还是赶紧换个话题好了。
“嗯,哎,那个,小恒子,你在哪个宫当差啊?”
“承乾宫。”
承乾宫?那是哪?我搞不清楚。到现在为止,我始终没把这些个宫名记清楚过,估计应该是在这儿附近吧。
默默的又坐了一会儿,我实在耐不住沉默,再加上身上的湿衣被风一吹,冰凉冰凉的,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冷么?”
“嗯。”废话,你只穿象我这么点衣服,还是湿的,能不冷嘛。
“靠着我。”他居然伸出一只手臂揽在我赤裸的肩上,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有如火烫。
“你,在发热?”我忍不住问道。
他不说话,另一只胳膊也伸了过来,将我环在其中,我十三岁的纤瘦身体在他的怀中被箍得象一根豆芽。
“喂,小恒子,你在发热啊。”透过薄薄的衣衫,我只感觉他的身体的火热。
“别说话。”他的胳膊紧了紧,我动弹不得。他慢慢的把脸埋在我的肩项中,不一会儿,我感到有两行湿湿的,热热的液体流下。
他哭了?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变得又酸又软,这个倔强男孩的眼泪仿佛流到了我心里,我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我的声音又轻又软:“想家了是吗?还是宫里有人欺负了你?小恒子,别难过,不要哭。男子汉都是流血不流泪的。”
他箍得我更紧,依然不语。我能感到他身体的痉挛。
“早点回去睡觉好吗?喝点热姜汤,盖上被子出出汗,明天,病就会好了。”
他好象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我快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我笑着说。
“你——不冷了吗?”他迟疑地说。
“不冷了。我要回去了。记住,这几天千万别下水,把病养好。”
他点头,轻轻放开了我。我看着他,那张苍白清秀的小脸,那凝视我的晨星般的眸子,透露出对我隐隐的依恋,心中一热,一种特殊的感觉包围了我,仿佛,眼前的他,离我那样亲,那样近。